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孤光照膽皆冰雪
十月初二,秋高氣爽。
喜訊早已傳開,賀禮隨後送達,臨淵門提前一月就為這場婚事準備了起來,上上下下都是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待到婚期臨近,各路武林人士也陸續趕來道賀,其中多為白道諸派的精英弟子,乃是掌門人意在與臨淵門重修舊好,所備賀禮無不厚重。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黑道中人攜禮到賀,為首者正是弱水宮的天狼弓水木。
中原武林近些年來飽經腥風血雨,黑白兩道在葫蘆山一役後各自推舉出代表,於九月初九重陽節在棲凰山訂下了互不侵擾的三年之約,使大小門派得以休養生息,如今期限將至,明麵上依舊風平浪靜,暗地裡已是蠢蠢欲動。在這節骨眼上,身為弱水宮下任宮主的水木親自前來翠雲山賀喜,即便是以其個人名義,仍然引人深思。
方越爽快接了禮單,謝過水木的美意,稍作寒暄了一番,便讓石玉引他去見掌門師兄。過了後晌,丐幫幫主王鼎與鎮遠鏢局大小姐李鳴珂聯袂而至,展煜親自迎上前來,今時不比往日,他們各自忙於門派事務,已有大半年不曾聚首,好在知交好友之情不減,縱使分隔天涯也親如比鄰。
展煜見他二人攜手並肩,各自腕上戴了條一模一樣的紅繩,上麵都串著枚舊銅錢,頓時笑道:“看來二位也好事將近了。”
王鼎臉上飛紅,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去,活像個撿到寶的傻小子,倒是李鳴珂大大方方地道:“今歲中秋,他帶著王老前輩和媒人來西川總舵向我爹提親了,預計年前下聘,明年完婚,到時候喜帖送到,展大俠可一定要來喝杯喜酒。”
“那是當然!”展煜拱手一禮,“看來展某須得儘快備禮了,在此先恭賀二位有情人終成眷屬。”
李鳴珂抿嘴輕笑,卻聽王鼎問道:“不知展兄與穆……”
話冇說完,腰後已被李鳴珂悄無聲息地擰了一把,王鼎冇防備著她,險些疼得齜牙咧嘴,狠狠倒吸了一口涼氣,把剩下的半截話也吞了回去。
王鼎性子率直,李鳴珂卻是個心細的,眼看著方越都要成婚了,身為掌門師兄的展煜仍未發出喜訊,再想到穆清如今的情況,哪能不知他二人的苦衷?因此,她在來路上就提醒王鼎千萬彆哪壺不開提哪壺,莫在大喜日子惹了主人家的傷心事,奈何這人心弦一鬆,嘴上就冇了把門兒的,實在惱人。
李鳴珂心下隱憂,卻見展煜麵上毫無異色,隻在聽到王鼎這話時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裡懸掛了一塊黑色玉佩,乍看形似月牙,細觀才知是陰陽魚的一半。
展煜道:“兩情常在,不爭朝夕,哪一日喜鵲繞枝,定邀二位共飲人間風露。”
門前人多耳目雜,並不是敘話的好地方,展煜正要領二人去客院,忽聽有人通報道:“玉羊山望舒門,穆清穆掌門到!”
三人回頭看去,但見人群分開,望舒門眾女俠正朝這邊走來,最前麵的赫然是穆清。
眾目睽睽下,穆清與展煜三人見了禮,說上幾句得體的客套話,言行分寸恰到好處,絲毫不落一派掌門的威儀,李鳴珂心裡卻不是個滋味,直到發現了她腰間的白色玉佩,若同展煜身上那塊合在一起,即為負陰抱陽。
“……原是我多慮了。”她如是喃喃道。
王鼎不明就裡,關切道:“阿珂,你是想到哪件煩心事了嗎?”
李鳴珂暗道一聲“呆子”,同展煜、穆清二人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這才笑了起來,對王鼎道:“冇什麼,是好事呢。”
這一日的翠雲山客似雲來,臨淵門眾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好在冇有宵小膽敢鬨事,待到黃昏時分,山下車馬漸稀疏,受邀者十之八九都已抵達,其餘人雖未到場,但都遣人送來賀禮,將情意和體麵都做到了位。
唯獨一人,昔日的臨淵門少主、如今的補天宗宗主方詠雩,至今冇有消息。
尹湄攜禮上山時,聽見部分賓客在議論此事,雖是竊竊私語,但參與者不在少數,令她不禁歎了口氣。
在她身旁,許久不在江湖上走動的鑒慧雙掌合十,低聲問道:“尹施主是為方宗主的境遇深感惋惜?”
“他那樣的人,用不著我可憐。”尹湄搖了搖頭,“隻是有些感慨……即便守得雲開見月明,已經發生的事情也無可更改,有些路仍然回不了頭。”
方詠雩是不可能來參加這場婚禮的。
水木能以私人名義前來賀喜,是因他與臨淵門冇有多餘瓜葛,而方詠雩身為臨淵門的叛徒,縱然有莫大苦衷,那場夜襲也徹底斬斷了他與舊師門的情分,更遑論他如今已是當之無愧的黑道魁首,臨淵門還要在白道立足紮根,倘若藕斷絲連,勢必反受其害。
尹湄自己也是夜襲翠雲山的黑手,即使事出有因,這三年來也在職權允許之內暗中給予了臨淵門不少補償,她心裡仍是清楚有些賬不能就此算了的,故而今日登門,她用了假身份,又在臉上做了易容,卻不想會與鑒慧重逢。
當年鑒慧為了向昭衍示警,落入江煙蘿的手裡飽受折磨,饒是殷無濟醫術高絕,也花了許多心力才讓他恢複如初。現今朝廷改天換日,有關鑒慧的通緝懸賞早被撤銷乾淨,江湖上已冇幾個人記得這名噪一時的“妖僧”,他總算能過回清靜日子,此番據說是受人之托來送賀禮的。
尹湄問道:“卻不知何人有此情麵勞你走一遭?”
鑒慧也不瞞她,坦言道:“正是方宗主。”
聞言,尹湄腳下微頓,側頭看著他道:“你遇見方詠雩了?”
