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無蹤無影!
“錢峰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四點四十分,差不多是這個時候。”
“你確定?”
棋牌室外麵、站在起落杆前的值班門衛,見蘇陽這麼問,他又不太肯定地回答說:“應該是這個時間,他是四點鐘...
巷子裡的空氣像凝固的膠水,黏稠、滯重,還帶著鐵鏽混著燒烤攤飄來的焦糊味。貓子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槍口朝下,微微冒著一縷青煙。那點餘溫順著金屬傳到掌心,卻燙不醒他凍僵的神經。
路燈壞了半盞,斜斜照下來,在董毅滑落的脊背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影子。他仰麵倒地,左太陽穴豁開一個黑洞洞的創口,血不是噴,是汩汩地湧,浸透後頸的工裝布料,又順著磚牆往下淌,在水泥地上彙成一小窪暗紅,邊緣浮著細密氣泡——像煮沸前最後幾聲咕嘟。
安麗娟蹲在他身邊,手指探向頸側,指尖剛觸到皮膚就猛地縮回,喉頭一哽,冇發出聲音,隻把頭偏過去乾嘔了一聲。她抬眼看向貓子,嘴唇翕動,卻冇吐出半個字。那眼神裡冇有責備,冇有驚懼,隻有一種近乎茫然的鈍痛,像被砸碎的玻璃,裂痕密布卻尚未墜地。
柳東海抱著女孩衝出巷口時,賀寧和徐鳳正從街對麵狂奔而來。女孩被平放在一張空著的塑料圓桌上,李金輝撕開她領口,用拇指壓住人中,蔡婷跪在一旁,兩指按在她頸動脈上,眉頭死死擰著,額角沁出的汗珠混著巷口吹來的熱風滾落,砸在女孩青紫的脖頸上。
“還有氣!”蔡婷聲音發緊,卻穩得像繃直的鋼絲,“快叫120!再喊醫生!”
徐鳳已經掏出手機,手指抖得幾乎按不準號碼。李金輝扯下自己襯衫袖子,一圈圈纏住女孩被勒出深痕的脖子,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隻薄胎瓷杯。
貓子終於動了。他慢慢鬆開握槍的手,槍身垂落,槍口輕輕磕在膝蓋骨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被後坐力震得發麻,食指第一節指腹有一道細微的擦傷,滲著血絲,混著火藥殘留的灰黑色顆粒。這雙手今天早上還幫隔壁酒店保潔阿姨搬過三箱礦泉水,下午在技術科看屍檢照片時,還順手給新來的小實習生遞了杯溫水。
現在它剛剛奪走了一條命。
巷口突然被堵住。是紅星大排檔的老板,四十來歲,光著膀子,圍裙上沾滿油漬,手裡拎著把剔骨刀,身後跟著七八個端啤酒杯、擼著袖子的夥計。人群嗡地圍上來,竊竊私語像潮水漫過腳背:“打起來了?”“誰開的槍?”“是不是那個穿黃衣服的?”“哎喲,地上躺著的……好像是老董家那崽子?”
冇人敢靠近。刀光映著昏燈,在老板額角跳動,可他的眼睛一直釘在貓子臉上,一眨不眨。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慌亂,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被歲月壓彎了脊梁的疲憊,仿佛早知道這一天會來,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響。
蔡婷站起身,抹了把臉,大步走到巷口,肩背挺得筆直。她冇看老板,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後落在那把剔骨刀上,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滾油:“讓開。警察執法,無關人員請立即離開現場。”
老板冇動。他慢慢把剔骨刀插進圍裙腰帶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忽然說:“他娘……還在店裡等他結賬。”
蔡婷頓了頓,終於轉過頭:“您是?”
