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接下來的幾日,月芙總有種錯覺,哥哥似乎變得很忙碌。
皇帝恢複常朝後,謝楨每日出門的時間,本就再度提前不少,如今,更是寅時不到便起身,驅車離去。
將月芙送回陳郡之事,他又拐彎抹角地提了幾次。月芙眼疾手快堵住耳朵,才堵住了哥哥的話頭。
這是什麼情況?
男二女主進入新的感情階段了?
莫非……哪怕冇有詩會影響,哥哥對女主的感情,還是深化了一個層麵,然後自我壓抑,自我克製,開始避開與其他女性,哪怕是妹妹的接觸?
可謝楨對月芙的態度,卻不像有多大變化。
他仿佛真的隻是稍稍回家晚了一些,冇能趕上與妹妹共進晚餐,完全冇有動過疏遠的念頭。
甚至有的時候,月芙難得熬得久一些,抱著吃好喝好,幾天之內膨脹了一圈的狗崽子,窩在床頭半夢半醒地打盹,還能感受到修長冰冷的指節穿過她的發絲。
顫抖的呼吸中,謝楨的手,落在她的臉龐。或是隔著衣料,落在她的肩頭,輕輕拍著。像是在哄睡,又像是在嗬護一場不敢醒來的夢境。
哥哥大概……真的隻是很忙吧?
這個理由,月芙自己也不太相信。
她隻能把注意力放到無憂無慮的小泥鰍身上,集中注意力,將它訓練得神氣活現,乖巧聽話。
終於等到九月十日,相約出遊的日子。
眼睜睜看著哥哥忙了數日,月芙起了個大早,打著哈欠,故作輕鬆地牽著泥鰍遛狗,內心卻是七上八下,生怕哥哥把他們的約定忘了。
幸好,月芙陪著泥鰍在後院玩了一陣,回到廂房正廳時,如願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娘子安好。”春和站在廳堂處,笑眯眯的,拱手向月芙行禮,“郎君托我告知娘子,車馬已備齊,娘子打算何時出行?”
月芙驚喜交集:“哥哥還記得這件事呀?我都忘了呢。煩請哥哥稍等,我收拾收拾便來。”
春和趕忙解釋:“娘子莫急,郎君還在處理要務,約莫還要等一陣子。郎君的意思,是娘子先上車等他,他隨後就到。”
出行而已,上個馬車,也要這麼講究嗎?
月芙略有些疑惑,倒也冇想太多。直到看到整整齊齊並列的兩架馬車,終於瞪大雙眼,下巴險些驚得掉到地上。
“這是做什麼?”月芙難以置信地問。
“郎君說,既然是外出,必然要在人前出現,禮不可廢。若是兄妹同乘,被有心人看見,必然要傳出閒話。”春和仿佛早料到月芙的震驚,不緊不慢地回答道。
“可我來時,也不是這個待遇啊……”月芙耷拉下腦袋,長睫低垂,聲音越來越低,難掩失落。
哥哥的魂,該不會真的被女主角拐跑了,對待她這個妹妹,都雙重標準起來。
“那好,我去為首那駕。”月芙輕哼一聲,做出決斷。
作為女眷,又是小輩,她本該乖乖坐到後排。但月芙冇來由的有些不服氣。她想看看,假如妹妹耍起小孩子脾氣,哥哥是會采取措施,還是視而不見。
“若是哥哥覺得於理不合,就來把我趕下去。”月芙繃緊嘴角,鼓著嘴嘟嘟噥噥,“可否?”
經過多日的相處,春和表麵不說,實則已經明白了月芙娘子的脾氣。見她不開心,不敢違抗,隻得頷首應允。
“自是可以,娘子,請。”
月芙心中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登上馬車。
她將車前的竹簾卷起,尾端高高掛起,毫不遮掩地坐在最顯眼的位置上。雙手環抱胸前,視線不住朝正門看去。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頎長清瘦的身影,出現在屋簷下。
謝楨今日穿了件竹青色長衫,外罩了銀灰鶴氅,襯得他麵如冠玉,鬆姿鶴骨。
他緩步走下台階,隻一眼,便瞥見抱臂坐在車中的小姑娘。
月芙雙臂緊繃,下巴微微揚起,唇瓣更是繃得牢牢的。她的腳邊,蹲坐著一隻黑狗崽,學著主人的姿態挺胸抬頭,仿佛天不怕地不怕。
謝楨光是看著,眸色便止不住柔和,嘴角,更是微微揚起。
如是片刻功夫,他驟然回神,閉了閉眼,朝月芙的方向走去。
在少女期盼的目光下,謝楨揚唇,衝著自己的妹妹溫和一笑,與她錯開位置,繼續向後。
“哥哥?”月芙未曾料到,謝楨竟不按套路出牌,一下子有些發懵。
她匆匆從車與內鑽出,走得太急,險些一腳踏空跌下去。
妹妹的聲音響起的瞬間,謝楨停下腳步。
他的眸中掠過一抹恍惚,迅速消散成一片輕緩的流水。迎著晨光,謝楨回首,與月芙四目相對。
細風吹動他鶴氅下擺,也拂過他鬢邊碎發,謝楨站在明暗的交界處,半邊身子站在金燦燦的陽光裡,半邊身子藏進了馬車皂青色棚頂的陰影中,整個人顯得愈發疏離,又愈發溫柔。
“阿芙。”他輕聲喚,帶著幾分月芙熟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卻又無比陌生的無奈,“怎麼了?”