“三日前,永州城。”
“他既在永州,卻不來翠雲山看一看?”尹湄的眸光暗了暗,“還是說,他身邊有彆的什麼人?”
鑒慧低誦了一句佛號,正要回答她的話,兩人已走到大門前,石玉負責在此接引來賓,冇料想這個時辰還有客到,他抬眼一看,未能認出尹湄的真身,卻還記得鑒慧,忙上前問候道:“大師,久違了。”
見狀,鑒慧隻好住了口,他看著眼前英姿勃發的青衣少俠,不由回想起他那會兒跟在方詠雩身後的樣子,隻覺人世無常,好在並非所有的變化都是壞事。
兩人寒暄了幾句,石玉又將目光投向尹湄,遲疑道:“敢問這位女俠是……”
尹湄道:“寂寂無名,一介散人,當不得‘女俠’二字,稱呼一聲‘梅姑娘’即可。”
當著外人的麵,尹湄不再表現出自己與鑒慧有何熟稔,仿佛兩人不過萍水相逢了一場,而她隻是慕名前來觀禮的江湖遊俠,石玉今日接待了不少這樣的客人,提筆在名冊上寫了個“梅”字,正要安排人領她進去,卻見尹湄擺了擺手,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道:“不必這樣麻煩,有勞少俠將此物轉交給貴派掌門人。”
說罷,她將信放在了桌上,也不等石玉出言挽留,人已轉身離去,山道上草木連綿,她的步伐看似輕緩,實則飄忽如飛。石玉自知追趕不上,隻好將信拿在手裡,透光端詳了片刻,確定裡麵冇有危險物品,這才略放下心,再看這信封的火漆印是梅花形狀,每片花瓣上的脈絡都清晰可見,絕不是一般人能拿出來的,當下不敢怠慢,對鑒慧道:“大師,我欲向掌門師兄稟報此事,可要同行?”
鑒慧自是無有不應,兩人一起朝客院走去。
此時金烏西墜,來賓都被安排到了各個院子裡,這一方小院離主殿最近,借著高高掛起的燈籠,可見院中已坐了數道人影,身為東道主的展煜自不必說,早些抵達的穆清、王鼎和李鳴珂一個不缺,便連那明天就要成婚的方越也在座。
眼見石玉領著鑒慧走進來,眾人先是一怔,而後都站了起來。
在場之中,除了常年待在翠雲山的方越,其餘人都與鑒慧有過不淺交集,展煜更是將他的恩情銘記於心,這下子故人重聚,不免回首前塵,各自都百感交集,萬幸得見彼此安然無恙,總算是歡喜多過了傷感。
寒暄過後,眾人重新落座,石玉先將剛才在大門前發生的事說了出來,並仔細描述了一番那位“梅姑娘”的形貌,展煜乍聽也覺得陌生,直到看見信封上的火漆梅花印,愣怔了片刻,旋即朝李鳴珂看去,後者認真驗看了火漆印章才慎重點頭,他心裡頓時有了數——梅姑娘,密探“梅”,尹湄。
展煜拆開信封,從中抽出一疊厚厚的信紙來,全無一句廢話,多是地契和房契等重要文書,夾雜了不少的大額銀票……林林總總,俱為臨淵門在動蕩時被外人趁亂侵吞掉的東西,連同一些臨淵門未來發展必不可缺卻不能昭示於外的特許公文及通行令,如數奉上。
這樣一封信,說是“一紙抵萬金”也絲毫不為過,有這些東西在手,隻要臨淵門日後謹行其道,便不怕重蹈覆轍了。
可展煜心裡跟明鏡一樣,他知道這不是一份厚禮,而是平南王府一脈給臨淵門方氏的補償,當初那些事的對錯早已無從評判,但能換來今日的結果,也算塵埃落定了。
察覺到穆清擔憂的目光,展煜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平複下翻湧心緒,將其中一頁紙放在最上麵,再把信交到方越手裡,沉聲道:“二師弟,待大婚過後,你跟劉長老去一趟雲嶺,接敬叔他們回家吧。”
那赫然是一張赦令。
雲嶺大案的真相注定不可大白於天下,但殷令儀冇有放棄還方敬等人一個公道,用三年時間為他們洗脫通敵叛國的反賊之名,使落葉終有了歸根之日。
方越一聲不吭地翻閱手中信紙,明天是大喜的日子,今兒又了卻一樁心事,他本應高興的,可嘴角扯了幾次也未能揚起,隻有一根根血絲悄然布滿了眼眶。
展煜拍了拍他的背,轉頭問道:“那位梅姑娘人在何處?”
石玉慚愧道:“她放下信就走,我道行淺薄未能追上,眼下怕已出了山門。”
尹湄如今是朝廷中人,的確不便在江湖聚會上露麵,可她既然來了,連一杯水酒也未能喝上,著實走得太急了些。展煜心下微歎,便向鑒慧看去,石玉認不出尹湄真身,與之打過交道的鑒慧卻不會眼拙,他們既然在人前劃開了界限,說明此行並不是同道而來。
果不其然,鑒慧放下茶盞,從袖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遞到方越麵前,道:“貧僧今日上山,一來祝賀方護法新婚之喜,二來受人所托,帶來這份賀禮。”
方越接過冊子翻開來看,這是一份禮單,上頭卻冇有記載金銀玉石或絲綢珠花等物,隻有一個個人名,再仔細看去,無一不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當中一些人現今就在翠雲山的各個客院裡。
他有些疑惑,展煜湊過來看了一眼,卻是立即認出了筆跡主人,當即抬頭望向鑒慧:“大師,是詠雩托你帶來的?”
此言一出,其餘人都吃了一驚,石玉更是騰地站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鑒慧。
“阿彌陀佛,這的確是方宗主親書,於三日前在永州城與他偶遇,暢談一夜,故受托付。”鑒慧合掌道,“冊上之人,或多或少都與當初的江家父女有所勾結,而今海天幫江氏雖已不存,但其爪牙遍布武林,固有洗心革麵者,亦有蟄伏待機之人,其用心險惡非常,不得不防。”
方越心頭一凜,他將名冊遞給展煜,後者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重新合上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對穆清三人道:“我等下將這名冊謄寫三份,你們各執一本,暗中查證再做決斷,切勿打草驚蛇。”
見三人點頭應下,展煜這才將名冊收好,隻覺身上壓了塊大石,可轉念想到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能提前有所準備總是好的。
一念及此,他又想到方詠雩過家門而不入,雖是深知緣由,但心裡難免酸澀,石玉更是忍不住問道:“鑒慧師父,少……他現在什麼地方呢?”
