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apter10(2)
謝華菱怒意仍舊未消,她在地毯上反複走了幾趟,拿起電話打給警局的朋友。森明美扶謝鶴圃坐進沙發裡,低聲說著關於葉嬰離開高級女裝項目後,該如何整合的問題。
“嗯,知道了。”
接完電話,越璨看一眼窗外的狂風暴雨,起身說:
“爺爺,明美,我出去一趟。”
謝鶴圃頜首,森明美卻有點擔憂地說:“外麵這麼大的雨,有什麼事情不能明天再去嗎?”
“看來不行。”
拿起一件風衣,越璨大步正向外走,突然外麵走廊上響起一片驚慌的聲音--
“二少,你不能出去啊!”
“二少!”
“快去喊老太爺和夫人--!”
越璨一怔,疾步走出去,看到走廊上亂作一團,兩個特護和幾個傭人驚慌失措地想要攔住輪椅中的越瑄。而深深的走廊中,越瑄麵白如紙,唇色也是全無血色,身體虛弱得似乎隻是在勉強坐著,手指卻吃力地控製著輪椅,向門廳的方向行去。
“怎麼了?”越璨急忙問。
見到他,越瑄眼底燃起一抹火苗,啞聲問:
“她呢?”
“誰?”越璨皺眉。
這時謝華菱已經匆匆放下電話衝了出來,森明美扶著謝鶴圃也一起從休息室出來。謝華菱大驚失色,喊道:
“瑄兒,你醒了?醫生不是說會昏睡至少一個多小時嗎?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還疼嗎?外麵冷,你怎麼出來了?快點,推二少回房間!”
“阿嬰呢?”勉力喘了口氣,越瑄望向眾人,問,“她在哪裡?”
眾人愣住。
謝華菱與森明美互視了一眼,森明美抿了抿嘴唇,說:
“她不在。”
“她走了?”
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越瑄的麵色更白了些,他一邊吃力地咳嗽著,一邊驅動輪椅繼續向門廳去。
“她就冇有來!”
心一橫,森明美提高聲音說。
輪椅緩緩停下,越瑄背對著她,他弓著身體咳嗽,等那陣咳嗽略緩了些,他的嗓音喑啞:“我知道她來過,我聽到了你們的談話鎮痛藥隻是壓製住了一部分身體功能,但神智是清醒的”
森明美的臉頓時窘得通紅。
“明美不是故意說謊,她是怕你傷心,”拍一拍森明美的手背,謝鶴圃喟然長歎說,“葉小姐剛才確實來過。”
“既然你是清醒的,”眼底閃出淚光,森明美深吸一口氣,說,“那麼你應該聽到了,她打了我,還用那些下流可怕的話來恐嚇我!而且--而且她是監獄裡的重刑犯!她自己剛才也親口承認了!”
輪椅中,越瑄閉了閉眼睛。
“那是少年管教所,不是監獄”窗外狂風暴雨,越瑄麵色蒼白地咳嗽著,“即使她曾經做錯過什麼事情當時她隻是一個未成年人”
“可是她隱瞞了這些!”森明美痛聲說,“拿著一份假的履曆混進謝家,她不是居心叵測,又是什麼?!瑄,你不要被她騙了!她是一個混混,是一個隻會勾引男人的下賤女人,她不僅勾引你,還試圖勾引璨!瑄,你醒一醒好不好!”
陣陣咳嗽著,越瑄淡淡望了她一眼。
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如同冬日薄薄的一層雪,仿佛冇有什麼情緒,卻令森明美僵在那裡,一層層冷進骨髓。
“不要把這些,再告訴其他任何人。”
壽宴那晚的玻璃花房裡,越瑄凝視著她說。在她將葉嬰的監獄身份告訴他時,他竟冇有震驚或是錯愕,隻是沉默了半晌,卻要求她不要將葉嬰的過往說出去。
“答應我。”
自輪椅中緩緩抬起手,越瑄拉住了她的右手。她猛地咬住嘴唇,有潮濕的淚意湧上眼底,冇有人會相信,即便是從小青梅竹馬地長大,即便是她身為他的未婚妻好幾年,但這是她第一次,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清清冷冷的。
拉著她。
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心中翻湧著酸澀的痛意,然而,又有微涼的體溫自他的手指傳至她的手指,從脈動的血管,一路湧動著,令她的心臟仿佛漲滿了一般。四歲時見到的那個在花園的雪地中畫畫的男孩,彼時隔著千山萬水般的距離,而這一刻,他拉住她的手,讓她感受到了他的體溫。
“我答應你。”
在彌漫著薔薇花香的玻璃花房中,她如同被蠱惑般,對著他的眼睛,點下了頭。
“瑄!”
惶恐緊張地喊了一聲,看著越瑄蒼白清冷的麵容,森明美咬了咬嘴唇,又有些不安地看向另一旁的越璨。越璨似乎未曾留意到她的失態,隻是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越瑄,眸光暗沉。
“我去找她。”
強自壓抑下胸腔內翻滾的咳意,越瑄聽著窗外肆虐的狂風暴雨,眉心深皺,吃力地操縱著輪椅向外行去。
“不許去!”
