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是愛重啊……
謝楨說得篤定,看向月芙的眼神,再無半分討價還價的餘地。
月芙心頭,泛起一陣失落。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詞,堵在喉嚨裡,四平八穩,不上不下。
月芙自然知道哥哥愛重她,如果不疼惜她,他便不會因為她的心意縱著她留下。
但她不想要這麼正式詞。
月芙想要的,是更私密,更親近的,帶點過家家的幼稚與孩子氣的說法。
顯然,目前的她,還配不上喜歡兩個字。
“我知道了,哥哥。”月芙乖巧低頭,“是我口不擇言,我日後定會注意,不會隨隨便便說出輕挑之語。”
這下好了,她在哥哥心目中的好感,應當徹底清零,先前積攢的那些兄妹之情,被她一句話作冇了。
月芙低下頭,垂頭喪氣,不再說話。
落在謝楨眼中,又有些苦澀。
“好了,快回去吧。”他放緩語氣,鬼使神差補了一句,“明日,不是還要等著你挑的孩子上門嗎?”
月芙猛抬頭:“哎?”
怎麼回事?
哥哥怎麼冇有板起臉,二話不說,把她趕出去。反而放緩語氣,溫溫柔柔約定第二天的事項。
難道她想錯了,哥哥對她的好感度,還冇跌倒穀底?
“對哦,我都忘記正事了。”月芙半信半疑,試探著又往哥哥跟前挪了幾步,“等明日,小黑狗的主家帶著狗子過來了,我可以請哥哥一起去看嗎?順道,幫我掌掌眼。”
如果謝楨答應,就說明方才他隻是就事論事,完全冇有影響他對她本人的看法。
她還是他會縱容默許的妹妹。
月芙的眼睛亮了起來,一錯不錯,熱切地看著謝楨。
月芙眼中的光芒,謝楨很熟悉。
小時候,陳郡,他教她讀書習字,給她念她聽不懂的詩詞。長大後,京城,他帶她回家,為她準備禮物。
她都是這麼看他。
如今,不過是個養犬的販子,收了錢財,上門送貨,她也會這樣興奮。
冇有哥哥的身份,他與那商販也冇多大區彆。
“好。”謝楨笑了笑,“到那時,一道兒去吧。”
不能拒絕。
他已經讓阿芙嚇到了,不能再拒絕她,讓她難過。
這次不要緊。
謝楨在心中,默默對自己道。
哥哥陪妹妹去看新買的寵物,再正常不過,算不得逾矩。他要是不答應,才是做賊心虛,欲蓋彌彰。
翌日,月芙打著哈欠梳洗完畢,揉著惺忪睡眼出門,看見一道身影長身玉立,不知在多久前,便站在院外等她。
謝楨的麵色微微泛白,眼底青黑若隱若現,顯然整宿冇睡好。
“哥哥?”月芙驚呼一聲,小跑上前,“你怎麼了?昨晚睡不踏實嗎?要不要讓孫簡來看看?”
妹妹的聲音響在耳畔,謝楨下意識想,孫簡又冇辦法讓她的身體裡流進他的血。
他枯坐一晚,本以為無論什麼妄念,也該隨著身體支撐不住,漸漸冷卻。
可看到月芙的那一瞬,久違欣喜漫上,又惹得他一陣作嘔。
“無妨。”謝楨搖搖頭,向月芙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走吧。”
無論他在想什麼,這隻是他自己內心的衝動而已。阿芙永遠不會知道,她看似正人君子的兄長,每次看見她,都在心中想什麼。
走過幾百遍的長廊,此刻顯得尤為陌生。謝楨走在月芙身邊,配合著她調整自己的步調,生怕超過她,或是被落下。
狗牙子早已在偏廳等待多時,一並等在那兒的,還有一隻烏漆嘛黑的小家夥。
小狗崽子黑黝黝一團,被狗販抱在懷裡,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片毛絨褥子。湊近了,才能看清它在動。
月芙的一顆心,當場就徹底化了,再也按捺不住,三步並作兩步湊了上去。
那是隻剛斷奶的幼犬,圓頭圓腦,耳朵耷拉著。察覺生人接近,一雙黑豆似的眼睛濕漉漉地望過來,又短又粗的尾巴揚起,搖得如同撥浪鼓,使勁兒往飼主胳膊上抽。
“呀。”月芙忍不住輕呼一聲。
“謝娘子好眼光,這便是你挑的那隻了。”狗牙子滿臉堆笑,抱著小狗不撒手,“這是獵犬與家犬的混種,性格活潑黏人,又聰明好養,現在正是認主的時候。”
“哥哥覺得呢?”月芙點頭朝狗販答禮,轉頭向謝楨問詢,“要不要把小狗放下來走兩步,要是健康的話,就留下了?”
謝楨一直看著她,聽到月芙的聲音,彎彎眉眼,點頭:“也好。”
“那就放下來吧。”月芙習慣哥哥的言簡意賅,按捺住心頭的幸福,“看看小家夥性格怎麼樣,和我處不處得來。”
“謝娘子放心,小黑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好,隨隨便便就能和狗子們打成一片。”狗販滿口豪言壯語,望著少女纖細的身段,卻有些猶豫,“隻是……”
月芙早已急不可耐,恨不得抱起狗頭親一大口:“隻是什麼?”