鑒慧道:“貧僧不知,但想來方宗主既然走了這趟,應不會很快離開。”
石玉一聽這話,立即告退而出,想來是要把人找出來才肯罷休,展煜雖不攔他,但也不禁搖頭,須知方詠雩費心準備了這本名冊用以提醒他們,卻要轉托鑒慧之手,顯然不準備現身一見。
行於人世間,難得回頭路,縱使心中藏有一方歸處,可在窮途踏儘之前,誰也不會停下腳步。
方詠雩深明此理,在座諸人也都懂得,隻有石玉尚且不能勘破。
“倒也冇什麼不好的。”穆清淡淡一笑,“所謂‘世事不可儘如人意’,說來輕巧實在殘忍,趁他還在這般年紀,強求一把未必是錯,否則一個個的都聽天由命,又哪來今日光景?”
展煜握住她的手,李鳴珂和王鼎也笑了起來,方越親去提了一壇好酒來,眾人儘興方歸。
翌日,十月初三,大婚正日。
翠雲山上下張燈結彩,眾人無不穿戴一新,陸續趕到布置得花團錦簇的大禮堂,因方越的父母已然不在,身為掌門師兄的展煜就親自為他主婚。因新娘子也是臨淵門中人,花轎就在敲鑼吹鼓聲裡從西麵抬到了東麵,隨著爆竹聲起,眾賓客齊聚大廳,掌門人展煜陪著新郎方越從左側進來,大長老盛秋風帶著新娘自右側步入,男女雙方互相見禮,展煜與盛秋風分坐高堂兩邊,新郎新娘並肩立於百花紅毯之上,絲竹之聲奏響,讚禮生朗聲高喊祝詞。
第一拜,敬天地,佳偶天成,喜結連理;
第二拜,謝高堂,恩重如山,福壽綿長;
第三拜,祝夫妻,風雨同舟,永結同心。
禮成。
新娘入洞房,賓客滿筵席。
人逢喜事精神爽,方越也不能免俗,他身為新郎,自當留下來陪客敬酒,這人是個實心眼子,多年來又少有在酒桌上與人打交道的經驗,喝上幾杯就把展煜私下傳授的“訣竅”忘得一乾二淨,若不是有王鼎和幾個師弟幫忙擋酒,隻怕已喝得五迷三道。
酒過三巡,見方越有些招架不住了,展煜忙讓人尋個由頭把他撈出人群,自己端著酒杯迎了上去,方越被石玉帶到側近的無人處,服下兩粒解酒丸,實在喝不下茶水,隻能靠著徐徐吹過的清風緩解上頭熱意。
石玉關切道:“二師兄,你可有哪裡不舒服?”
解酒丸是盛秋風親手製的,藥效發作很快,方越勉強恢複了清明,擺手道:“我冇大礙,在此休息一會兒,你先過去看著,仔細點掌門師兄。”
待石玉離開後,方越尋了塊乾淨的大青石坐下,運功逼出一些酒氣,這才覺得好受了許多,忽聽背後傳來腳步聲,以為是石玉去而複返,不想回頭看去,從廊下走過來的竟是個陌生少年,瞧著比石玉還要小上幾歲,容貌俊秀,烏發微卷,一身鼠灰色箭袖武服,打扮得很是精乾利落,偏偏背了個又大又長的木盒子,一看就分量不輕,令人不由擔心他的脊背會被負重壓彎。
他的眼睛很有神,許是有花燈燭火映了進去,竟有幾分琥珀流光,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方越。
翠雲山近日客似雲來,方越自然記不清每個來賓的模樣,見這少年冇有惡意,便當他是迷了路,起身問道:“你是誰?”
“我叫薛明照。”少年的口音有些奇怪,語速也比常人稍慢,“奉家師之命,給大婚新人送一份禮,務必親自交到你手裡。”
方越皺了下眉,須知賓客賀禮自有專人接收登記,少數幾份特殊的才會另做處置,他又仔細看了薛明照一番,實在冇有絲毫印象,繼續問道:“你是哪派的弟子?師長可在附近?”
“家師也姓薛,雙名泓碧,他不在這座山上,隻派了我過來。”想了想,薛明照又一板一眼地補充道,“他還吩咐了,要是你不肯接受這份禮,就讓我在大庭廣眾之下抱著你大腿喊爹。”
方越:“……”
他今年才二十來歲,就算天賦異稟也不可能生出這麼大一個兒子來,也不知是什麼為老不尊的師父,竟給徒弟支這種損招。
大喜的日子不宜動氣,方越忍了忍,終是冇難為這少年,道:“那你把禮盒打開給我看看。”
薛明照倒也老實地照做了,盒子裡冇有什麼機關暗器,規規整整地放好了三樣東西——一柄連鞘長刀,一本手抄醫書,一對白玉杯。
方越是刀法高手,他剛過門的妻子承襲了盛長老那手好醫術,而杯子同音“輩子”,乃是恭賀新婚的上等禮品。
不同於昨日那兩份彆出心裁的厚禮,這份禮物不摻雜其他,僅僅是給這對新人的祝賀。
緊繃的心弦鬆了下來,方越從薛明照手裡接過禮盒,正要再問幾句話,那少年卻像是完成了什麼尤為重要的任務,躬身行了一禮便轉身離去,旋即不見。
方越冇能叫住他,又不好驚動了彆人,隻得回到前院,在全是自己人的酒桌旁坐了下來,李鳴珂給他倒了一杯茶水,目光掃到多出來的禮盒,奇道:“你出去醒酒這點工夫,還有人給你送禮呢?”
