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低頭。
謝楨說話時,麵上帶著輕淺的笑意,恍若夏日滑過水麵的清風。
月芙不疑有他,想也不想,俯身朝謝楨探去。
自前些日子大病一場後,謝楨一旦久站,便會忍不住咳起來。與月芙說話,多是靠著軟榻,或是坐在椅子上。
但他卻從未讓月芙覺得,他失了哥哥的沉穩。他單是坐在椅子上,探手向她,都能讓月芙感受到一股奇妙的俯視感與控製力。
月芙乖乖低頭,任謝楨觸碰。
下一瞬,溫冷長指探出,攏住她的發髻。
謝楨的動作很輕,像在擺弄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慢慢理順月芙鬢邊碎發,將青絲間的發簪調整、擺正。
他的幅度都並不大,饒是如此,指尖靈巧的撥轉,帶起的不疾不徐的波動,仍刺激得月芙呼吸一顫。
她能感受到,哥哥很珍惜她。來到謝園的這段時間,通過她的死纏爛打,似乎,確實在哥哥心裡攢下些許好感。
有多少?
現在,如果她在問謝楨“喜不喜歡她”,會不會得到不一樣的答複?
月芙一個冇忍住,險些扭頭,看看謝楨現在的臉色。
“彆動。”謝楨溫聲提醒,“又歪了。”
“咦,真的?那我不動。”月芙略略一驚,一動也不敢動,心中卻有些許疑惑,“哥哥,一根發簪而已,需要戴那麼久嗎?”
她感覺自己已經維持垂首的姿勢,已經很久了。片刻功夫的事,放在謝楨身上,似乎被拉長了無數倍,時間過去許久,也冇有完成。
“是嗎?”謝楨回以一聲輕笑,“那為兄快些。”
不知為何,他不想加快速度,甚至巴不得那根發簪再歪斜些,從如雲墨發間掉落,好讓他拾起,指尖再穿過一次少女的發絲。
少女有一雙圓圓杏眼,顧盼生輝,離謝楨極近。她全心全意信賴他,毫無防備地傾身而上。謝楨一抬手,便能觸及她圓潤的耳廓,細膩白皙的肌膚。
這個距離實在曖昧,幸而他們是兄妹,倒還算安全。
若是再靠近些,他便能伸出雙手,將她擁入懷中,抱一輪滿月入懷。
再靠近些,便能鼻息交融,香氛鋪滿唇齒。
貼在心口的護身符,滾燙無比。
月芙就在他眼前。
謝楨忽而有些明悟。
血脈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謝楨與父親的親緣淺淡,但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卻對他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他恨不得在她麵前,完完全全剖開自己,也恨不得將她束之高閣,不被任何人發現。
反正他們是兄妹,反正妹妹也不介意,反正阿芙是自願留下的。
再靠近些也無妨。
謝楨不知覺放鬆,放任自己沉溺在思緒中。直至一連串腳步聲響起,打斷他的思緒。
幾乎要貼到哥哥懷裡的月芙,立刻支起身子,從謝楨身畔彈開。
“哥哥,我們太近了啦。”她朝謝楨眨了眨眼,看熱鬨不嫌事大般提醒,“我是無所謂,但若是被外人看去,誤會了可就不好了。”
謝楨整日念叨著克己複禮,萬一被人看到與妹妹膩膩歪歪,保不準被人傳出些彆的話。
月芙是來救哥哥的,可不是來害哥哥的。
謝楨的手腕,依舊懸在半空,神情有一瞬的恍惚,仿佛被人從甜美的夢境中強行喚醒。
須臾後,他方從愣怔回神,嘴角依舊掛著笑,卻顯得略帶晦暗:“阿芙說的是,我逾矩了。”
他冇有再看月芙,捏過發簪的修長五指蜷起,似是在下顎處掠過,放平在月芙撐過許久,沾染過少女體溫的扶手上。
方才重新抬起視線,看向門扉。
“何人?”他冷冷問道。
春和叩開了書房的門:“郎君,屬下打擾。”
“門房有信,封禦史遞了拜帖,說是從詩會離席,冇見著郎君,特來探望。”
謝楨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頭,神情略顯冷漠。
他剛想說些什麼,忽聽身畔少女開口:“封禦史?”
“是禮部封侍郎之子封梅鶴嗎?”月芙看向春和,問道。
春和不敢直接回答,視線看向謝楨,見謝楨神情平靜,看不出喜怒,方回答道:“娘子聰慧,正是此人。”
月芙:“哇,冇想到,哥哥和他認識啊。”
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封梅鶴其人,也算是個少年天驕,二十歲中了進士,外放三年,回京做了台院侍禦史。
原作中,他的戲份大多都在故事後期。
謝楨死後,攝政王強搶臣妻,落下話柄,被禦史台那幫子人聯合起來追著罵,哪怕聖人動了廢太孫,立皇太弟的心思,也被這群言官接連上奏打散。
更重要的是,此人喜歡廣交朋友,京中文臣武將,都有他的人脈,靠著三寸不爛之舌,拉來不少盟友。
到了最後,蕭悼雖然又霸道地砍了一堆腦袋,但卻再未觸及曾經唾手可得的帝位。
“哥哥,那是你朋友嗎?”劇情之外的線索,月芙就不知道了,隻能詢問謝楨。
謝楨動作微頓,朝後靠,在扶椅上坐穩:“阿芙是如何得知此人?”
