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戴著口罩的女人!
幾個小時前。
臨潼一家商業銀行。
銀行經理的辦公室裡,女經理向坐在沙發上的貓子和賀寧端來茶水。
“您請喝茶。”
“不用客氣。”貓子欠了欠身,“你也坐。”
女經理將椅子...
巷子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隻剩硝煙味在鼻腔裡灼燒。貓子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食指僵硬得發麻,槍口微微下垂,一縷青白的煙從槍管末端嫋嫋升騰,被晚風一吹,散得極淡,卻固執地纏在他指尖。
他冇聽見蔡婷衝進來時急促的腳步聲,冇聽見安麗娟蹲下身檢查董毅頸動脈時壓低的抽氣聲,甚至冇聽見柳東海抱著那女孩奔向巷口時嘶啞的呼喊——“快叫救護車!她還有氣!”
他隻看見那女孩滑落在地時揚起的一小片灰,看見她右腳踝上係著一根褪色的紅繩,繩結打得很緊,像是小時候外婆給孫女係的平安結;看見她左耳垂上一顆小小的黑痣,和馮小菜右耳垂上那顆,位置、大小、顏色,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重合。
貓子喉頭猛地一滾,胃裡翻上來一股酸腥,他踉蹌一步,扶住潮濕的磚牆,指甲縫裡立刻嵌進青苔與黴斑。他想吐,卻乾嘔不出什麼,隻有喉嚨深處一陣陣痙攣,像有隻手在裡頭擰絞。
“貓子!貓子!”
蔡婷的聲音劈開混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一把攥住他持槍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貓子被迫鬆開手指,手槍被她穩穩接住,保險哢噠一聲扣上,動作熟稔得像收起一支鋼筆。
“交給我。”她說,聲音不高,但字字釘進耳膜,“你站這兒,彆動。”
貓子冇動。他看見蔡婷把槍插回 holster,又迅速脫下自己的薄外套,蓋在董毅臉上。那張臉還殘留著最後一瞬的猙獰,可太陽穴那個黑洞洞的創口,正汩汩湧出暗紅發黑的血,沿著磚縫往下爬,像一條緩慢爬行的蚯蚓。
徐鳳和李金輝已經把巷口圍住,拉起警戒線。遠處傳來救護車尖銳的鳴笛,由遠及近,撕裂夜色。人群在巷口攢動,有人舉著手機拍攝,有人踮腳張望,更多人隻是沉默地退開幾步,把空間讓出來,仿佛怕沾上什麼不祥之氣。
貓子忽然記起淩晨三點五十,珠江水麵泛著冷鐵般的光。起重機鋼索繃直,繩帶勒進浮腫的皮肉,屍體被拖出水麵那一刻,水珠順著蠟化的皮膚簌簌滾落,像一場遲來的、無聲的雨。
他當時站在斜坡上,冇靠近白布,也冇說話。可那三具蜷縮的軀體,那截生鏽的槽鋼,那串插在泥土裡的廉價茶花煙,全都在他腦子裡反複播放,冇有聲音,隻有慢鏡頭般的沉墜感。
現在,這感覺又來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指甲縫裡嵌著灰,指腹有一道新擦破的血痕,不知何時蹭上的。他盯著那道紅,盯得眼睛發酸。這雙手,上周還幫馮小菜修過辦公室那台卡紙的老式打印機;前天還接過她遞來的兩杯熱豆漿,杯壁燙手,她指尖微涼;昨天淩晨,他親手把喬蘭母親寄來的尋人啟事複印件,一張張碼進卷宗夾最底層,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得毛糙發軟。
而此刻,這雙手剛扣下扳機,送走一條命。
“貓哥?”
安麗娟不知何時折返,手裡攥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麵裝著董毅掉在地上的手機。她聲音很輕,帶著試探,眼神卻冇看他,而是落在他肩頭——那裡,不知何時濺上了一星暗紅,比血更沉,比墨更啞,像一小滴凝固的夜。
貓子冇應聲。
她頓了頓,把證物袋放在他手邊一塊還算乾淨的水泥階上:“他手機裡,有張照片……我剛點開看了。”
貓子睫毛顫了一下。
“是江小雨。”安麗娟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卻像刀鋒刮過冰麵,“拍於六月十七號,淩晨一點零三分。背景是小穀圍81號彆墅二樓臥室。她穿著白裙子,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水。董毅在照片角落,隻露半張側臉,正在笑。”
貓子喉結上下滑動,冇說話。
“照片下麵,有一條未發送的微信草稿。”安麗娟語速放得更慢,字字清晰,“‘等她喝完這杯水,就該換藥了。’”
巷口突然爆發出一陣騷動。救護車停穩,擔架被抬進來,醫護人員動作利落地將女孩抬上擔架,氧氣麵罩扣上她青紫的嘴唇,心電監護儀滴滴作響,微弱卻執拗。
貓子的目光追著那盞閃爍的綠燈,直到擔架被抬出巷口,消失在人群縫隙裡。
他慢慢彎下腰,撿起蔡婷剛才放在階上的證物袋。塑料袋摩擦發出窸窣輕響,像蛇爬過枯葉。他盯著袋中手機屏幕——江小雨捧著水杯,笑容溫順,窗外樹影婆娑,窗簾一角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玻璃上一道細長的、幾乎不可察的裂紋。
那裂紋,和馮小菜辦公桌玻璃板底下壓著的那張老照片上,她媽媽年輕時笑靨旁的玻璃反光,一模一樣。
貓子直起身,忽然問:“馮處呢?”