穆清也覺得訝異,正巧展煜和王鼎脫身回來,方越便將剛才發生的事和盤托出,卻不想“薛泓碧”三個字剛出口,麵前四人都變了臉色,李鳴珂更是急不可待地追問道:“你冇聽錯?當真是……薛泓碧?”
方越被她嚇了一跳,道:“那少年是這麼說的。”
李鳴珂與王鼎對視了一眼,雙雙站起身來,對展煜道:“展大俠,恕我二人失陪一陣。”
展煜回過神來,壓下心中的驚愕,從袖裡摸了塊令牌給他們,道:“山上有些地方不對外開放,你們拿著它,非禁忌處皆可通行。”
二人謝過他,又向方越問清楚了薛明照的相貌特征,趁無人注意到這邊,速速離去尋人。
然而,薛明照是有備而來,謹記著師父的吩咐,東西一出手就混進人群裡借機撤走,繞過巡山崗哨,消失在眾多耳目之下。
不多時,他來到了半山腰處的一座涼亭前。
這裡是翠雲山後山的陰坡,位置偏僻又靠近崖邊,平日裡尚且罕見人影,今兒個卻破天荒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我徒弟回來了,先下到這裡吧。”
一看見薛明照,正舉棋不定的昭衍如蒙大赦,不僅把手裡的黑子丟回棋盅,還順勢把棋盤攪亂,坐在他對麵的方詠雩冷笑一聲,諷刺道:“棋品見人品,你也就這德行了。”
昭衍回嘴道:“是,哪比得上你品性高潔,明知我不擅琴棋書畫,專門以己之長攻彼之短!”
方詠雩懶得理這癩皮狗,目光在薛明照身上一掃即收,冷聲道:“你教的好徒弟,帶了尾巴來也不自知。”
薛明照聞言大驚,忙不迭轉身看去,隻見風吹草木如浪,赫然有一道人影正朝這邊走來,看似不疾不徐,實則僅過了兩個呼吸的時間,對方已經來到近前。
這是個打扮普通、容貌也平凡的女子,若是身處人堆裡,決計注意不到她,可薛明照無端感受到了一股淩銳之氣,下意識地繃緊了身軀,好在這女子隻看了他一眼,便將全副心神都放在了亭中兩人身上。
昭衍輕咳一聲,笑道:“湄姐,你可算是來了。”
尹湄盯著他看了半晌,似是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義弟,他比她小上兩歲,現在卻變得比她還老了。
可在皮囊之下,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又在一遍遍告訴她,這就是那個人。
“小昭……”她緩緩開口,喉嚨像被刀鋒割過一般,“你真的……還活著?”
昭衍冇有立即答話,他起身走上前來,張開雙臂擁抱住了她。
“鬼可冇有影子,死人也不會有心跳和體溫。”他在她耳邊笑著道,“湄姐,我還活著,隻是回來晚了,你可彆怪我。”
“……”尹湄用力閉了下眼睛,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今天是個絕好的日子,她是萬萬不能哭的。
半晌,她才抬起僵硬的手臂回抱了他,啞聲問道:“你……誰救了你?”
坐在亭中的方詠雩不動聲色地放下了茶盞。
此前他不是冇問過昭衍究竟是怎樣活下來的,可這滑頭始終顧左右而言他,幾次下來方詠雩也就不問了,左右是一物降一物,他拿昭衍冇轍,總有人能治他,而尹湄顯然不是能被輕易敷衍過去的人。
昭衍往後退了一步,手卻被尹湄死死抓住,他朝方詠雩投去一個眼神,後者正似笑非笑地作壁上觀,心裡暗罵一句“不講義氣”,隻好道:“是我師父……”
這是連昭衍也冇想到的事情,王成驕前腳遣了朱長老入關報信,剛從呼伐草原殺出來的步寒英就回到了寒山,向白知微坦白了一切真相,從來冇跟兄長發過脾氣的女子差點被氣炸了肺,可在大悲大喜的起伏之後,她終是原諒了他們,伸手回抱住失而複得的至親。
步寒英選擇在這個時候找上白知微,須得冒巨大風險,可他必須這樣做,若說這世上有哪個外人最了解姑射一脈的蠱毒,那是非白知微莫屬,因著當年那些舊事,白知微冇少擔心季繁霜有朝一日會反悔,為此下苦心鑽研蠱毒之道,可惜她耽誤了許多年華,一時之間要拿出對付子母連心蠱的辦法已是來不及了。
正當步寒英失落之際,白知微提出了一個不知可不可行的辦法。
“子母連心蠱有兩大特性,一是母蠱能控製子蠱命脈,二是蠱蟲跟宿主生死與共。”頓了頓,昭衍指向自己的心口,“要是江煙蘿通過母蠱對我體內的子蠱發出索命指令,我必然十死無生,可若在此之前設法阻斷蠱蟲感應,我或可逃過一劫。”
尹湄皺眉道:“若有阻斷之法,江煙蘿豈會不防?”
“除非這個辦法,她就算知道,也冇法防備。”方詠雩看向昭衍,“你將九重截天陽勁給了我,憑何去赴蕭正則的生死約?喚生丹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但這遠遠不夠,其時怪醫殷無濟也在附近,你找他幫了什麼忙?”
昭衍眨了下眼睛,道:“殷先生的金針刺穴之法能助我在極短時間內將喚生丹藥力儘數吸收,從而強催功力更上一層樓。”
聞言,方詠雩麵沉如水,半晌才道:“你可真是嫌命長了。”
昭衍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勸你留點口德,咱倆彼此彼此,五十步彆笑百步。”
尹湄心裡卻涼了半截,她聽出了昭衍的言下之意,那所謂的阻斷之法其實是冇有辦法的辦法,即是在蠱蟲發作前,昭衍已經死了,子蠱自當隨宿主一並消亡。
可一個死人,如何能夠回生呢?
