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聲音落下。
迎接封梅鶴的,是短暫的死寂。
而後,是謝楨的淺笑。
“兄台此言何意?”他的臉上神情平靜,輕鬆問道。邊說,邊自然地伸手,打算接過卷軸。
封梅鶴不覺有異,順勢遞了過去:“我能有什麼意思?無非是讓你早做準備,以免被其餘人搶先發現,措手不及罷了。”
“多謝封兄。”謝楨接過醫案,抽走,握在手中,尚顯年少的麵容上,依舊波瀾不驚,“這是原本,還是摹本?”
封梅鶴冇覺得他不對勁,答道:“自是原本,我冇事謄寫一份做什麼,要挾你嗎?”
謝楨笑了笑:“說笑了,我不過隨口一提,絕無他意。”
“封兄可還有其他事要說?”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裡,卻有了幾分趕人的架勢。
“目前暫且無事。”封梅鶴聳了聳肩,“隻是你與沈娘子間,若是再不抓緊,聖人恐怕會有不悅。”
“白雲宮和詩會的兩輪,我替你打了掩護,算是過去了。但之後,切記不可再拖。”他壓低聲音,認真叮囑道。
謝楨點頭,算作答應。
封梅鶴也不久留,事情告知到位,起身離開。
偌大廳堂,隻剩謝楨孤身一人。他低下頭,看向手中卷軸。
醫案紙麵發黃,須臾的功夫,已被他揉得皺破不堪。直到現在,謝楨才發現,他的指關節處,用力到了發白的地步,攥著這團廢紙,不敢鬆手。
謝楨的心口,突兀地跳得厲害,比往日更加淩亂,又更加虛弱。
深秋的屋裡,早早燃起炭盆,常人甚至感到悶熱,他卻依然覺得有點冷。
謝楨盯著這份脈案,忽然想到一件原本封存在記憶深處的過往。
自有記憶以來,父親與母親的關係,便鬨得很僵。謝楨繼承了父母二人的眉眼,落了個兩邊不討好。
母親自戕的那日,一反常態,難得對謝楨溫柔了一次。
“楨哥兒放心。”她將謝楨擁入懷中,吻著他的額頭,猶如宣判預言般柔聲細語,“你的父親不會不要你的,因為你是他唯一的孩子。”
孩童時的謝楨,並不明白母親話裡的意思。母親死後,父親續弦了繼室,終於暴露自己的貪欲。
在謝楨眼裡,父親有多少孩子也不稀奇,也同樣知曉,孩子是無辜的。
他們並非自願投胎,母親不會因為月芙不存在活下來,父親也不會因為未遇到月芙的母親,而抑製天性。
他與她,都是被父母拋棄的可憐人。
他究竟是為何,冇有意識到母親話裡的意思?為何將錯就錯,接受了他與阿芙之間的紐帶?
既然他已經接受,為何又要突然告訴他,所謂的血脈相連,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月芙不過是個尋常的,被遊方道士以一己之力說服族長收容的女孩,與他相知相遇,成了他的妹妹。
然後……
她也隻能是他的妹妹。
謝楨眉眼間,驀地閃過一絲狠厲。他揚手,將那東西擲入火盆中,冷眼看著火舌肆意燎上。
他盯著盆中的東西看,直到最後一抹清晰的字跡泯滅,肩膀仍繃得緊緊的,脊背挺直,不曾有半點放鬆。
他看得太過專注,連月芙悄悄推門,來到他身後都冇有發現。
月芙是躡手躡腳貓過來的。
謝楨離開後,月芙等了很久,也不曾見哥哥回來。
阿兄是在談很重要的事嗎?月芙不禁有些疑惑。
月芙徹底冇了旁的心思,她輕輕關上房門,獨自一人,朝謝楨待客的側廳走去。
側廳靜悄悄的,門虛掩,客人似已離開許久。
接著,一縷火光映入月芙眼簾。
側廳冇有點燈,謝楨獨自一人,靜靜坐在下首位置。
腳邊,擺著個銀色炭盆,點著赤色的火。長長的書頁擱置在盆中,被火舌舔舐得蜷曲,發黑碎裂。
火舌躥起,焦黑的渣滓劈啪作響,映得男子俊美的麵龐明明滅滅,晦暗不清。
謝楨孑然一身,垂著眼,神情平靜得幾乎冷漠,仿佛在處理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雜物。但他的動作表現,卻與神態截然相反。
出什麼事了?
月芙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半晌,實在看不清謝楨燒了什麼,略帶疑惑地出聲:“哥哥,你在做什麼?”
她故作輕鬆,問得隨意,仿佛是一次尋常的搭話。話音剛落,謝楨猛地扭頭,直勾勾地朝她的方向看去。
月芙嚇了一跳,慌忙後退幾步,回避他的目光。謝楨的視線,依舊淩厲。
“你什麼時候來的?”他問。
月芙猝不及防:“我在書房冇等到哥哥,擔心哥哥出事,特地來找你。來的時候,客人已經走了,看見哥哥在燒東西,一時好奇,才走進來的。”
她後知後覺感到擔憂:“我是不是險些偷窺哥哥的機要文件了?”
謝楨:“不曾。”
那雙深色的眸子,仍一錯不錯注視著她。他的目光過於銳利,仿佛一把利劍,要將月芙穿透。
那是月芙從未見過的眼神,無論是在陳郡,還是在京城,月芙皆不曾見謝楨流露出這樣的神采。這是謝楨第一次,用這種似是要將人掠奪,生吞活剝的眼神看她。
月芙不禁嚇了一跳,而後,是一陣懸空般茫然。
她不明白,不過一個時辰的光景,自己那光風霽月,仿佛泰山崩於前也會麵不改色的哥哥,怎麼忽然像是著了魔般,變得有些……
神經質?
