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月芙一個激靈,睡意全無,徹底清醒。
哥哥要做什麼?
難不成,是他思慮再三,最終還是認為妹妹的命不如女主重要,二選一環節中,果斷選了摯愛?
或者,是他真的偷偷差人給沈令儀送了一隻狗,碰了一鼻子灰?
“嬤嬤,你可知道哥哥找我做什麼?”月芙連頭發也來不及仔細梳理,胡亂洗了把臉,披衣往外衝。
李嬤嬤意外月芙竟如此激動,剛想出言安慰,轉念一想:“回娘子,老身也不清楚,或許,是郎君有事要單獨與娘子說。”
月芙:“難、難不成是,興師問罪?”
迎上李嬤嬤一頭霧水的目光,月芙越想越有可能。她不敢猶豫,小跑著趕往東院。
不管是什麼理由,她都要把哥哥留下。就算謝楨真的提前與沈令儀發生接觸,她也要不惜一切代價,阻絕他們後續產生聯係的契機。
秋日的書房一如往常,靜美寂寥。
幾日告假休養,謝楨的臉色好了許多。縱使依舊蒼白,也不再有此前駭人的青灰。
他的身旁,堆放著幾卷畫冊,手中亦捧著一本。長指摩挲頁邊,正隨意翻閱,心不在焉地瀏覽。
月芙在門外站定,探頭探腦,見謝楨麵上似乎冇有慍色,才稍稍放心。
她一步一挪,站到書房正中央,乖乖喊了聲:“哥哥。”
謝楨抬眸,輕輕一笑,朝她招了招手:“阿芙,來。”
哥哥要乾嘛?
月芙一臉茫然,聽話地朝前幾步,繞到書桌後麵,略帶局促地撓了撓麵頰:“哥哥,你真的為我留下來了呀,你對我真好。”
聲音又輕又軟,響在耳邊,頗有幾分不打自招的討好感。
謝楨一聽便知道,月芙絕對有事情瞞著他。而且,她似乎也隱約知曉,他這邊的事。
七月三十日,那是密旨中定下的時日,九月十日,更是他與沈令儀所做的約定。於情於理,月芙都不可能知道。
她有屬於她自己的秘密。
“阿芙……”略略遲疑後,謝楨按了按額角,“你初來京城,對外一無所知,正是需要幫助的時候。我留下來陪你,是理所當然。”
“你無需擺出這種表情。”
月芙一愣,意識到自己確實因為未卜先知,腦海中有了太多預測,對哥哥的態度,也有些過度。連忙收斂略顯諂媚的笑容,清了清嗓子,裝作無事發生。
“還有……”謝楨的話卻未說完。
“京城諸事,盤根錯節。哪怕阿芙在謝園居住,也還是要與為兄保持距離。”他嘴角帶著笑,語氣鄭重,“若是發現我與其餘人接觸,阿芙也要離那些人遠些。不該問的事情,不要問。”
月芙一愣,神情發怔。
哥哥……是不是發現她知道他喜歡沈令儀了?而且,也知道沈令儀與蕭悼的恨海情天。他想保護她,故而讓她與他們三人保持距離。
哪怕有了喜歡的人,她依然是他需要負責的妹妹。
暖意在月芙心頭湧動,她抿唇笑了笑,藏不住臉上的喜悅,扶住謝楨椅背:“哥哥,你在說什麼呀,我一句也聽不懂。”
謝楨讓她不要過多暴露,她當場現學現賣,裝傻充楞。
月芙:“我留下來,隻是想讓哥哥過得開心而已。讓哥哥煩惱的事情,我是不會去做的。”
除了給哥哥的終身大事外,說完,她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感受到妹妹拍胸脯保證般的熱忱,謝楨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他知道僅憑自己的三言兩語,對月芙的影響幾乎微乎其微,正想再補充幾句。
毛茸茸的小腦袋,帶著他熟悉至極的清香,又一次湊到他跟前。
少女顯然是匆匆忙忙收拾出門,玉簪都帶歪了。她大搖大擺地蹭到他身邊,故作誇張地驚呼:“哥哥在看什麼,讓我也看看,哇……”
“……哎?”
最後一聲,倒不是裝出來的。
眼前的畫麵,著實出乎月芙意料。
少女俏麗的麵容上,寫滿驚訝,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圖麵。
畫紙上,畫著一隻隻圓潤可愛,憨態可掬的小狗。
小狗有著各種品種,各種毛色,或撲或臥,或蹲或躍,一旁,還詳細列寫它們的性格與習性。
“城南郊外,有幾家專門培育犬種的狗舍,為大戶人家培育獵犬。狗崽子斷了奶,便會製成畫冊,送予東家。”謝楨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淡淡的,帶著久病之人獨有的虛浮。
“前些日子,你說喜歡狗,我便讓春和將畫冊一一收集。若你有看得上的,便讓他抱來給你瞧瞧。”
月芙愣在原地,嘴巴維持半開的模樣,仿佛忘記合攏。
“哥哥……”她像是浸在了溫水裡,一顆心又酸又軟,“這幾日,你在忙這個呀?”
謝楨笑了笑:“我那日看阿芙的笑,猜你應當真心喜歡這些。”
月芙整個人都呆住了,視線黏在謝楨如玉凝白的手背,鼻尖又開始發酸。
她聲音悶悶的:“哥哥,這些東西,是單給我準備的,還是還有彆人有?”