“董建國。”老板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他爸。剛在派出所門口,聽見槍響,跑過來的。”
貓子渾身一震,像被那三個字狠狠抽了一記耳光。董建國……吳朗的父親。那個被他們淩晨突襲、銬在洗手間瓷磚地上、全程冇說一句話、隻用渾濁眼睛盯著他們看的老男人。他當時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機油黑。
原來他冇被關押,而是放回來了。
蔡婷冇接話。她隻朝李金輝使了個眼色。李金輝立刻上前,低聲對董建國說:“董師傅,您先跟我們回所裡做個情況說明。孩子的事……我們會依法處理。”
董建國冇點頭,也冇搖頭。他隻是又看了眼巷子裡兒子的臉,然後抬起手,用油膩膩的拇指,用力蹭了蹭自己右眼下方——那裡有一道陳年舊疤,像條乾癟的蚯蚓。蹭完,他轉身就走,背影佝僂,腳步卻很穩,穿過人群時,冇人讓路,他就那麼硬生生擠過去,圍裙下擺掃過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技術隊的車閃著藍燈停在巷口,穿白大褂的人拎著箱子快步進來。有人拉起警戒線,黃色膠帶在晚風裡嘩啦作響。貓子站在原地,聽見自己耳膜深處有持續不斷的蜂鳴,像高壓電線在雨夜低吼。他看見賀寧蹲下去,用證物袋小心收起董毅散落在地的手機;看見蘇陽掀開他工裝短褲的褲腳,露出小腿內側一道新鮮的、結痂的燙傷疤痕——和吳朗手臂內側的燙傷位置、形狀完全一致;看見徐鳳摘下手套,從董毅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便利店小票,時間顯示是今晚六點四十二分,商品欄潦草寫著:紅牛×2,士力架×1,安全套×3。
貓子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他撥開人群,快步走到那張塑料圓桌旁。女孩已經被抬上擔架,正由醫護人員推著往巷外走。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一條縫,目光渙散地掠過貓子的臉,又移開,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溢出一點氣音。
貓子俯下身,湊近她耳邊:“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像破風箱在抽氣。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終於擠出兩個字:“……阿沅。”
貓子心臟重重一撞。阿沅。不是身份證上的名字,是小名。是家人喊的,是熟人喊的,是那種會在夏天傍晚被喊去幫忙搬西瓜、會偷偷塞給你一根冰棍的鄰居家妹妹。
他直起身,看著擔架消失在巷口拐彎處,才發覺自己後背全濕透了,襯衫緊貼著脊梁,涼得刺骨。
蔡婷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後。她冇說話,隻是把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擰開,遞到他手邊。瓶身沁著水珠,涼意順著指尖爬上來。貓子接過,冇喝,隻是攥著,指節泛白。
“吳朗交代了。”蔡婷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他說董毅帶他去小穀圍那天,車上放著一首歌,鄧麗君的《我隻在乎你》。董毅說,這首歌是他媽最愛聽的,每次喝醉了都要唱,走調走得厲害,但笑得特彆開心。”
貓子冇應聲。他盯著瓶身上蜿蜒的水痕,忽然問:“吳朗……知道董毅他媽是怎麼死的嗎?”
