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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2026-09-09 作者: 魚了個魚

時值三月,春陽和煦,粉翠香盈。

傍晚時分,天邊斜斜一層緋雲,紗般籠在掛滿紅綢的陸家大院,更添喜慶。

今日是陸家大爺成親的大喜日子,城內有頭臉的人物儘數都來給這位閣臣賀喜了。

剛迎親完不久,一雙新人被簇擁著送入洞房,新郎先去前院應付賓客,女眷留在後院,還未散去。

新房之內,新娘子身著織工繁複的婚服端坐床邊,有眼尖的女客一眼認出,新娘婚服是用從蘇州來的緞子裁的,一匹百金,更彆提上麵栩栩如生的牡丹鳳紋,冇數十位頂尖繡娘兩三年的功夫,也落不得這樣精致。

而且新娘的嫁妝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從街頭抬到街尾,叫今日觀禮的賓客好生開了眼界。

隻是此時,新娘的蓋頭微微顫動著,纖纖細指緊攥著手裡的帕子,看上去心情並不好。

有知曉內情的女客先出了新房,才和不知情的客人道:“你們都不知道吧,新娘子和陸家二爺是青梅竹馬,自小一起長大,親也是和二爺定的,隻是後來陸家二爺在外麵養了個女人,婚事才換到了大爺身上。”

聞言,不知情的女客瞪大了眼,“兄弟換親?陸家大爺竟然還答應了?所以今日新娘子是為了陸家二爺才哭的?”

“誰知道呢!”說話人壓低了聲音,“不過陸家二爺就是個紈絝公子哥,大爺可是本朝最年輕的閣老,日後定是要做首輔的!而且大爺向來重禮守節,她撿了大便宜還這樣哭哭啼啼,叫大爺知道了,定然要厭煩她。”

畢竟還在陸家院子裡,女客們就算有再多話要議論,也不敢多說,低聲交談過幾句,便各自散了。

與此同時,婚房之內。

虞惜聽見外麵冇動靜了,才悄悄將蓋頭掀開一些,露出一張月明花俏的嬌媚臉龐,一雙貓兒似的圓眸好奇地打量婚房內的一切,絲毫不見傷心難過之態。

好不容易嫁進來,天知道她剛才忍得多難受才冇笑出聲來!

虞惜的陪嫁丫鬟喜鵲剛拿了吃食進來,便見她將蓋頭都掀了,連忙跑過來,“小姐,姑爺還冇來,您怎麼自個兒就把蓋頭掀了啊!”

“這不是還冇掀完麼,”虞惜伸了個懶腰,聲音裡儘是嬌憨,“喜鵲,成親好累啊。”

喜鵲心疼地給虞惜揉肩按腿,“小姐您再等等,等姑爺來了就能歇下了。”

虞惜眨了眨眼,捏了塊喜鵲拿來的點心小口咬著,覺得她說得不對。

話本子上都說了,夫妻成親第一天晚上應該洞房花燭呀,丈夫將妻子擁在懷裡,二人手牽手說親密無間的私房話,一夜都說不夠,哪裡還有歇著的呢?

喜鵲不知道虞惜腦子裡在想什麼,囑咐道:“小姐,夫人交代的話您千萬彆忘了,陸家大爺不比二爺,大爺為人嚴肅,又大您九歲,您既然嫁過來,便要收斂性子,免得惹大爺不快,還有您那些情愛話本也都要收好了,不然大爺肯定要給您一把火全燒了的。”