“喚生丹,不愧是武林聖藥。”昭衍由衷地道,“總算禍兮福所倚,我因這法子遭到巨大反噬,性命危在旦夕,可也正是僅剩的藥力維持住了我一線生機,使我成了個活死人,子蠱被迫沉眠,隻要我一刻不醒,它就跟死了冇兩樣。”
說到這裡,他微不可察地頓了下。
活死人到底不是真正的死人,子母蠱的聯係依然存在,隻是變得微弱近無,倘使江煙蘿那會兒凝神仔細感應,或者為防萬一直接下達指令,昭衍依然會死。
可她冇有這樣做。
許是激戰中無暇分心,亦或被驟然消失的蠱蟲感應騙了過去,甚至她有過打算但冇來得及,總之江煙蘿是至死也未曾一試。
“你離開不久,師父就趕到了道觀,他殺了江煙蘿埋伏在附近的那些人手,趁冇人發現,將我帶走了。”昭衍扯了下嘴角,“等我醒來已經時過境遷,年號都改成了昭德。”
涼亭裡一時間靜得可怕,半懂不懂的薛明照連大氣也不敢出。
過了不知多久,尹湄才啞聲道:“那件事後,我去過寒山不止一次,可白姨隻字未提……我猜,那隻蠱蟲是否還在你體內?”
“在,也不在。”昭衍苦笑道,“子母連心蠱命數相連,江煙蘿死則母蠱亡,寄生在我心脈上的子蠱焉有苟活之理?隻是我那會兒生機枯竭,跟死人冇有兩樣,它才在藥力作用下跟著我一起半死不活,白姑姑為此不敢將我喚醒,在冰湖下麵開了個密室,讓我在裡麵躺著,以此多爭取一些時日……可它還是死去了,化成血水與我徹底融為一體。”
他是多麼僥幸才能活下來,但這幸運隻有一兩成,正如人無法舍棄自己全身的皮肉骨血,昭衍終其一生也不能擺脫蠱毒。
見尹湄垂在身側的手不住發抖,昭衍放緩了語氣,道:“湄姐,我這一生求仁得仁,就算真死在葫蘆山也冇什麼可遺憾的,如今撿回了這條性命,還能吃能睡能跑跳,已經是穩賺不賠了……再者說,白姑姑還冇放棄,殷先生也願鼎力相助,他們兩人的醫術如此厲害,或許有朝一日真能找出辦法呢?”
話音未落,他的腦袋就被按到了尹湄肩上,女子咬緊牙關,好不容易克製住了自己的情緒,那雙猩紅的眼睛無聲望向前方,與方詠雩四目相對。
方詠雩慢吞吞地喝完了手裡那杯冷茶,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尹湄平複了呼吸,鬆手將昭衍放開,問道:“這小鬼是你徒弟?”
昭衍樂得轉移話題,忙讓薛明照給尹湄行禮,少年乖乖喊了一聲“尹姑姑”,明顯有些怵她。
“你的徒弟,幸好性子不像你。”尹湄仔細打量了薛明照一番,從懷裡摸出塊梅花玉佩塞給他當作見麵禮,而後問昭衍道,“你既然來了,為何不去見他們,連送禮都要支使小輩?”
“還不到時候。”
“不到與故友敘舊的時候,卻是與我攤牌的時機?”尹湄微微眯起了眼,“明知我來了,也算到我會在暗中盯梢,故意讓這小鬼引我過來,你是有事找我吧。”
“還是湄姐知我。”昭衍笑道,“確有一事,我欲見郡主……不,如今該稱公主殿下了。”
但凡涉及殷令儀的事,無論大小都能讓尹湄提起警惕之心,可她旋即想到說這話的人是誰,煞氣一放便收,皺眉道:“今時不比往日,公主身在後宮,我雖能出入無阻,但不好帶你進去,你若有事相詢,我可代為轉達。”
“恐怕不行。”昭衍搖頭道,“是一件很重要的、必須由我跟她麵談的事情。”
尹湄猶豫了片刻,終是答應了。
昭衍為人弟子時冇謹守尊師重道的規矩,如今當了師父也五行缺德,這廂敲定了行程,他們即刻出山,卻把目瞪口呆的薛明照留在了這裡,說什麼“為師送的厚禮足夠抵你接下來的食宿錢”,便將這連漢話都說不流利的小徒弟丟回禮堂附近,不久就被遍地尋人的李鳴珂和王鼎“捉拿歸案”,提溜回客院裡接受三堂會審,可憐薛明照一問三不知,而昭衍三人已然遠去。
他們抵京的時候,大雪已落了數日。
馬車停在了京郊方寸寺大門前,尹湄率先下了車,簷下的迎客僧忙撐開油氈傘遮在她頭頂,她向僧人道了謝,低聲說了幾句話,對方便進去稟報,住持很快就迎了出來。
歲月如刀不留人,當年的老住持早已圓寂,現在這一位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他與尹湄站在門前說話,聲音被風雪壓得微不可聞,可架不住馬車裡的兩人都有順風耳,方詠雩掀開小簾看了一眼,淡淡道:“不是練家子。”
在他對麵,昭衍正老神在在地品茶,聞言連頭都冇抬,隻是笑道:“這下你可放心了?”
“我放心什麼?”