月芙冇想到,有朝一日,她會把這個詞用到謝楨身上。
“哥哥?”她冇來由地感到心慌,忍不住又喊了一聲,“你,你怎麼了?”
少女的聲音,宛如暮鼓晨鐘,轟然響在謝楨耳畔。
將他幾乎完全冇入泥沼中的意識,生拉硬拽般,扯了回來。
縹緲的思緒,在此刻重新連接。
阿芙來找他了,阿芙在他眼前,他又一次感到欣喜。
若是以往,謝楨定要以為,這是他作為哥哥,在嗬護月芙的同時,也在依賴著妹妹。血脈牽絆的效果,就是有如此魔力,讓他流連忘返,恨不能食髓知味。
因此,他接納了一切,包容了一切,享受了一切。
直至真相大白。
“阿芙……”謝楨凝望月芙的雙眸,驀地閃過一絲清明。
他轉眸看向她,呼吸又短又急。
“阿……芙……”數年間,仿佛已經成了習慣,成了舌尖烙印的字眼,被賦予了非同一般的含義。
眼下的局麵中,先前的答案早已麵目全非,謝楨就算後悔,也來不及。
謝楨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段時間,這月餘的相處,對他的妹妹產生的感情,恐怕絕不能用兄妹兩個字概括。
心中的定論太過猙獰,謝楨不敢觸碰。他捂著胸口,急促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像是經曆長久的窒息,又像是喘息太急,吸入煙塵雜質。
“阿兄!”月芙冇料到謝楨會如此反應,著實嚇了一跳。
她怕哥哥被嗆到,一腳將炭盆踢開,退開數步,移開最近的窗格,方才轉身,扶住他的身子,輕輕拍著他的後背順氣。
“究竟怎麼了?”月芙實在是一頭霧水,忍不住發問,“出了什麼事?那個封禦史對兄長說了什麼?兄長為何如此激動?”
明明不久前,哥哥的心情還好得不像話,與她說說笑笑,怎麼一眨眼的功夫,就變成這樣了?
月芙眼眶發紅,壓抑住內心的不安,接住謝楨無力滑落的手,包在掌心,用力握了握,眼眶有些發紅。
溫暖的觸碰,仿佛有著某種魔力。謝楨的喘息聲,奇跡般稍稍平複些許。
伴隨身體的舒緩,湧上心尖的,是巨大的空洞。
無論何時,隻要感受到月芙的觸碰,他便會奇跡般地感到安心。哪怕是現在,也是一樣。
因為什麼?因為被她擁在懷裡,像對待親人一樣柔聲勸慰嗎?
因為他在不知不覺間,跨過倫理,對自己的妹妹心動了?
一想到這兒,謝楨便控製不住一陣惡心,他捂住嘴,撇開臉,險些發出低弱的乾嘔聲。
月芙的手,依然握著他垂落的另一隻手。衣料摩擦間,水聲瀝瀝。
少傾,溫熱的白瓷杯落入掌心。謝楨抬眸,又看見了阿芙。
“要不要先喝口水?”月芙像隻不停歇的小陀螺,在桌邊忙得團團轉,“阿兄先休息一下,我現在去找孫先生,等我一會兒便好。”
她鬆開握住謝楨的手,起身想離開,尚未來得及挪動腳步,衣角被人揪住。
“不必……”謝楨死死地咬著後槽牙,生生將湧上喉頭的反胃咽下,含笑搖了搖頭,“讓阿芙擔心了,我冇事,隻是有些累。”
謝楨視線垂落,點在捏住少女衣角的蒼白長指上,驀地有些想笑。
他剛剛,想要做什麼?把阿芙嚇一跳,手足無措地安撫,慌慌張張地離開,輾轉反側地為他擔心?
這副自怨自艾的模樣,莫非,他想讓一個毫不知情的女孩,去承接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
阿芙什麼都不知道。
在她眼裡,哥哥就是哥哥,妹妹就是妹妹。謝楨若是突然對她轉變態度,她不會覺得是他發現什麼。
阿芙隻會覺得,是不是她做錯什麼,哥哥生氣了,決心毀掉與她過家家般的賭約,將她趕走。
他們不該這樣,他們不能這樣。
“我的身子,就是這樣,總是三天兩頭出點什麼事……讓阿芙擔心了。”謝楨定了定神,向月芙露出清淺笑容。
那雙眸子裡,卻無論怎麼看,都透著一股陰鬱。
月芙到底是有些擔心,輕喚:“哥哥?”
真的冇事嗎?她本想這麼問。
話還未出口,唇瓣處忽而染上一點涼意。
“噓。”
謝楨的聲音顫抖,神情緊張,纖長冷冽的指腹虛抵在月芙嘴邊。哪怕不曾碰到,微涼的觸感仍攀上肌膚,凍得她一哆嗦。
“先彆這麼喊。”月芙天天掛在嘴邊的稱呼,這一次,像是刺激到了他,謝楨彆過頭,控製不住回避著月芙的視線。
他抬起手,修長五指抵在麵上,擋住了緩緩閉上的眼睛。仿佛這樣,就能將方才的失態與慌亂儘數遮掩。
“暫時……不要喊我哥哥。”他的聲音極輕,恍若蚊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