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逃亡生涯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薰衣想到的這個地方，就是四方客棧。
她小心翼翼的避開錦府，繞到河對岸的弄堂裡，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弄堂裡很安靜，冷冷清清的，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這次開門的，並不是上回那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而是一個油光滿麵的年輕女人，自稱就是客棧的老板娘，一聽她說要住店，她馬上眉開眼笑，連聲問她要什麼樣的屋子。
“正好幾間廂房都空著呢，依我看，姑娘就住東廂房好了！”
薰衣趕緊推脫，四方客棧再便宜，廂房也貴著呢：“倒座房、後罩房有空屋子冇？”
女人失望的搖搖頭：“這兩處的屋子都住滿了，我看姑娘你孤身一人，住這樣的地方也不大合適……”
“那耳房還有嗎？”
女人正要繼續搖頭，薰衣踏入門檻的腳又收了回來：“那我還是去彆處看看吧！”
“耳房有的——”女人趕忙拉住她：“耳房地方小，采光不如廂房好，姑娘……”
薰衣笑笑，隻把她的話都當做耳旁風，隨她走到垂花門前，忽然想起：“正房可有人住了？”
女人被她問得一怔，心道，這丫頭連廂房都不肯花錢住，怎麼一轉眼又問起正房來了，懷疑歸懷疑，嘴上卻回答得十分利索：“真是不巧，正房有人包了，短時間內怕是空不出來。”
“這樣就好。”
薰衣鬆了口氣，她擔心的是，樊公子有了錢又會大肆享受，聽她說被人長期包住，也就是說，住在正房裡的人，絕對不會是大小姐他們了。事實上，換了是她，一旦溜出錦府，肯定會第一時間與情郎彙合，然後火速離開冷水縣，絕不會再多呆一秒，大小姐那麼聰明，應該也不會在這事上犯糊塗吧！
老板娘給她安排的耳房，就在東廂房旁邊，裡麵隻有一張小床和一麵跛腿兒的小桌，比錦府丫頭住的地方還不如。
一通討價還價後，為了把房錢壓下來，她口頭承諾至少要住個十天半月的，但卻隻肯日付，每日八文錢。
那老板娘見她信誓旦旦，哪裡想得到，她本是異世剛畢業的窮學生，討價還價的本領早已在多年的學生生涯中鍛造得爐火純青，還隻道攬到了一個長期住戶，一咬牙，就滿口應承下來，還殷勤的問她是否需要用宵夜之類。
有了那幾塊糕點墊著，薰衣自是不肯多花半文錢，婉言謝過之後，就露出一副倦態，聲稱要上床歇息，將人給打發走了。
話雖是這麼說，但她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想到這一日發生的事情，千金小姐愛上窮書生的戲碼，並不少見，但自己卻被她用一紙契約愚弄了，這筆賬，該找誰要去？那些黑紙白字的銀子浮現出腦海的同時，她猛然記起懷裡的首飾，忙不迭的掏出來。
也怪她自己太過心浮氣躁，忘了向老板娘要一盞油燈，此時外麵早已黑透，耳房裡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她又不敢拿了東西到院子裡去瞧，隻得仔細的摸了摸，依據形狀總結出，這些首飾分量不輕，有兩根大小不一的雙股簪子，一支步搖，一對長長的耳璫，兩隻鐲子和一條做工繁複的項鏈，其中簪子、鐲子和項鏈上麵，都有些呈圓形或多邊形的凸起，像是鑲上了寶石的，如果這些首飾都是純金打造，再加上好一點兒的寶石，想來應該是價值不菲。
心頭暗暗吃驚之餘，她的心思活絡起來，這套首飾，莫非是大小姐特意留給她的，作為契約上寫明的答謝金？這樣看來，人家倒是並冇有惡意違約，因為這些東西，比起契約上寫的銀兩來，還要多。可她為什麼不直接裝些銀子在小木匣裡，而是讓玲瓏坊打造這麼些個首飾，難不成讓她一塊塊割下來換銅錢花不成！
她隻一門心思幻想著開店鋪，哪裡知道錦雪卉的良苦用心，在這個世界上，多數的女子，還是一心盼望嫁個可以依托終身的良人，過一輩子相夫教子的生活，這一套首飾，作為嫁妝之一，對於尋常女子來說，可是相當好的了。
薰衣歎一口氣，把東西收拾妥當，翻一個身，隱隱聽見遠遠傳來打鑼聲，“咚！——咚！咚！”這才意識到，已經三更天了，想到明日還要去找花巧雲他們，忙拉過薄被蓋上，合眼睡去。
次日一大早，客棧老板娘給正房送過早點，返身回到廚房，又拿出一隻大土碗，裝了一碗清粥，一碟鹹菜，送到東耳房門前，敲了半晌門，卻無人應聲，不由得氣急敗壞，這小丫頭竟然一大清早就偷溜跑了。
此時的薰衣，早已在正街上了。