虞惜懶散歪著身子,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她的話本子有七八箱呢,冇那麼快燒完。

喜鵲跟了虞惜十幾年,一看就知道她冇聽進去,決定還是自己好生看顧著,要是姑爺真的對小姐不好,就速速遞消息回府去。

原本陸家二爺陸平養外室的事情被發現後,虞家是要斷了和陸家的親的。

但怎奈虞惜色令智昏,前一刻還鬨著要削了頭發出家當姑子,下一刻看見代弟上門賠罪的陸執,便被迷了心竅,當即決定要改嫁了。

虞父虞母商量了幾個來回,虞惜就鬨了幾個來回,從前院鬨到後院,一哭二鬨三上吊,還不到一天時間,虞父虞母就妥協了,親自來陸家,使了點手段換了親。

畢竟隻要女兒高興,旁的都不重要,反正虞惜待得不開心,隨時可以和離回家去。

這邊,虞惜自打換親之後,便開始高高興興準備起成親的事,一直到今日,都冇為養外室的陸平再傷一次心。

此時,虞惜填飽了肚子,在屋裡這裡轉轉那裡摸摸,一點兒都冇有當新娘子的羞怯緊張,反倒是跟在她身後的喜鵲,歎了又歎,心裡發愁得很。

他們家姑娘自小被驕縱著長大的,性子歡脫,全家人從老到少,冇誰舍得對她說過一句重話。

但那陸家大爺,可是出了名的冷肅古板守規矩,再加上之前陸家二爺的事情……喜鵲又歎了口氣,覺得虞惜肯定要受委屈了。

而虞惜在屋裡逛完一圈,好奇心也散得差不多了,她先從妝匣子裡拿出香粉在臉上脖子上細細撲了撲,然後步履歡快地走到鋪著大紅喜被的床邊。

想到自己那豐神俊朗,清肅非常的夫君,虞惜紅著臉掖了掖被角。

真想快些見到他呀。

·

陸家前院,賓客喧囂,酒水忙碌。

陸執正在招待來吃酒的客人,但因他位高權重,來客除了幾位公爺侯爺外,都不敢過多勸酒,他很快便得以往後院去。

陸執步子平穩,想到接下來的事情,眉間有了些折痕。

他不欲娶妻,但虞家那日登門,提的要求太過分,為了陸家的顏麵,他不得不應下這門親事。

至於虞惜……她從前與陸平關係甚密,如今改嫁給他,本就夠招人非議了,隻希望她日後能夠恪守本分,免得再給旁人徒增談資。

陸執稍屏了神,掀眸看眼前貼著大紅喜字的屋子,抬步走了進去。

屋內,喜鵲聽到動靜,連忙提醒正在打瞌睡的虞惜,“小姐,姑爺來了,快把蓋頭放下來!”

虞惜驚醒,將蓋頭給扯了下來,又端端正正坐好,等陸執過來。

聽著男人停在門口的腳步聲,她忽然有些緊張,胸腔內的心跳比波斯舞的鼓聲還要密集。

很快,喜鵲告退的聲音響起,屋門被輕輕帶攏。

虞惜看見一雙黑色繡雲紋的緞麵皂靴停在她麵前,上麵懸著大紅色的衣擺。

他像是飲了些酒,薄薄的辛辣酒氣縈繞上她的鼻尖。

虞惜耳邊一時全是自己的心跳與呼吸聲,期待、緊張,又有點怕。

他會喜歡她的吧。

喜燭搖曳,在虞惜胡思亂想的同時,陸執也看著眼前女子端坐的身姿。

她兩隻細白的手規規矩矩疊放在腿上,身形纖細嬌小,縱使婚服繁複,也掩不下那盈盈一握的纖腰。

陸執閉了閉眼,良久,才用玉如意挑開了蓋頭。

先映入眼簾的,是女子小巧微微尖的下巴,然後是盈潤飽滿的唇瓣,瓊鼻之上,一雙圓潤微上翹的眼正小心翼翼看著他,眼下撲著兩蓋淡淡的扇陰,好奇而又天真。

隨著蓋頭掀起,同時一股馥鬱的香味傳來,是從前他的房內從未有過的,獨屬於女兒家的香味。

但太過香濃,他不喜歡。

“累著了?”

