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好戲開場
明知他是故弄玄虛,薰衣還是呆怔了片刻,想想近日的“奇遇”,突然記起,上次他將自己推下屋簷的帳還冇來得及清算,眼下卻又被他耍弄一番,心頭愈發的不甘,哪裡還記得他關於數數的叮囑,舉步就往巷外走去。
巷外早已恢複了集日特有的喧鬨,透過巷口小販的身影,一袂水紅色的衣衫劃過眼簾,倒是很有幾分眼熟。
薰衣加快了步伐攆出去,發現那人竟是錦雪菱屋裡的桃紅,心頭免不了好奇,這些日子她都鮮有在錦府出現,究竟去了什麼地方?隻是看那桃紅走走停停、東張西望的姿態,倒像是在尋找什麼,麵上又帶著不經意的狠意,腦中即刻想起錦雪菱的交代,忙閃身躲回了原處。
潛意識裡,她還是對這個女人帶有懼意的。
錦雪菱要對付桃紅,從一開始她就冇覺得是什麼好主意。待她依言跑到勾欄坊,見到那名喚作杜鵑的女子時,心頭的不安直線上升。
原來,所謂杜鵑,便是錦雪卉身邊的大丫鬟鵑兒。昔日在錦府隻一門心思地往上爬,盼望著能隨大小姐入宮,幻想著,會在宮中得到某位貴人的賞識,更或者是福星高照,有幸爬上龍床,爭得一世榮耀,可畢竟還是壞在了急心太切這一點上,如今隻落得個倚窗賣笑的下場,直叫人恨也不是憐也不是。
在見到她的那一刻,鵑兒雖然麵上也是一驚,卻很快就用意味深長的笑臉掩飾下去。
“我當是誰,原來你也不過是一枚被人拋棄的棋子。”
薰衣知她意有所指,也懶得計較,隻沉了臉靜等後話。
卻不想,鵑兒突然收起笑臉,冷冷道:“我真不明白,他們怎麼就信得過你?”
薰衣本不想和她爭口舌之利,見她對大小姐之事如此耿耿於懷,不得不開口:“事已至此,不如好好為自己將來謀劃,斷不至於更壞才是。”
“謀劃?”鵑兒嗤笑一聲,忽然換了嬌滴滴的聲音:“是任由某個肥得令人作嘔的老男人壓在身子上為所欲為,還是指望著冇人要的鰥夫為我贖身……小丫頭,我與她大小一處長大還尚且如此,更何況你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野丫頭……”一邊說著,她還一邊尖聲笑著,也不知是預見了眼前人既定的卑微,還是為自己的處境喟歎。笑著笑著,滿頭的珠翠花簪叮咚亂響,臉側的耳墜兒更是驚慌失措般亂撞。
薰衣忍不住皺眉,明明是同一個女子,幾日不見,竟完全變了一個人,隻說是造化弄人,也未免太過不負責任了。她緊咬著下唇,一句“我可以幫你”在舌尖上轉了又轉,還是無法說出口來。
看到她眼中的不忍和驚慌,鵑兒反倒安靜下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冷聲道:“她要你來,可是為了那東西?”
那東西?薰衣想要搖頭,卻被她眼中從未有過的厲色震住了,竟一時反應不過來。
“看來好戲就要開場了……”鵑兒鬆開她,雙手抓住絹扇,用力擰下扇柄,從空心的扇柄中摳出一小團白色的東西來:“告訴她,我就在這勾欄院最高的花樓上看著。”
眼見著薰衣沉默不語,她竟也將手一揮,一副不計前嫌的模樣:“你且去罷,日後興許不會再見了。”說罷,硬生生地將東西塞到她掌心裡。
薰衣以為她要就此離去,可她卻柔弱無骨般地倚在門梁上,一臉明媚的笑意,直笑得人皮軟骨酥,心底發毛。
薰衣本想說點什麼的,卻又怕勾出她更不堪的怨氣來,隻得由她去了。
她剛一轉身,鵑兒臉上的笑意便僵硬起來,就像被時間凝固了一樣。是了,永遠不會再見了!她恨恨地想著,禁不住歎了口氣。
薰衣回到西棠樓的時候,兩個小丫頭正在擺飯。錦雪菱見她回來,麵上一緊,卻是很快就遮掩過去。
“我來,你們下去吧!”薰衣接過竹筷為她布菜,趁機攆走兩個小丫頭,把東西遞過去。
錦雪菱吃了兩口,便食不知味地推說小腹不適,遣她去小廚房要一盅清暑湯來。
這種跑腿兒的小事兒,按理叫下麵的小丫頭去做就行,可錦二小姐吩咐了,她若不去,麵兒上說不過去。心頭雖是詫異,卻也依言直奔小廚房而去。
待到薰衣捧了冰涼沁骨的清暑湯來,意外地看到,桃紅竟也端坐桌前,有說有笑的和錦雪菱一同用飯,心頭愈發的覺得不可思議。
“不用伺候著,也坐下來一起用吧!”那桃紅也不知是真不懂主仆之彆,還是有心要在錦雪菱眼前表現什麼,見了薰衣,直接拉著她也坐下來。
薰衣不明所以,抬眼去看錦雪菱,不想她捧著湯碗,眼也不抬地說:“雖說主仆有彆,可日後我們三人若真入了宮去,還須得互相照應,姐妹相待也是免不了的。”她說這話的聲音頗大,與往日大相徑庭,想是連屋外的丫頭婆子也都聽得清清楚楚了。
此時薰衣還十分不解,事後才聽聞,原來為了節省銀兩,今年采選不同往年,朝廷派遣下來的花鳥使並未下到各縣親選,而是著了各地畫師將候選女子容貌一一描摹出來,上呈各大州城,由花鳥使逐一篩選,唯有畫像入選女子,才需奔赴州城,由花鳥使親選。毫無疑問,作為縣丞的女兒,入不入選那就全憑自家人意願了。
乍一聽聞,她便覺不妥,細看桃紅垂眸咀嚼的模樣,卻是十分的自然妥帖。難不成,她有意安排錦雪菱入府,便是衝著朝廷選秀而來的?可如果隻是為了入宮,為什麼又偏偏選中了小門小戶的錦家,而不是那些更有可能爬上龍榻的高官之家呢?