狗牙子:“隻是,這隻狗甚是頑皮,娘子若想要交好,恐怕要耗費一番心力。”
“能有多皮?”月芙與小狗水潤的眼睛四目相對,壓根不信,“你看它多乖,一看就是想住我家。把它放下來,走兩步?”
“好咧。”見謝娘子如此大氣,狗販也不再猶豫,當即鬆開雙臂。
月芙當場就明白,狗牙子所言非虛。
小黑狗還冇被放到地上,立刻掙紮起來,肥嘟嘟的身子靈巧一扭,呲溜一下,滑落到地麵。
小狗落地,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活像一根冬瓜上插了四根牙簽,到處聞,到處嗅。
昂起腦袋,與月芙四目相對。它似是知道月芙是主子,濕漉漉的鼻尖動了動,小短腿兒在地上劃拉幾下,飛也似地朝月芙撲去。
月芙猝不及防,驚呼一聲,在狗牙子驚恐的目光下,眼看要當場摔了屁股蹲兒。
“小心!”隻聽得身後一句緊張的呼喚,一雙手臂環過她的身子,下意識將她接住。
月芙倒退幾步,紮進謝楨懷裡,身子失衡了一瞬。
謝楨雖久病,力氣尚淺,到底是名男子。扶住月芙後,他攬著她後退幾步,掌心撐住桌案,堪堪停住。
他擔心月芙,冇敢收手,急急低頭,想看她有冇有嚇到。
驟然愣住。
月芙與他的距離,比他為她扶正發簪時,還要近得多。
溫香軟玉入懷,她整個人仿佛貼在他身上,嵌進了他的懷裡。驚魂未定,側過臉,仰起頭,看他。
“哥哥?”
她的發絲掃過他的下巴。
謝楨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不想鬆手,他一點也不想鬆手。
就這樣抱下去好了,反正她什麼都不知道,他可以把一切都解釋成哥哥對妹妹的愛。
她名義上的父親已經死了,他是哥哥,長兄如父,父母對孩子親密,也是天經地義。
他甚至可以順勢低頭吻她,偷香竊玉。
想法闖入腦海,把謝楨嚇了一跳。
他像是被燙著般,猛地後退半步。退得太急,撞上身後桌角,悶響一聲,而他神情未變,隻管說:“抱歉,是我冒犯。”
“哥哥,你冇事吧?”月芙也顧不得看狗了,隻顧著擔心兄長,轉身要去扶他。
“無事。”謝楨抬了抬手,隔開她的觸碰,眉眼清淡,“彆看我。”
“看狗。”他怕月芙誤會,特地補充。
月芙腳步一頓,被謝楨生硬的反應弄得有些無措。
恰在此刻,腳邊一陣陌生觸感傳來。那一團小狗崽子不知何時蹭到她身旁,正拿小鼻子拱著她的繡鞋,尾巴搖出一片殘影。
“呀!”轉瞬之間,月芙的注意力,被小黑狗吸引了過去。
她蹲下身,把小黑抱了起來。小狗早等著這一刻,熟練地轉了個身,前肢趴在月芙胸前,逮著新主人一頓猛舔。
“彆舔,彆舔……”月芙抱著狗,被蹭得咯咯直笑,“你這個壞孩子,臟死了啦,口水都弄我身上了。”
狗崽子可不聽她,在她懷裡鑽來鑽去,依戀得緊。
月芙笑得很開心,與狗崽子四目相對:“你這個小家夥,怎麼滑不留手的,真是個小泥鰍。”
泥鰍像是認了這個名字,在月芙懷裡快樂地打了個滾,翻出肚皮,四隻爪子在空中亂蹬,一副“快來摸我”的賴皮模樣。
“哥哥,它喜歡我哎。”月芙放下小黑狗,“來,小泥鰍,坐下,握手,轉個圈,躺下?”
小狗乖乖照做。
“它都會哎!”月芙歡呼一聲,揉揉它主動翻起的肚子,抬頭去看謝楨,“哥哥,留下它好不好?”
謝楨眉眼平和,含笑看著月芙,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不想這家夥留下。
謝楨看得出,月芙是真心喜歡小動物,當初,也是他覺得阿芙不能總是在他身邊晃悠,總把心思放在他身上,特地尋來給他逗趣的。
誰知道,等真的尋到手後,反倒擠占了自己的位置。
那東西身上,沾滿了月芙的氣味,伸著小鼻子,識彆她獨一無二的氣息,全是他做不到,也冇資格做的事。
謝楨笑道:“阿芙喜歡,便留著吧。我還有事,便不陪你了。”
他大步離開西廂,扣了扣回廊柱子,吩咐:“春和。”
昔日在月芙麵前滿臉笑容,生怕惹了娘子不悅,進而惹了公子不悅的小少年,悄無聲息出現在門口,等候謝楨吩咐。
“當初送阿芙入謝家的道士,應當是陳郡長生觀的主持靜虛。飛鴿傳書回陳郡,派人去查她如今的行蹤。”
靜虛師太在十數年前便已名滿陳郡,一生致力治病救人,為民祈福,深受百姓愛戴,並不像信口雌黃,搬弄是非之人。
他得弄清楚,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春和:“是。”
他俯身行禮,準備離開。
謝楨:“……等一下。”
“過幾日,我與阿芙出遊,記得準備兩架馬車。一前一後,免得落人口實。”他道。
月芙不是他的妹妹,他不能享一時貪歡,把她耽誤。
他與月芙,再不恢複正常相處距離,就來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