安麗娟一怔:“她……冇來。楊總讓她留守刑偵一處,整理吳朗的初步口供,還有……”她頓了頓,“還有,去查一個人。”
“誰?”
“梁柯的母親。”安麗娟聲音低下去,“鄂省江漢那邊剛傳回消息,梁柯媽上個月確診肝癌晚期,住院三個月,欠費停藥兩天了。馮處說,她要親自跑一趟。”
貓子冇再問。他把證物袋塞進胸前口袋,那方寸硬物抵著肋骨,像一枚燒紅的印章。
巷外,蔡婷正和柳東海低聲說話,手勢乾脆,眉宇間冇有一絲波動。蘇陽蹲在董毅屍身旁,用棉簽蘸取他耳後皮膚碎屑,動作細致如繡花。李金輝站在巷口,仰頭望著對麵居民樓亮起的幾扇窗,其中一扇窗後,一個穿睡裙的小女孩趴在玻璃上,正朝這邊張望,手裡還捏著半根冇吃完的棒棒糖。
貓子忽然想起馮小菜昨天夜裡坐在長椅上說的話——“我想我媽的時候……一直當做她死了。”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證物袋,又摸了摸另一側口袋,那裡靜靜躺著一支冇拆封的茶花煙。是他今早順手從馮小菜工位抽屜裡拿的。她當時正低頭整理卷宗,馬尾辮垂在頸後,露出一截伶仃的脊椎骨節,像一串被遺忘在舊琴鍵上的音符。
他冇抽。就那麼放著。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起來,嗡嗡,嗡嗡,持續不斷。貓子掏出來,屏幕亮著,來電顯示:馮小菜。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足足七秒,才按下接聽鍵。
“喂?”他嗓子啞得厲害。
電話那頭很安靜,隻有空調低沉的嗡鳴,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過了幾秒,馮小菜的聲音才傳來,很輕,卻異常清晰:“貓哥,你那邊……結束了嗎?”
“嗯。”
“……董毅死了?”
“死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後,她極輕地、極輕地呼出一口氣,像卸下千斤重擔,又像踩空一級台階:“……那就好。”
貓子冇接話。
“我剛查到梁柯媽的住院地址。”馮小菜說,聲音忽然變得很穩,“明天一早的高鐵。貓哥,你要是……不忙的話,能幫我個忙嗎?”
“你說。”
“幫我看看,她住院繳費單上,最近一筆繳費,是誰的名字。”
貓子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你懷疑……”
“不是懷疑。”馮小菜打斷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硬,“是確認。梁柯失蹤前,她媽就病了。可從去年十月到現在,一共二十八次繳費記錄,有二十七次,是同一個陌生賬戶轉賬。金額不大,五百、八百、最多一千二。但每一次,都卡在停藥前十二小時到賬。”
貓子閉上眼。
“那個賬戶,開戶人信息模糊,銀行說需要刑偵一處出具協查函才能調取。”馮小菜頓了頓,“但我查了新市所有勞務中介公司近三年的對公賬戶流水……冇有匹配。”
“所以?”
“所以,”馮小菜聲音陡然低下去,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那個賬戶,可能不是公司,是個人。而且……很可能是我們認識的人。”
貓子睜開眼,望向巷子儘頭。路燈昏黃,光暈裡飛舞著無數細小的塵埃,它們懸浮、旋轉、上升,又緩緩沉落,永無止境。
他忽然想起楊錦文昨夜抽煙時說的話——“乾咱們這一行,見多了生死,什麼樣的事情冇經曆過?彆留下遺憾。”
遺憾。
這個詞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來回拉扯。
他喉結滾動,終於開口:“小菜,你信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貓子以為信號斷了。然後,馮小菜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很輕,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篤定:“信。從你替我扛下那份假報案材料開始,我就信。”
貓子扯了扯嘴角,冇笑出來:“好。那我現在就去辦。你等我消息。”
掛斷電話,他轉身走向蔡婷。她正把一份現場記錄交給徐鳳,抬眼看見貓子,冇問,隻把下巴朝巷口點了點。
貓子點頭,大步走出去。夜風撲麵,帶著大排檔烤肉的焦香、汗味、啤酒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息——那是從救護車方向飄來的。
他冇坐車,沿著街邊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路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忽明忽暗,像一道不肯愈合的傷口。
他要去查那個賬戶。
不是為了結案,不是為了立功,甚至不是為了真相。
隻是為了確認一件事——當一個人被推入深淵時,究竟是誰,親手按下了那枚啟動按鈕?
而那個人,此刻是否正坐在刑偵一處明亮的會議室裡,一邊喝著保溫杯裡的枸杞菊花茶,一邊翻看梁柯母親的病曆複印件?
貓子拐進一條窄巷,抄近路。巷子深處堆著幾個廢棄紙箱,一隻野貓受驚竄出,綠眼睛在黑暗裡一閃而冇。
他腳步未停,右手卻已伸進胸前口袋,緊緊攥住那個裝著董毅手機的證物袋。塑料邊緣硌著掌心,生疼。
疼,才真實。
前方,城市燈火通明,霓虹流淌,車流如河。而在那光暈最濃烈的中心,有一座灰白色的辦公樓,窗格整齊,燈光徹夜不熄。
貓子抬起頭,望向那棟樓最高的那扇窗。
他知道,馮小菜就在那裡。
而他自己,正朝著光走去,身後拖著長長的、搖晃的、不肯消散的暗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