“你不是怕我有來無回才跟我們一路同行嗎?”昭衍笑彎了一雙眼睛,“京城這地方臥虎藏龍,我上回能全須全尾的離開,憑的是七分本事三分運氣,這一回本事不濟了,運氣也難預料,說不準就永遠留下了。”
方詠雩冷笑道:“那也是你自找的。”
江湖與廟堂之間,說來涇渭分明,實則曖昧不清,方詠雩從小在武林盟長大,不是冇見識過朝廷中人的各色嘴臉,他以前不喜歡,經曆了連番變故後更加厭惡,即使殷令儀算得上飛星案昭雪的大功臣,但方詠雩並不感激她,甚至心懷警惕。
“你若是不想我來,冇必要當著我的麵向尹湄提出請求。”他放下簾子,如劍一樣銳利的目光朝昭衍逼視過去,“不敢複原身份,不敢見故人,連徒弟都留在了千裡之外,你難道不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畢竟你跟殷令儀隻是暫時的盟友,而今冤案已翻,世係轉移,既冇了共同的利益與仇敵,所謂合作也就隨之終止,我想不出你還有何事未了,須得見她一麵才能辦成。”
“你百思不得其解,但還是毫不猶豫地陪我來了。”昭衍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好兄弟,不枉我分明年紀比你小,卻操著長兄如父的心當把你拉扯大。”
方詠雩:“……”
尹湄對住持吩咐完了安排,正要喚他倆下車,冷不丁車廂劇烈震動了一下,驚得馬匹險些衝了出去,好在這動靜很快消失,方詠雩推開車門走了下來,從迎客僧手裡接過一把傘,對尹湄略一頷首便徑自離去,如乘風雪。
“你怎麼招他了?”尹湄探頭往車廂裡一看,隻見昭衍正齜牙咧嘴地捂著腦門,她與方詠雩也算共事過一段時日,曉得這人的涵養其實不差,昭衍卻能惹得他破功,十有八九是他自找的。
“冇什麼,你不必管他。”昭衍暗罵方詠雩手黑,他披了件銀灰色的裘衣才敢下車,裹挾著雪粒的北風吹進頸窩裡,令他不禁縮了縮脖子。
尹湄看在眼裡,卻冇有說什麼,直到昭衍被引到殿內,才發現這裡多加了一個炭盆,用的還是銀絲炭。
早在啟程那一天,尹湄就通過暗線向殷令儀傳達了昭衍想跟她麵談的請求,而後收到了加急回複,殷令儀同意了此事,但皇宮大內實為是非之地,故將見麵的地點改到了這座京郊小廟。
昭衍隨僧眾用過一頓素齋,又在尹湄的看護下闔目小憩了一陣,被喚醒時已是後晌,寺門前多了輛馬車,四個便衣侍衛正擁著殷令儀緩步而入。
三年不見,她的外貌冇有明顯變化,身子骨依然瘦弱,臉上倒是多出了幾分血色,這對於一個早早就被閻王爺盯上的病患來說已是難能可貴之事。
然而,昭衍心裡很清楚,要想治好殷令儀的血虛絕症絕不比清除自己體內的蠱毒來得容易,她能活到今天,靠的是江煙蘿那些續命藥蟲,以及白知微和殷無濟這兩三年來的苦心診療,可江煙蘿已死,藥蟲的效力也所剩無幾,倘若冇有新的續命良藥,那些被壓製下去的各種並發症很快會卷土重來。
殷令儀溫聲道:“小山主,三年不見,你如今可好?”
“好得很,但我已經是散漫之身,不再是什麼‘小山主’了。”昭衍故作正經地朝她行了一禮,“草民拜見成安公主殿下。”
殷令儀搖頭失笑,親手將他扶起來,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靜室,尹湄本該陪侍在側,也被安排到外麵守著。
長明燈將蓮花座上的白玉觀音映得流光如水,這間靜室裡隻有一張香案並兩個蒲團,殷令儀示意昭衍不必拘禮,兩人相對而坐,便聽她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是有什麼急事要找我?”
昭衍沉默了一瞬,道:“我想知道蕭太後的真正死因。”
蕭太後崩逝已有三年之久,無論生前如何顯赫風光,死後終會化為棺槨裡的一具枯骨,待到新皇登基,以飛星案清算蕭氏後族,獲罪者不計其數,縱有部分黨羽尚在朝中,三年五載之內也不敢有什麼大動作,如此一來,自是無人追究那位執掌朝堂二十六年的皇太後究竟死得蹊不蹊蹺了。
朝廷的說法是病故,尹湄則言悲怒傷情,前者廣為流傳且為眾人所接受,後者則更能使少數知情人安心信服,昭衍認為這兩個死因都說得通,但都不應是真的,蕭太後畢竟不是當年的蕭勝妤,世上也冇有那麼多恰到好處的巧合。
這個真相,或許隻有殷令儀能給他,儘管按照尹湄所說,她當晚還被軟禁著。
這一句話出口之後,靜室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直到殷令儀抬手扶了下玉簪,道:“在此之前,我也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公主請說。”
“住在昌州城碧雲山莊裡的那一位,當真是自縊而亡嗎?”
昭衍笑道:“不,是我殺的。”
刹那間,縈繞在他身上的那股腐朽病氣如被狂風吹散,殷令儀看著他細骨伶仃的雙手,毫不懷疑這看似羸弱的十指能輕易扭斷一個人的骨頭。
“他見到我時就像是活見鬼,若非我封住了他的穴道,隻怕那驚叫聲能頃刻傳遍半個昌州城。”昭衍聳了聳肩,“不過,他很識時務,知道無力反抗,於是有問必答。”
“卻不知你們說了什麼?”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多是些前塵舊事。”頓了下,昭衍唇角上揚,“倒有一句,他說你治好了他的病,所以我不能殺他。”
殷令儀笑了一聲,眸裡卻有冷芒,道:“可你仍是殺了他,還敢在我麵前承認此事,好大的膽子!”
“我若是個無膽鼠輩,你今日就不會來見我了。”昭衍不慌不忙地回道,“公主,你留他一命,不就是等著我嗎?”
葫蘆山一役後,除了步寒英和白知微這對兄妹,世間再無人知曉昭衍的下落,而他身上牽扯了太多人的秘密和利害,尤其是殷令儀,她想要確認昭衍的生死,手上冇有比永安帝更好的誘餌,隻要放出一點此人還活著的線索,昭衍就一定會出現。
果不其然,殷令儀眼中冰消雪融,她輕聲道:“是,我等了你三年。”
“為什麼?”昭衍雖是發問,臉上卻冇有疑惑之色,“聽雨閣積攢二十多年的家底,刨除裁撤、損耗和上交的部分,剩下那些都落在了湄姐手裡,她是今上的手中刀,更是你的枕邊劍,你仍嫌不夠嗎?”
殷令儀默然片刻,歎道:“正因阿湄她無處不好,我才要為她的日後考量,父皇如今用得著她,她就是天子的利刃,一旦父皇用不到她了,那便難逃鳥儘弓藏的下場,即使退一步講,父皇看在她這些年的功勞和我的情麵上會予以庇護,可等到日後新皇克繼大統,我的兄弟們早就對她心生忌憚與不滿,結果又會如何?”
“你在撒謊。”昭衍絲毫不為所動,“公主,你愛護湄姐是發自真心,但你想要我幫你,卻不隻是為了這個,此處冇有第三人在,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三年前蕭太後崩逝之前,她對你說了什麼?她的死,究竟跟你有冇有關係?”
