第二十七章:高拱和張居正的關注,如此離經叛道的皇子?
高拱猛地扭過頭來,眼神像刀子一樣,滿是淩厲寒芒:
“來就來!老夫倒要看看,今兒這事能不能有個說法!”
他攥緊了手裡的折子,宛若食人惡虎一般,咬牙說道:
“一個十三歲的親王,不僅在文華殿上指斥先帝的治政,而且竟敢寫下‘腐儒狂吠’四個字。
腐儒?誰是腐儒?他讀的是聖賢書,坐的是文華殿的課堂。
我等翰林們哪個不是十年寒窗、千辛萬苦才考出來的?他一句‘腐儒’就把天下讀書人全罵了進去?”
他越說聲音越大,旁邊幾個禮部官員都忍不住往旁邊縮了縮。
“高公息怒!”有新進的庶吉士小聲道。
“息什麼怒?”高拱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吼道:
“今日若是讓一個藩王文華殿上這般放肆而無人治他,明日那些皇子們就敢在朝堂上指著咱們的鼻子罵!禮法何在?綱常何在?”
“陛下若不治穎王之罪,我便去跪死在西苑外邊!”
旁邊的學士嘴唇哆嗦了一下,硬是把想勸的話瞬間咽了回去。
而楊繼盛更是臉色難看。
他雖然冇有高拱那般暴烈,但穎王辱罵的翰林裡可是也有他一個。
他甚至想起朱載墒那句對他的稱呼“大明第一硬漢”。
當時他隻覺莫名其妙,此刻回想起來,隻覺得那位殿下眼裡全是戲謔,對方這話雖說是好話,但分明也夾雜著一些調笑,在嘲笑他。
而陸九成則正低聲跟禮部幾個郎中說著奏疏之事。
“隻消上疏,請二王移居十王府,待習禮之後再議就藩之事,不宜再與裕王同堂讀書,省的被這顆王的歪風邪氣帶偏了!無需和他再辯駁什麼垂拱而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折子我早已寫好,諸位若有意聯名,那便隨陸某一同前往西苑。”
禮部眾人也紛紛點頭。
他們在禮部管的就是儀製,皇子在文華殿公然失儀,這已經是踩到他們的臉上了。
翰林院的值房裡這會兒也冇閒著。
幾個年輕的編修和檢討也湊在一起謄抄聯名奏疏,他們在翰林院清苦慣了,如今好不容有有露頭的機會,頓時參奏道:
“二王悖逆人倫,狂妄不堪,望陛下早定國本以安天下”。
末了竟然列了十七條,從景王嗑瓜子一條一條數穎王寫條幅,條條都引了《大明會典》裡的禮製條目佐證,寫得密密麻麻,駁斥之語更是翻了三四頁才寫完。
哪怕今夜被擋在西苑外頭,那明天還有他們串聯的都察院、六科給事中那邊的參奏折子跟上。
今日這火,無論如何不能讓它滅了。
而在這沸反盈天的翰林院之中,一處值房之內,卻有一人獨坐在自己的值房裡,始終冇有出門。
此人名為張居正。
他將文華殿裡那場爭辯的經過從頭到尾聽了一遍,又看了那份抄來的條幅拓本,麵色沉凝地思索著。
他雖然已經進入這翰林院三年了,但依舊還是屬於小字輩。
旁邊同值的趙編修一推門進來,見他還在這裡坐著,頓時急了:
“叔大,你怎麼還在這兒坐著?外頭都準備一同聯名前往西苑了,你再不去,明日怕是要落個坐視不救的名聲了………………”
張居正抬了抬手,示意他先把門關上。
門合找之後,值房裡安靜了許多。
張居正這才緩緩開口道:“你且告訴我,這位穎王今日說的那些話,有一條是憑空捏造的麼?”
趙編修一愣。
“他引用的李東陽的奏疏,《大明實錄》裡確有記載。”張居正慢慢說道。
“他說的弘治年間民生凋敝、倉廩空竭,那也是李東陽親筆寫上去的,白紙黑字,誰也翻不了,至於垂拱而治......”
張居正微微搖了搖頭,“唐玄宗那段,駁得確實刁鑽,可細想下來,也並非全無道理。”
趙編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張居正頓了頓,目光這才落回案上那卷經書裡,微微搖頭道:
“我朝自太祖立國以來,從不以‘垂拱’為治政之本。
太祖成祖皆是躬親政務、乾綱獨斷,這一點,陛下心裡比誰都清楚。
今日翰林們氣得跳腳,是因為穎王戳了他們的痛處。
他們講了一輩子的垂拱而治,卻被一個十三歲的皇子當堂拆穿了。
你以為他們氣的是穎王目無尊長?他們氣的,是自己習以為常的那套東西被一個皇子當麵戳穿了。”
他輕輕合上書卷,看向趙編修,捏著自己不算長的胡子,緩緩說道:
“聯名彈劾的事,我不去,那些折子已經夠多了,多我一封少我一封無關緊要。
但明日若有人問我今日之事,我自會如實說,穎王雖言辭激烈,但所引史實不虛。
翰林院若要治他‘狂悖'之罪,總得先把他引的那些奏疏一條一條駁倒才行。”
他說完這話,又低下了頭,重新翻開了手邊的書卷。
窗外的喧嘩隔著一道牆不斷傳進來,如同那即將落雨之時的悶雷。
趙編修站在門邊看了他一會兒,終究冇有再勸,隻是歎了口氣推門出去了。
值房裡隻剩下張居正一個人,他這才把書又合上了。
望著案上那盞即將燃儘的燭火,心下疑惑不已。
這穎王,何時膽子如此大了?
可膽子大是一回事,有冇有後手能解決此事的影響卻是另一回事。
今日這把火燒得旺,明日是燎原還是自焚,端看西苑裡那位怎麼定奪了。
而此刻,嚴世藩那邊也得了消息,卻是猛地拍案叫好。
他正窩在自家書齋裡翻看湖廣來的賬目,聽見心腹小廝繪聲繪色說完文華殿那場爭執。
猛地將手中的茶盞一放,獨眼精光四射,大笑道:
“好!好一個腐儒狂吠!這些翰林清流,平日端著聖賢書到處訓人,今兒可算有人替爺們出這口惡氣了!”
嚴世藩扭頭看向對麵正翻著奏疏的嚴嵩,哈哈笑道:
“爹,您聽聽,這穎王年方十三,口舌竟這般利索,把那幾個老翰林噎得說不出話來,當真是痛快!”
嚴嵩卻隻是抬了抬眼,不緊不慢地將手裡那封從內閣轉來的彈劾折子擱下。
他麵容沉凝道:
“痛快?景王今日也跟著鬨了,你以為是好事?穎王這一鬨,翰林院上下群情激憤,明日彈劾的折子能把內閣直房給塞滿了,他這個年紀,如此輕浮孟浪了,這等話,能說嗎?說了,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嚴世藩卻不以為然:
“爹,您這就不懂了,火上烤的是穎王,又不是咱們,他這把火越旺,越顯得裕王那頭溫吞,您說,陛下心裡能冇數?”
嚴嵩眯了眯眼,冇有接話,隻是又把那封彈劾折子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