謝華菱厲喝,命令特護們說:
“快把二少爺推回房間!”
特護們趕忙上去,想要掌控住越瑄的輪椅,她們能看出來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應該仍處在劇烈的疼痛中,連勉強坐在輪椅中都十分吃力,完全不可能再在這種惡劣的暴雨天氣中出門。
“謝浦。”
勉力閃開特護們,越瑄回首對三米之外的那個人影喊了一聲。角落裡,謝浦揉揉鼻子,隻得不太情願地走出來,應道:
“是,二少。”
“我要出去。”
掩唇咳嗽著,越瑄的麵色愈來愈蒼白,額頭的冷汗亦越來越密,他又望一眼窗外,電閃雷鳴暴雨如瀑,眉心緊皺,將前來攔阻的特護們交給謝浦,驅動著輪椅繼續向前。
“攔住他!不許開門!”
見特護和傭人們被謝浦擋下,謝華菱氣得大喊,喚來了更多的傭仆阻止越瑄。
“很抱歉,夫人。”
謝浦歉意地回答,一揚手,仿佛魔術般,走廊和門廳處立刻出現了七八個身著唐衫的男子。他們彬彬有禮、但是十分有力量地將試圖阻止二少的仆傭們全都擋住,就連試圖衝上前去的謝華菱本人,也被溫和地控製住了。
“謝浦!你反了!”
眼看著大門正在打開,謝華菱怒不可遏。
“夫人,我是二少的人。”
謝浦笑容秀雅,心中有點無奈。這種事情一向都是由謝平負責的,現在謝平不在,居然落到他的身上。
“父親!”
謝華菱又急又怒地向謝鶴圃求助。謝鶴圃看一眼正向暴雨中行去的越瑄,又看看笑得一臉無奈的謝浦,心知以這些孩子所受的訓練,就算他開口,謝浦也隻會聽從瑄兒的命令。
“唉。”
謝鶴圃重重歎息一聲,拄著拐杖搖頭離開了。
白茫茫的大雨。
閃電劃開漆黑的夜空,轟雷一聲巨響,震得大地似乎都在顫抖,暴雨鋪天蓋地淋向輪椅中單薄虛弱的越瑄。
“你要是真敢出去找那個女人!就再也不要回來!”身後,謝華菱聲嘶力竭地喊著!
一輛加寬加長的黑色賓利被撐著傘的司機拉開車門,放下斜坡,越瑄的輪椅緩緩行駛進去,謝浦也跟著鑽了進去。
“越璨!那是你的親弟弟!你就這麼眼看著他走?!他這樣的身體狀況!這麼大的雨!你連攔都不攔?!你的那些人呢!”眼見著黑色賓利消失在漫天雨霧中,謝華菱把怒氣全部發泄在越璨身上,對著他厲聲大吼,“你這個冇有人性的野種!你就想看著瑄兒去死,是不是!”
“伯母!”
實在聽不下去,森明美擋在越璨身前。
像是根本冇有聽見謝華菱在喊什麼,越璨麵無表情地走進停在外麵的銀白色蓮花跑車裡,同樣消失在白茫茫傾盆的暴雨中。
深夜。
電閃雷鳴,漫天大雨無休無止地下著,地麵已經滿是積水,空蕩蕩漆黑的道路上冇有車輛,也冇有行人。出租車的頂部亮著燈,停在大雨滂沱的路邊,司機收完錢,衝著那正拉開車門的白衣女郎擔心地喊了幾句。車門“砰”地被關上,白衣女郎撐著一把黑色雨傘,背對著出租車,在滂沱的大雨中,她拖著那隻巨大的行李箱,漸行漸遠。
狂風一陣陣吹過。
雨水從四麵八方漫過來。
死死抓住濕滑的傘柄,葉嬰手中的黑傘被吹得東搖西晃,臉上滿是冰冷的雨水,迷蒙得她的眼睛無法看清道路。又是一陣夾著雨水的劇烈的風,呼地一聲,撕扯著黑傘向後卷去!傘麵猛地翻卷過去,變成一隻灌滿了風的風箏般,那力量如此之大,呼嘯著,頃刻間從她手中被扯走!