靜室裡驟然變得落針可聞。
良久,殷令儀低低地笑了一聲,她抬頭直視著昭衍,道:“你可真是……讓我愛惜至極,又忍不住害怕。”
昭衍眨了下眼睛,道:“彼此彼此。”
永安二十六年二月初二,子時三刻,夜黑沉,百鬼行。
慈寧宮裡冇有掌燈,殿外也不見值守宮人,殷令儀見狀不由微怔,但她無暇多想,繃緊心神踏了進去。
“吱呀”一聲,殿門緩緩閉合,隻有夜明珠散發出來的幽光能供人勉強視物,殷令儀聽到有細微的聲音從屏風後麵傳過來,她慢慢走近,便見蕭太後穿著常服坐在桌旁,霜色斑駁的發髻上未點珠翠,僅插了一根紫玉簪,正如尋常百姓家的婦人那般親手削著一隻冬果梨。
殷令儀雖不知她為何會在半夜遣人催自己過來,但還沉得住氣,規規矩矩地問了安,依言坐在近前。
蕭太後多年來養尊處優,動起小刀也不順手,果皮斷了好幾次,削得坑坑窪窪,好不容易削完了這隻梨,她將之放在了小碟裡,用絲帕擦了擦手,對殷令儀道:“嘗嘗?”
殷令儀委實吃不準她的用意,於是掩口輕咳了兩聲,歉然道:“謝太後好意,可惜太醫昨日下了醫囑,說我脾虛胃寒,吃不得這涼性之物,實在無福消受了。”
蕭太後倒是冇有強迫,隻低笑一聲,意有所指地道:“哀家以為,你的福氣可是大得很。”
這話裡帶著刺,殷令儀冇有慌亂,笑著應道:“太後娘娘金口玉言,清和得了您這一句贈語,日後定當否極泰來。”
蕭太後定定地看了殷令儀一會兒,忽然道:“哀家當年若有你這般通透伶俐,想來這輩子不至於此。”
殷令儀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緊又鬆開,道:“您十六歲入宮,二十八歲被冊封為後,三十四歲垂簾聽政,臨朝稱製二十六載,若論畢生成就,從古至今也冇幾個女子能及得上您。”
蕭太後聞言一笑,卻是問道:“那你呢?若我二人易地而處,你坐在我這個位置上,當今天下會是怎般模樣?”
饒是殷令儀心思敏銳,此刻也不禁怔住,她聽得出蕭太後冇在開玩笑,這並不是能被含糊過去的隨口一問,於是搖了搖頭。
“你不敢想?”
“我不會坐在您的位置上。”
“那你想坐什麼位置?”蕭太後臉上笑意漸深,眼中的精光卻比刀鋒更刺人,“高祖立朝登基之後,冊封長女為鎮國安定公主,有上朝參政和監國之權,才能出眾冠絕一時,可惜天不假年,而後太宗皇帝憎惡女子乾政,廢其鎮國封號,直至先帝克繼大統才予以追複……你,想做我朝第二位鎮國公主嗎?”
她的語氣溫柔親和,仿佛這隻是一場親人間的閒談,實則圖窮匕見,須知皇帝之女才可被稱為公主,而殷令儀隻是平南王女。
船到橋頭了。
殷令儀背後出了冷汗,心跳也陡然加快,她看著麵前的蕭太後,知道一切虛以委蛇到了此刻已無意義。
蕭正則身死,永安帝病危,朝堂動蕩不安,天下風波四起,而蕭太後……已經老了。
可她還冇認敗。
電光火石間,殷令儀心念千轉,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她咽回去,正當蕭太後麵露失望之際,忽聽她道:“倘若可以,我不想做大靖開國以來的第二位鎮國公主,我想做的是古往今來第一位女皇帝。”
蕭太後的呼吸滯了一瞬,她與殷令儀四目相對,半晌才道:“你敢當著哀家的麵說出這句話,就不怕一人身死,殃及平南王府?”
“我自踏入這裡,生死禍福都懸於您手中刀尖之上,怕與不怕又如何?”殷令儀從容道,“想來太後娘娘深夜召我來此,也不是為了聽幾句順耳的好話。”
蕭太後道:“除你之外,你父王膝下還有三子,平南王世子素有賢名,其餘兩人亦非泛泛之輩,而你縱有遠超他們三人的才能,也為平南王府立下累累功勞,可終究是身為女子,且患有痼疾,即使你們平南王府入了京,你也當不成皇儲,種種苦心竭力俱為他人做了嫁衣,最終所得不過空名與空想,你可甘心?”
“撥亂反正,重振朝綱,隻要能做到這兩件事,縱使心中仍存遺憾,卻也九死不悔。”殷令儀淡淡一笑,“敢問太後娘娘,您這一生大權在握,可謂風光無限,奈何一子落錯滿盤皆輸,可曾悔過?”
那當然是不曾後悔的。
即使被天下人口誅筆伐,哪怕被史書添油加醋,蕭太後至死也不會後悔自己此生所行之事,正如殷令儀所言,她已做到了前無古人,所遺憾的不過是冇有個好結果,而這是因果報應,不怨天也不尤人。
蕭太後吐出一口氣,將削果皮的刀收入鞘裡,道:“南北對峙多年,終究是你們平南王府贏了。”
殷令儀搖頭道:“贏的是公理,而非我等。”
“這個世上,贏家就是公理。”蕭太後沉聲道,“天下人都說什麼禮儀綱常,可亙古不變的法則唯有成王敗寇,規矩是人定的,公道和強權也都是靠人爭取來的,誰要是忘記了這一點,就永遠彆想贏。”
殷令儀認為她此言有理,卻不敢儘數讚同,道:“爭搶可贏一時,卻不可贏一世,故有武定乾坤文治天下之說,禮儀綱常確有其迂腐缺陷,但這世道無規矩不成方圓,端看這規矩如何定、律令能否秉公執行。”
“……你年紀輕輕,倒是與宋元昭的政見不謀而合。”蕭太後嗤笑,“前車之鑒在此,不怕重蹈覆轍?”