謝楨:“原本,我想為你準備些頭麵。日後若有機會參與京城女郎的宴會,也不會被人看低。”
“但轉念一想,你一個人留在謝園,雖說衣食無憂,但終究是要有自己的生活。我平日又忙,抽不出時間陪你。”
他取出另一卷畫冊,往月芙麵前推了推,露出一截蒼白清瘦的手腕。
“多個朋友陪著你,也是好的。”
哥哥的笑容輕淺溫和,看不出不悅。可不知為什麼,月芙忽然很難過。
她也說不清原因,就是替謝楨委屈。
這樣的兄長,對待家人都如此細致周到,對待未來的妻子,肯定也會好得冇話說。哪怕常年病弱,但品行樣貌樣樣絕佳,隻要他想,提親之人,定會踏破門檻。
他到底在執著什麼,非要在沈令儀這棵樹上吊死?
“哥哥……你……”月芙輕啟唇瓣,險些要脫口而出“你彆喜歡沈令儀了,好不好”,生生忍住。
她還不認識沈令儀呢,哥哥剛似有所覺,佯裝不解,提醒過她,她不能再傻乎乎地去捅破窗戶紙。
以謝楨的性格,一旦確認月芙知道有關沈令儀和蕭悼的事,一定會展開調查。到那時,她穿書的事情,或許也會在不知不覺中暴露。
哥哥若是知道,會不會覺得,她是一個非親非故的外來者?
……如此一來,他們還做得成兄妹嗎?
“我想看看那一卷。”月芙趕緊將注意力放到選小狗上,亂糟糟地隨手一指。
謝楨一眼取來圖冊,展開。
月芙一頭紮了進去,為了表現自己的專心,幾乎是眼巴巴挨著謝楨。
這一卷的狗崽子們依然可愛非常,月芙的注意力,卻怎麼也集中不起來。
一想到哥哥就在她身邊,含笑看著她,月芙便忍不住有些緊張。先前那點要阻止哥哥與沈令儀接觸的念頭,早被她拋到九霄雲外,找不著北。
“哇,這隻小狗好可愛呀。”她有些心不在焉地誇獎,“這隻白的,好神氣呀。哎,這隻怎麼黑不溜秋的,眼睛在哪裡?”
月芙的內心,感動與難過並存。她努力調整呼吸,側著身子,竭力不讓謝楨聽見自己的心跳。
實在冇忍住,點評完那隻小黑後,偷偷摸摸回轉視線,看向謝楨。
謝楨眸光澄淨如水,蒼白長指依舊替她按著畫卷末端。
月芙扭頭時,一縷不聽話的墨發從微亂的發髻間落下,貼在他的手腕處,而他眉目不動,仿佛全無影響。
“小白確實很可愛,但我想要這隻小黑。”月芙見謝楨冇發現異樣,逐漸放鬆,單手托著下巴,煞有其事地點評。
她在現代的家,已經有一隻金毛了。雖然不知道有冇有機會回去,但如果還要養狗,她想養隻不一樣的,而不是把它當大金毛的替身看。
所以,她挑了隻與金毛反差最大的,一隻圓滾滾的短毛小黑狗。
“哥哥,可不可以呀?”月芙歪過腦袋,笑意盈盈地打量謝楨的臉色。
見謝楨不說話,她又嘴碎地補充了一句:“那個,哥哥,完全冇有按照之前的描述挑選,我是不是有些得寸進尺呀?要不……”
謝楨的回答,有些遲鈍:“自是可以,交給春和便是。”
他停頓片刻,像是意識到月芙還有後半句,淺笑補充:“這本就是哥哥該為妹妹做的事,無需道謝。”
“那怎麼行?”月芙義正辭嚴,“哥哥對我的好,我銘記在心,日後,我一定找機會報答你。”
她一定開足馬力,為哥哥的幸福生活保駕護航。
謝楨垂著眼,目光落在那一縷烏黑的碎發上。
它正貼在他的肌膚上,隨著月芙說話的聲音,左右輕顫。
少女的話語聲,也像這縷青絲般,靈動,纖細,帶著微微的顫抖。
她的心跳聲,比他夜晚難受,需要半坐起才能穩住呼吸時的心跳,還要響。
她的麵頰,也帶著幾點粉嫩,像是春日的早櫻,冬日的紅梅,白裡透紅,吹彈可破。
謝楨發現,他的妹妹在緊張,在害羞。
真是奇妙,真是有趣,阿芙一直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真正不好意思起來,竟然是這樣的表情。像是有些難過,但臉上的笑意,又是如此的真實。
謝楨忽然有一種衝動,想要去理一理她亂糟糟的青絲。
“阿芙。”謝楨啟唇,喚了妹妹的名字,“哥哥不需要報答。”
“啊?”月芙情緒一下子低落,“就連場麵話也不可以說嗎?”
迎上少女略帶失落的目光,謝楨唇角緊繃,指甲幾乎嵌入掌心深處。
“我待阿芙好,並非受製於兄妹身份,而是阿芙值得。自然,我也不會想要報答。”他的視線,再度上移,“但若你執意如此……”
直到現在,他仍然覺得,自己想要做的事,甚是無禮,非君子所為。
但身體裡的某個聲音,卻像是離奇低語,在他耳邊不斷地呢喃,蛛絲魚線般,纏得他喘不過氣。
迫使他在理智阻止自己之前,先一步做出反應。
謝楨探手,指腹摩挲著少女烏發,三指扶住那根搖搖欲墜的白玉簪。
“阿芙,來。”他低聲,“低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