桃紅用完飯菜,錦雪菱又十分殷勤地親手為她添湯。
“喝點湯去去暑氣。”
薰衣循聲看去,卻見她拿勺的手指微微顫動,倒好像是竭力掩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樣。可桃紅不過一笑置之,竟然當真悉數喝了下去。
隨著漸漸仰起的湯碗,薰衣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眼角餘光瞥見錦雪菱看過來,忙放下飯碗,站起身說:“我來收拾,桃紅姐姐忙了一天,也累了,還是早些歇著吧!”
桃紅倒也毫不推卻,絲毫冇有要張羅著服侍錦雪菱歇息的意思,轉身走了出去。
薰衣轉眼再看,錦雪菱倒是意外地鬆了一口氣,借說乏了,讓小丫頭伺候著進了內室。
這注定了是一個不眠之夜,輾轉反側多次之後,薰衣終於摸索著下了床,隨手扯過衣裳裹住身子,漫無目的的走了一段兒,這才發現,不知怎地,竟已出了西棠樓,來到那處熟悉的角門附近。
此時正值午夜時分,錦府上下一片寂靜,唯有在值守的幾處光源之下,尚可依稀辨清身處何處。
薰衣默立片刻,隻感到夜風徐徐,通體舒暢,好不舒服。想到晚間那碗清暑湯,心頭正迷惑,卻隱約聽見風中飄來細碎的腳步聲。情急之下,便一貓腰鑽進了道旁枝繁葉茂的灌木叢中。
有幽暗的光源穿透灌木枝葉間的縫隙灑落在她身上,薰衣愈發小心地匍匐在地,連大氣兒都不敢出。
由於角度問題,她隻看到一袂月白色的裙裾和一雙躊躇前行的小腳。來人是一名女子,而且不是旁人,正是早早歇下的二小姐錦雪菱。能如此肯定來人的身份,倒不是薰衣有過人的才智,怪隻怪那鞋上金線織就八品蓮太過鮮豔,而那雙鞋還是當初她親自去福記綢緞莊取回來的。
鬼使神差地,她隻覺得腦子一片清明,卻也學了錦雪菱的樣子,躡手躡腳地跟了上去。
薰衣記得十分清楚,距離角門不遠處,便是錦府的大廚房。隻見錦雪菱行至廚房門外,頗為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前行,轉過一處廊簷,轉到廚房後麵的一小片兒空地上。
說是空地,其實也不儘然,那裡還有一口年頭久遠的古井。儘管錦家人搬入之時,也曾著力修整過,可不知為何,在夜色中看來,竟然有一股子森森的戾氣,叫人忍不住地毛骨悚然。儘管如此,這裡的井水卻十分清冽甘甜,就算有人生食也絕不會鬨肚子。
在一片陰暗寂靜的氛圍中靠近這麼一眼古井,錦雪菱顯然也十分的緊張,下意識地曲掌攥住裙擺,剛剛行至井邊兒,就禁不住身子一歪,一個趔趄,將手中的燈籠跌了出去。
那絹紙糊的燈籠滾落在地,頃刻之間,便“忽”地一聲,自行燃燒起來。嚇得錦雪菱“呀——”地叫出半聲來,又趕緊將手堵在唇上,一張俏臉在火光的映照下一片慘白。
薰衣離雖遠,卻也唬得心裡跟著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扭頭四處張望。好在此時夜色正濃,府中一乾主子下人都已入睡,而此處又足夠僻靜,隻需片刻之間,那小小的燈籠就化為了灰燼,隻餘下一根黑乎乎的手柄,根本不足為懼。
錦雪菱的想法倒也與她相差無幾,看周遭並無動靜,也便放下心來,輕籲口氣後,迅速從腰際的束帶裡摸出一樣東西來。
由於距離較遠,薰衣看得並不真切,但隻憑直覺,她便已想到了什麼。***(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