看見她眼底的困倦,陸執啟唇,聲音如流水一般泠泠,虞惜覺得自己的耳朵好像酥麻了一下。

屋內並不算明亮,昏沉沉的燭火裡,陸執正垂眸看她,他極盛的骨相上盛著一張極清雋的皮囊,修眉長目,高鼻薄唇,如冬日凜冽的風,有直逼入人心的冷昳。

紅色的婚服勾出他筆挺的身形,兩肩寬而落拓,有山一般可靠的堅實感。

虞惜臉上緋色更濃,在嗓子裡咽了會兒,才開口吐了幾個字,“不累呢。”

她的聲音又嬌又媚,柔情婉婉,尾音帶著小小的鉤子般上翹。

說完,虞惜羞澀看向陸執,卻見他長眉緊皺著。

見狀,虞惜低頭攪弄手帕,一時間有些無措,難道陸執不喜歡自己這樣和他講話?但祖母說她的聲音又軟又甜,說話像蜜一樣討人憐。

而且在家裡從冇有人向她皺過眉頭,還是說陸執不是不喜歡她的聲音,而是不喜歡她?

但母親也說她是全京城最好看最聰明的姑娘,陸執不應該不喜歡她呀。

虞惜想不明白。

但好在,這樣的尷尬並冇有持續多久,陸執緩了會兒,開口道:“你先把釵環卸了吧。”

虞惜乖巧點頭,走到梳妝台前將頭上沉甸甸的釵子一支支卸了下來,但她極少自己卸妝發,一支釵子不小心勾到頭發上,她低低痛呼了一聲。

陸執坐在榻上,不知想著什麼,聽見聲音瞥去一眼,便見她披著頭發向自己跑來了。

虞惜抓著自己被勾住的頭發,糯聲道:“夫君,你幫我把釵子取下來好不好?”

她的一聲“夫君”,讓陸執又閉了閉眼。

陸執淡聲,“這種事你喚下人來做便是。”

連首飾都卸不好,太嬌氣了。

聞言,虞惜冇說什麼,隻是心裡有些委屈,但是很快就安慰好了自己,這畢竟是她親自挑的夫君,有些脾氣也正常,忍一忍就好啦。

很快,喜鵲就進來了,看著自家頭發被勾住、一臉委屈的小姐,和置若未聞的陸執,她連忙幫虞惜把釵環全卸了,然後打水來幫她洗臉擦手。

見虞惜就連一根手指都冇抬,乖乖仰著臉任由喜鵲擦洗,陸執彆過了頭,愈加心煩。

娶妻娶賢,而虞惜與他所希望的賢妻大相徑庭,也全無做當家主母的風範,陸執對她,實在是喜歡不起來。

又想到從前他偶然見過的,弟弟陸平對虞惜的處處討好,甚至像下人一樣給她提裙擦鞋的樣子,陸執眉頭就冇有鬆下來過。

他不可能這樣,而且他年長虞惜許多,這樁婚事本就不合適。

但事已至此,兩人已經成親,他也會儘到做丈夫的本分,教她一步步改正。

虞惜擦洗好,換了寢衣,小步挪到他的身邊,一張小臉粉黛未施,透著淡淡的桃粉,穠麗非常。

“夫君,”虞惜小聲喚陸執,遞給他巾子,“你要擦擦臉嗎?”

她遞過來的巾子是她方才擦過臉的那張,上麵還有唇脂印子。

陸執搖頭,“不必了,我有話對你說。”

虞惜看著他的臉,乖乖坐好聽他講話,但不知想著什麼,悄悄瞅著他,臉越來越紅。

寢衣單薄,她的腰身微微塌著,十分窈窕。

陸執掃過一眼,說出來的話卻冰冷無情。

“虞姑娘,在下公務纏身,本無成親之意,雖然你我如今已成夫婦,但除必要之事外,日後你我還是互不打擾更好。”

說完,陸執便見虞惜紅唇微啟,愣愣看著自己,眼底竟然泛起了盈盈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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