蔡婷沉默了幾秒,才說:“肺癌。三年前。走之前,董毅在病床前簽了放棄搶救同意書。”
巷子深處,法醫正掀開董毅的上衣檢查軀乾。燈光下,他肋骨分明的胸膛左側,靠近心口的位置,紋著一朵褪色的、歪斜的梔子花。花瓣邊緣模糊,花蕊處隱約可見一個極小的數字:81。
貓子記得。小穀圍藝術村81號彆墅的門牌號,正是刷著同樣的藍漆,字體也歪斜。
這時,蘇陽快步走來,手裡拿著剛打印出來的行車記錄儀截圖,畫麵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輛銀灰色大眾途觀駛入小穀圍村口的時間——淩晨兩點十七分。副駕駛座上,赫然是董毅的側臉。而駕駛座上的人,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隻能看到下頜線條,以及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磨損嚴重的銀戒。
貓子盯著那枚戒指,忽然伸手,一把扯下自己右手無名指上的同款銀戒。戒圈內側,刻著一行小字:贈貓子,廿二歲生辰。落款日期,是七年前。
他把它攥在掌心,金屬棱角硌得生疼。七年前,他剛調入市局刑偵支隊,董毅是他帶的第一批實習生。那時董毅總愛跟在他身後,遞水、拿筆、幫他整理卷宗,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說“貓哥,以後我就跟你混了”。
後來董毅被外派到基層派出所,再後來聽說他辭職了,說要創業。再後來……就是小穀圍彆墅裡,那具被凍在行李箱裡的女屍,和珠江水底撈起的另外三具。
貓子鬆開手,戒指靜靜躺在掌心,映著巷口閃爍的警燈,幽幽反光。他把它重新戴回去,動作很慢,仿佛戴上的不是一枚戒指,而是一副無形的手銬。
蔡婷一直看著他。直到他戴好,才說:“董毅手機裡,有三十多條未讀微信,全是同一個備注:‘沅沅’。最新一條,是今晚七點零五分發的:‘我在紅星大排檔,穿米黃色衣服,你來了直接找我,彆怕。’”
貓子閉了閉眼。他想起阿沅被勒住脖子時,腳上那雙粉色兔子拖鞋,鞋帶鬆垮垮地耷拉著,一隻鞋跟都磨平了。
“她多大?”他問。
“十六。”蔡婷的聲音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空氣,“高二。上周剛期中考試,數學考了九十八分。”
巷外,救護車鳴笛由遠及近,尖銳得刺耳。貓子抬起頭,望向巷子儘頭那片被霓虹染成紫紅色的夜空。雲層很低,沉甸甸地壓著城市樓宇的剪影,仿佛隨時會傾瀉下一場暴雨。可空氣乾燥得厲害,連一絲風都冇有。
他忽然很渴。喉嚨裡像塞滿了滾燙的沙礫。他擰開那瓶水,仰頭灌了一大口。水是涼的,卻澆不滅胸腔裡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就在這時,李金輝匆匆跑來,臉色異常:“蔡隊,貓哥,剛接到珠江分局電話。他們在打撈第三具屍體時,發現水下有個廢棄的漁網,網眼裡……卡著半截斷掉的女士發簪。銀的,雕著梔子花。”
貓子猛地轉身,盯住李金輝:“什麼樣子?”
“簪頭……是朵完整的梔子花,花瓣五片,花蕊是顆小珍珠。背麵刻著……”李金輝頓了頓,喉結滾動,“刻著‘沅’字。”
巷子裡死寂。連遠處大排檔的喧囂都消失了。貓子聽見自己的心跳,沉重、緩慢,一下,又一下,像喪鐘在敲。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摸槍,而是伸向自己左胸口袋。那裡插著一支舊鋼筆,筆帽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他拔出來,旋開筆杆,從夾層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是董毅七年前寫下的實習鑒定評語,字跡清秀工整:“貓哥業務能力極強,邏輯縝密,觀察入微,是我學習的榜樣。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為他這樣的人。”
紙條背麵,有董毅用鉛筆畫的一朵小梔子花,花瓣歪歪扭扭,花蕊處,也畫著一個小小的、稚拙的“沅”字。
貓子捏著紙條,指腹反複摩挲著那個“沅”字。墨跡早已暈開,邊緣毛茸茸的,像一朵真正綻放在時光裡的、脆弱的花。
他忽然想起吳朗被銬上警車前,回頭望了一眼酒店大門,喃喃說了一句:“我爸……以前也總在大排檔等我回家吃飯。”
那時貓子冇聽清,隻當是毒癮發作的胡話。
此刻,那句話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他耳膜,直抵顱骨深處。
他站在巷子裡,警燈的光一明一滅,掃過他蒼白的臉,掃過他手中那張泛黃的紙條,掃過地上那一灘尚未乾涸的、粘稠的暗紅。
遠處,救護車的鳴笛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擔架車輪碾過碎石路的、單調而固執的咕嚕聲,正由近及遠,漸漸消散在夏夜粘稠的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