月芙心中的那點氣焰,一下子就被哥哥關懷備至的態度澆滅了。
她癟了癟嘴,小聲抱怨:“你,你怎麼也不和我打招呼。”
謝楨笑道:“我以為,與阿芙點頭答禮,已經算作答禮。”
月芙:“這算什麼啊?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降級到點頭之交了嗎?”
謝楨藏在袖口深處的指尖,不著痕跡地顫了顫,彎唇搖了搖頭:“自然不是,隻是你我皆已成年,出門在外,需得注意分寸,故而不曾過於親昵。”
他的語氣真摯,但自始至終,月芙始終垮了個小臉,完全冇有被哄到。
謝楨知道,他失敗了。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瞞天過海,天衣無縫,可他的回避,他的望而卻步,早就在月芙眼中,被無限放大。
謝楨背手在後,用力握緊拳頭。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上前幾步,扶住車轅。
仰頭,對上少女的視線,流露幾分清淺的笑意。
“晨安,阿芙。”謝楨道。
伴著耳廓染上一縷紅痕,藏在背後的手,握拳的動作愈發用力,手背上,條條藍色青筋暴起。
謝楨克製著逃跑的衝動,也克製著瘋狂跳動,恨不得激起千層滾燙熱浪的心臟。
他不想這麼做。
他不該這麼做。
他必須這麼做。
在把月芙名正言順,且在月芙不反對的情況下把她送走前,謝楨必須要儘可能扮演與過去自己無二的哥哥。
不然,阿芙會難過,會覺得,自己親和的兄長為什麼突然變了,不再愛她,不再接受她。
謝楨不想讓月芙難過,故而狠下心,又一次在雙方都無比清醒時靠近月芙。
心中的噪點,卻完全無法平息。仿佛滾燙的油鍋忽然被潑上一盆烈酒,劈裡啪啦,洶湧呼嘯,咆哮著,尖叫著。
太近了。
他離這位與他非親非故的女郎,太近了。
如今的情形,與仗著月芙年少無知,暗度陳倉,無媒苟合,有什麼區彆?
他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至少,也該是發乎情,止乎禮義的君子。
一瞬間,謝楨看著月芙,想了許多。
可當他再度開口時,腦海中依舊一片空白:“如此,阿芙可有開心點?”
被如此誠意十足地詢問,月芙的臉,也微微有些發燙。
“也,也不用這麼正經……”她聲音更輕地抗議。
謝楨這樣,反倒顯得她小肚雞腸,斤斤計較。
月芙一害羞,臉上那點隱隱的小情緒,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冇脾氣又好哄的特點,在謝楨麵前暴露無遺。
見妹妹重綻笑顏,謝楨鬆了口氣。
“既如此,那為兄便失陪了。”他一如既往輕笑道,目光探向後車,努力不去看他的妹妹。
月芙驚訝:“哥哥不上來嗎?”
見謝楨要離開,她撐住廂內車把,急急忙忙意圖阻攔。
“依照規製,兄長該做首座。”她的麵龐紅彤彤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又讓哥哥為難了?”
小泥鰍也學著月芙的模樣,趴在車板上嗷嗷地嚎。一人一狗一起探出腦袋,四隻眼睛圓溜溜的,將謝楨死死鎖在少女瞳孔深處,寸步難移。
謝楨停下腳步,轉眸向月芙,臉上,是她無比熟悉,又略帶落寞的柔軟。
“阿芙,我們冇有理由同車。”他的話語不疾不徐,明確了既定的事實。
“你在謝園已有一段時日,謝家的把式,你已認識。這段時間,你也常與李嬤嬤一同離家玩耍,早就熟悉周遭,不需要我隨行陪伴。”
合情合理,有理有據。
最讓月芙無法反駁的,是按照世俗常理,如今謝楨的態度,才是正常。甚至在陳郡的四年孩童時光,他們也是這樣相互扶持著過來的。
是她靠著另一個世界的記憶,哥哥的默許,偷偷摸摸擅自越界,擅自習慣,擅自對謝楨有了過分的要求。
謝楨平靜地注視下,月芙肩膀縮了縮,險些與小泥鰍一起縮回轎廂內。
不,不成,不成不成。
最後一刻,月芙靠理智控製住了自己。
她給自己的身份,不止是哥哥的妹妹,更是為了阻止火葬場男二走向悲劇,掄起錘子棒打鴛鴦的壞女人。
至今為止,月芙還冇有資格與男女主狹路相逢,但謝楨有資格啊。
萬一她乖乖與謝楨分車而行,走在路上,哥哥不知道被哪兒來的野生沈令儀勾走了怎麼辦?
“冇有理由……”月芙靠上輿壁,仔細咀嚼這罪魁禍首般的四個字,咬牙切齒。
冇有理由,那創造一個理由不就好了?
月芙眼珠轉了轉,計上心來。
她把懷裡的小泥鰍擱在一邊,整個人忽然往廂壁上一靠,手捂住心口,眉心蹙起,恰到好處地“嚶”了一聲。
“阿兄,我不舒服。”
聲音不大,卻剛好傳入謝楨耳中。
接著,是一連串火花帶閃電,打雷下雨般的較弱哭訴哭訴。配上泥鰍不知所措,擔憂焦急的嗚咽聲,彆有一番風味。
“怎麼辦,我心口好疼,好害怕。哥哥,哥哥,救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