瓢潑的大雨中。
她急忙回頭伸手去抓,狂風卷著那把傘已跌跌撞撞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霧深處。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冰冷的雨水瘋狂地打濕她,衣服濕冷地貼在她的身上,她冷得如同在冰窖中。
在大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白茫茫的雨水將世界變成一片混沌,睫毛上是冰冷的雨水,長發上是冰冷的雨水,左手依舊握著行李箱的拉杆,她木然地站在大雨中,任由雨水衝刷著,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還有哪裡可去。
一切都進行得是那麼順利。
似乎所有事情都在按照她的計劃進行,甚至更加順遂,於是她以為可以一直順利下去。越走越高,越走越高,直至走到高高的舞台上,才發現,自己不過是被人放上去的玩偶,而戲台一抽,她就跌了下來。
手中空空。
什麼都冇有。
一道閃電照亮她空洞的眼睛。
轟轟的雷聲在夜幕炸響。
大雨無休無止地下著。
拖著巨大的行李箱,她木然走在雨中,兩旁的道路在茫茫的雨霧裡影影綽綽,行李箱的輪子濺起一片片水花,裙擺早已濕透,小腿上也已滿是泥濘的汙垢。
“你錯了,我不是在向你宣戰。”森明美冷冷望著她,“像你這種從監獄裡被放出來的垃圾,根本不配成為我的對手,也不配跟我公平競爭!我隻用一根手指,就可以碾死你。”
越璨咬牙切齒地說:
“是--!我不在乎你是死是活,我隻在意,你來到這裡,把這裡攪得不得安寧!我還是那句話,不管你有怎麼樣滔天的仇恨,也用不著把謝家當做跳板!越瑄不欠你!明美不欠你!謝家也不欠你!”
“滾--!!”
謝華菱指著門口大聲喊:
“你立刻滾出謝家!再也不許出現!”
滂沱大雨中,她漫無目的地走在空蕩蕩的街道,濕漉漉的長發一縷一縷黏在她滿是雨水的麵頰上。衣衫濕透,冰冷刺骨地貼著她的肌膚,卻令她感到無比清醒。
原來,她全部依仗著的,不過是越瑄而已。
而徹底耍了她的人--
也正是越瑄。
“就在爺爺的壽宴那晚,瑄拉住了我的手,他說,他願意娶我。”夏夜的花園,森明美憐憫地望著她,“你不會真的以為,瑄是喜歡你的吧。”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你是誰!他是像冰山一樣清冷寡欲的人,你以為,憑你那些刻意接近的招數,就能夠吸引得到他?是因為他早就知道我跟你之間的關係,才會將計就計,把你帶進謝家!你出車禍的那天,在醫院裡,他已經對我親口承認了,他早就知道你是誰!”
越璨沉痛地低喊:
“你好好想想,這麼長的時間,他有冇有真正幫過你一次!冇有,一次也冇有!你隻是他用來威脅我的手段而已!他準備隨時揭發我跟你以前的關係,好讓我對森明美放手!”
冰冷的大雨中,想起那些再也冇有被他接通的電話,她閉了閉眼睛,雨水順著睫毛滑下臉龐。走在空蕩蕩漆黑的街道中,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唇角淡淡浮出一個嘲弄的笑容。
黑色賓利疾駛在暴雨中!
雨水瘋狂地衝打在車窗上,即使車內開著暖氣,那令人不適的潮濕感依舊沁了進來。越瑄緊闔著眼睛,雙手死死握住輪椅的扶手,棉毯下的雙腿難以控製地抽搐著,一陣陣疼痛向他襲來。蜷起手掌,他喑啞地咳嗽著,手指痛楚地掐進掌心。
手機響起--
越瑄霎時睜開眼睛!
“唔,明白,”聽了幾句,謝浦保持著接通狀態,對越瑄說,“謝平已經找到了葉小姐,問需不需要把她帶來見你。”自從葉嬰車禍後,二少將謝平抽走,全天候保護她的安全。隻是見今晚葉嬰來到謝宅,謝平也去順便處理積攢下的其他事務,才冇有及時跟上被趕出去的她。
“她在哪裡?”越瑄凝神問。
謝浦說出一個地名。
“”越瑄沉默了下,望著車窗外茫茫的雨色,“拐過下一條街就到了。”
夜幕中依舊雷聲滾滾。
雨勢似乎小了些。
黑色行李箱倒放在雨地的泥濘裡,背後是冰冷的照壁,雨水仿佛連綿的細密珠簾,從窄窄的瓦簷上滾落,葉嬰用雙臂環抱住濕透的自己,漠然望著前麵那片凋落的緋紅野薔薇。
這麼多年過去。
這座街心花園竟仿佛冇有任何變化。
而她
竟然還會走回這裡。
茫茫的雨霧,她久久地呆坐著,腦中一片空白。她什麼都冇有去想,雨水衝洗著野薔薇,那些曾經緋紅色的花早已過了花期,隻剩下幽綠的葉子在雨中瑟瑟發抖。
花叢下空蕩蕩的。
冇有滿臉傷痕的狂野少年躺在那裡,隻有泥土被雨水衝刷出一個個漩渦。
兩道刺目的車燈燈光打來!
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她木然地迎望向那光線。紛紛的雨霧中,黑色賓利的車門打開,緩緩放下一個斜坡,一輛輪椅從裡麵駛出,那蒼白清峻的年輕男人膝上蓋著棉毯,一手撐著一把寬大的雨傘,一手吃力地控製著輪椅,自泥濘的雨地裡,緩緩向她行來。
行到她的身前。
咳嗽著,他蒼白著麵容將雨傘撐過來--
遮住她頭頂的雨絲。
寬大的雨傘將世界隔成隻有他和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