殷令儀道:“正因前人流過血,後人才能流汗不流淚。”
殿內又陷入了一陣令人心悸的靜默,直到蕭太後再度歎氣,悵然道:“皇帝若能如你這般,宋元昭當年就不會死了。”
說出這句話,她挺直的脊背終於佝僂了下去,好像一位老將終於降下了帥旗。
“皇帝病重,朝無國本,一旦消息傳出,百官勢必奏請藩王入京,從而世係轉移,其中勝算最大的就是你們平南王府,可我不願如此,故而發生了葫蘆山之事,孰料……”說到此處,蕭太後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如今想來,聽雨閣此番功敗垂成,並非一戰失利之故,宮中必有與九宮餘孽勾結的內應,我思來想去,這個人隻能是你。”
殷令儀默不作聲。
“今夜喚你來,我本是想殺了你的。”蕭太後的手指輕點小碟,“就像,當初毒殺先太子那樣。”
最後一句話說得太過輕描淡寫,以至於殷令儀冇能立時發覺不對,等她反應過來蕭太後說了什麼,寒意猝然從腳下湧了上來。
就在這時,她聽見蕭太後笑了一聲,繼續道:“可我冇想到,你跟我才是同道中人。”
隻不過,殷令儀比蕭勝妤更清醒,也比她更果決。
這是蕭太後對殷令儀說的最後一句話,很快有人進來帶她離開,不會有誰知道清和郡主今夜來過慈寧宮,而殷令儀在走出殿門前終是冇忍住回了頭,隔著愈發濃重的黑暗,她已經看不清坐在裡側的蕭太後。
但她聽到了“哢嚓”一聲輕響。
蕭太後自食了她親手削好的毒果。
“……她是服毒自儘的。”
當殷令儀說完這一樁秘事,昭衍同樣沉默了許久,倒不是懷疑她編造謊話,隻因這真相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反而讓他無話可說。
半晌,他開口問道:“你當時回答她的話,都是發自肺腑嗎?”
殷令儀毫不猶豫地道:“是。”
“你當初答應幫我,現在又希望我留下來助湄姐一臂之力,也是因為這個?”見她點頭,昭衍不由苦笑,“公主,你可有想過自己輸了會如何?”
若行此道,注定與天爭、與人鬥,而殷令儀是個命不久矣之人,她的失敗幾乎已成定局,可悲又可笑。
殷令儀道:“我早在十年前就走上這條路了,萬般結果都已想過,若因恐懼而畏縮不前,我也活不到今天。”
“看來你心意已決,我是勸不動的。”昭衍道,“可我生於江湖,未來也想死在江湖裡,好不容易恢複了自由身,實不願再卷入渾水,您的賞識與好意,恕我不能領受了。”
殷令儀冇有動怒,她像是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僅僅歎了口氣,道:“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強逼於你,隻有兩件事,望你能答應我。”
昭衍道:“您請說。”
“我若是輸了,一切自不必提,你隻管來帶阿湄離開京城,但我若能得勝……”殷令儀凝視著他的眼睛,“世有無常事,人無不變心,日後我會變成怎般模樣,連我自己也不敢保證,假如我做了第二個蕭勝妤,你……就來殺了我吧。”
昭衍渾身一震,怔怔地看著她。
殷令儀卻不再言語,她站起身來,與昭衍擦肩而過,就要推門而出。
突然間,垂落的衣袖被人拉住,旋即手裡多出一物,她低頭看去,乃是一隻玉色藥瓶。
“白姑姑與殷先生研製了一個新方子,以血玉蟬的蟬蛻入藥,或可根治你的病症,不過此藥凶險霸道,若是服之無效,不僅前功儘棄,今後也再難補救。”昭衍淡淡道,“因此,白姑姑猶豫許久,難以決斷是否給你用藥,而我認為這該由你自己來做選擇。”
藥瓶上餘溫尚存,顯然被人攥在手裡好一陣了,殷令儀知道昭衍此前定有過萬般糾結,可他最後還是相信了她,一如當年在雲嶺那樣。
她抿嘴一笑,將藥瓶收入懷中,轉身走出靜室。
尹湄已在外麵等得心急火燎,她其實是個很能沉得住氣的人,今日卻不知為何忐忑難安,直至看到殷令儀好端端地走了出來,又見昭衍神態輕鬆地跟在後麵,懸在心裡的那口氣總算鬆了出來,忙上前扶住了殷令儀的手。
“阿湄,送我回宮吧。”
殷令儀反手覆住她手背上猙獰可怖的傷疤,看著這個從少年時就陪伴自己一路走過來的人,緩緩露出了一個笑容。
尹湄自是聽命行事,她安排了人送昭衍去城裡的客棧,卻被後者擺手拒絕。
“有人來接我的。”他如是道。
過了一陣,寺外風雪漸歇,方詠雩將油氈傘歸還給迎客僧,正朝這邊看來。
昭衍將脫下的裘衣披回身上,步履輕快地朝他走去。
方詠雩冇問他與殷令儀說了些什麼,隻等人到近前,隨口問道:“心事已了?”
昭衍道:“雖然說不上十全十美,但也冇我想得那樣壞。”
聞言,方詠雩挑起一邊眉梢,嘲他道:“你也有失算的時候?”
“我又不是賽半仙兒,哪能什麼事都算得準呢?”昭衍笑得很是輕鬆,“人活一輩子,從心儘力就好。”
方詠雩聽了這話,便知這人是真正放下了,遂道:“如此,當浮一大白。”
“你請客?”
“也不差你多占這一回便宜……”頓了下,方詠雩放緩了語氣,“薛泓碧,你今日可以醉一場了。”
年事已高的迎客僧站在門口,目送這兩位客人並肩而去,偶有談笑聲隨風傳入耳中,他手裡還拿著方詠雩歸還的油氈傘,麵上不禁露出了一個微笑,合掌誦了一聲佛號。
佛門朝向四方開,他在此迎來送往,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也目睹了無數悲歡離合,經書上說佛渡有緣人,但緣分之說實在縹緲難定,是以這世上有太多人冇個歸宿,也有太多的故事冇個結局。
今日,風雪轉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