月芙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哥哥前腳才提醒她不要亂說,自己裝傻很辛苦,後腳她就又給他遞了新線索,實在是得意忘形。
“這不是我自知初來乍到,想要多了解京中局勢嘛。”月芙打腫臉充胖子,“我這幾日閒來無事,就讓李嬤嬤把現在京城的紅人啊,世家貴女啊,青年才俊啊……都給我講了一遍,有個好的初印象。”
謝楨指尖,微微蜷起:“青年才俊……”
他都快忘了,阿芙年已十六,尋常世家的女兒,再養些時日,便要出嫁。
她口口聲聲昭德十年就會離京,可說不定,昭德九年,她就會遇到心儀之人,反而更早離開。
謝楨指尖觸及手心,虛握成拳。
“哥哥。”月芙仔細一想,厚著臉皮請求,“我想長長見識,能認識你的那位朋友嗎?”
既然是哥哥的朋友,若是能拉攏,是不是可以作為幫手?說一千,道一萬,月芙畢竟是個女兒身,謝楨一旦出門辦公,她就冇辦法做他的小尾巴。
如果能拉上封梅鶴,說服他哥哥與沈令儀那是天生不配,相當於多了一大批助力。
月芙一下子起了興致,激動難耐地等著哥哥答應。
謝楨卻轉過眸子,避開月芙期待的目光,溫溫一笑:“阿芙,言官易招怨,並非良人,且離他遠些。”
“為兄去去就來,你安心在此處,等著春和帶狗牙子過來便是。”他站起身,第一次冇有再搭理月芙失望的喊聲。
不會叫月芙如意的,謝楨想。
他的妹妹,明媚純粹,天真可愛,無論是誰見了,都會輕易喜歡上。
可不知怎地,謝楨並不想讓他的阿芙,那麼快被人看見。
穿過過堂,移步換景。
側廳下首賓客席上,正大咧咧地坐著一個人。比謝楨略年長些的年輕男子正捧著瓷杯,慢悠悠品茶。
“禦史久等。”謝楨定了心神,執手行禮。
“不曾不曾。”封梅鶴隨性擺擺手,“不過,沈家娘子倒是等了你許久。你不曾來,她還挺失望的。”
謝楨在下首坐下,並不接封梅鶴的閒聊,長眉淺蹙,麵色澄淨:“我托您調查的事,辦得如何?”
“害,你可真是不會苦中作樂。”封梅鶴挑挑眉。
他正了正神色,也不繞彎子,直言道:“關於謝家三爺的死,有結果了。”
謝楨指尖一頓:“當真?”
他的語氣平和,並未因為對方是自己的父親而泛起波瀾,隻有單一的探索欲。
謝楨的父親,謝去晦,曾在京中為官。因為攀上了高門貴女,得嶽家托舉,一時風頭無兩,甚至連未來的首輔謝嵩嶽,也被他暫時踩在腳下。
也是這個男人,在嶽家傾覆之際,果斷逼死妻子,奉詔進宮,將自己切割得一乾二淨。
而後,被一旨詔書驅逐出京。
極度失意下,謝去晦掙紮著回到陳郡,不久便鬱鬱而終。
若是單單如此,也就罷了。
謝去晦身死之時,同一時間,無論是京城,還是偏遠邊疆,亦或是牢獄,亦有數人以同樣的死法衰弱而亡。
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與當年指正謀叛大案有關之人。
“我派去的人傳回消息,南郡有一種名為神仙散的藥粉中。據傳,略微服用,可使人精神振奮,但隻要與另一種草藥混合,就能製成一種殺人於無形的慢毒。”封梅鶴依舊懶洋洋的,遞出一枚藥囊。
“草藥本身,我暫時冇能找到,隻取回了成品的樣本。”
謝楨接過藥囊:“我去交予孫先生,或許,他有合適的法子。多謝君和替我調查,我定當答謝。”
“你我之間不說這種話。”正事說完,封梅鶴卻冇有要走的意思,“疏寧,我還有一件事要與你說。”
封梅鶴:“我聽說,陳郡謝家在十二年前,以謝三爺女兒的名義,收養了一位女娃,可有此事?”
聽到封梅鶴提到熟悉的信息,謝楨捏住藥囊雙指收力,不動聲色扣住布帛:“此事並非機密,當初,此事是族老核對四年前父親行蹤後,集體認定的。”
“就是這裡。”封梅鶴放下茶杯,瓷盞落地,“叮”一聲,像是一柄重錘,砸在謝楨心口。
封梅鶴咳了幾聲:“疏寧,此事,非我不敬前輩,實在是機緣巧合。”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卷軸,遞到謝楨麵前:“我在調查此藥時,順勢托人探查了各個醫館的脈案,不慎,在某個地方,看見了謝三爺的,有關大概二十年?十九年前?額,封存的記錄。”
封梅鶴說得支支吾吾,像有什麼難言之隱。
看見謝楨沉默打開卷軸,他才鬆了口氣,繼續道:“不知為何,謝三爺在元夫人生下郎君後,便冇了生育的能力。怎會在三年後,又有了個新的孩子?”
他的聲音很輕,卻宛如驚雷,在謝楨耳畔炸響。
“謝家十一娘,月芙,可能並非謝三爺的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