回想著第一次在正街上遇到丁貨郎的情形，她很肯定，就是在繡莊旁邊兒的雜貨攤兒上，那麼，丁貨郎家的祖屋，會不會就在這附近呢？心裡明知這種幾率不大，她還是打算死馬當做活馬醫，從這裡開始找起。
問過了雜貨攤的攤主，又去邊兒上的小吃擔子打聽，還有賣草鞋的老伯和做麵人兒的大哥，卻壓根兒冇有一個人記得，有一個她所描述的大個子經常出現。
失望之餘，腹中的饑餓感也愈發的明顯了，緊了緊束腰的帶子，她卻連買燒餅的一文錢都拿不出來。
前方不遠處，就是一個大大的當鋪招牌，懷裡揣著精美首飾的她，卻根本不敢靠近半步，把這些首飾當出去，遲早叫錦家的人知道了，那可真是自尋死路。
“你看我這對耳璫，可值些錢？”回到雜貨攤兒前，她摘下身上佩戴的唯一首飾問？
那攤主正在與兩位年輕姑娘討價還價，見她湊上來搗亂，自然十分惱火：“走，走，走，一邊兒去！”
還從冇有人這麼讓她下不來台過，薰衣心頭騰起竄起一股無名火，轉身麵對兩位姑娘：“兩位姐姐長得國色天香，連妹妹我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呢！”
兩位姑娘約摸十五、六歲的模樣，穿戴也就是普通人家的光景，見她嘴上抹了蜜似的，忍不住抿嘴笑：“哪裡來的小丫頭，倒是挺有眼光。”
一見她們如此上道兒，薰衣笑得更是燦爛：“所謂寶劍贈英雄，三分人才尚且需要七分打扮，姐姐美貌足有七分，若添三分妝飾，自是愈發的貌若天仙。”說著，她還誇張的雙手捧出那對珍珠耳璫。
兩位姑娘愕然：“你這是要送給我們？”
送給你們？冇看我飯都吃不上了麼！一麵腹誹，一麵眼帶輕視的掃一眼雜貨攤兒：“此等低劣物件兒，怎配得上兩位姐姐——”
那雜貨攤的攤主本還想看她能玩出什麼花樣來，此刻見她貶低自己的貨物，頓時瞪圓了雙眼：“哪來的小要飯的，再不滾開，彆怪大爺我手下不留情……”
他冇想到的是，自己這番話卻是適得其反，兩位姑娘見他言語粗俗，雜貨攤兒上又確冇什麼高檔的貨品，都露出了鄙夷的神態。
“兩位姐姐，可否借一步說話？”薰衣存了心要壞他的生意，趁機引著倆人往邊兒上走。
雜貨攤主眼睜睜的瞧著上門的銅錢要飛，欲過來拉人，她卻先一步高聲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難道想強搶民女？”
正街上本就人多，經她這麼一喝，立刻有人停下腳步，圍了上來。
“你……你胡說八道！”雜貨攤主這才知道她的厲害，腳下一遲疑，三個人就相繼鑽出了人群。
不過這一次，並非薰衣帶頭，而是兩名女子拉了她繞進一處僻靜的小道兒。
“兩位姐姐，”小道彎彎曲曲，並不清楚通往何處，薰衣不敢深入：“實不相瞞，小妹是遠道而來尋親的，苦於找不到親人下落，盤纏花光，這才想換些銀子……”一改先前的伶牙俐齒，她吞吞吐吐道。
兩名女子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笑道：“妹妹何不早說，我二人也不是本地人，出門在外，相互照應，也是應該的。”說著，掏出一把銅錢，放到她的手心裡。
薰衣完全冇想到，在識破了自己的小花招後，倆人還願意買下耳璫，忙將那對耳璫奉上。
“這個就不必了。”
心頭微微一怔，薰衣心道，莫非這對珍珠耳璫還值不了一把銅錢？她還想著好歹能賣個幾兩銀子呢！
見她這個模樣，那女子忙解釋：“妹妹不要誤會，我們帶的盤纏也不多，閒錢還不足以買下你這對耳璫，這些銅錢，就當是我們資助你的罷！”
“那怎麼行！”薰衣口上雖是這麼說，心頭卻已打定主意，要另尋買家。
見她不肯輕易受人恩惠，另一名女子兩手一拍，笑說：“比起這對耳璫，我倒是更喜歡妹妹這身衣裳，不知道肯不肯割愛？”
經她這麼一提，薰衣才記起來，身上這身衣裙雖舊了些，卻是大小姐給的，麵料自是差不了，也是可以拿出來換銀子的，隻是……
“妹妹不必擔憂，”女子說著，從隨身攜帶的包袱裡翻出一身葛布衣裳來：“我拿這個，換你身上的，外加兩把銅錢，如何？”
葛布是南酆地區生長的天然蔓草之纖維，由於細且韌，常被百姓取來編織布匹，織成的葛布輕薄耐用，價格卻遠不及絲綢絹紗等麵料昂貴，深得尋常人家喜愛。按照那女子所述，用兩把銅錢加一身葛布衣裳，來換取她身上的衣裙，兩者間的差價依然很大，但這一次，薰衣卻滿口應承下來。
她有自己的考慮，冷水縣雖說不大，要立刻找到花巧雲他們，卻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容易，距離大小姐私奔，已有整整一夜時間，就算決計不會鬨得滿城風雨，錦家的人，也肯定布下了許多的眼線，到處搜尋，若是不小心叫他們撞見自己，那可就壞了。
當然，這身葛布衣裳，除了很不起眼，還有一個地方，令她十分滿意——這是一身男子穿的衣裳。
找了個公用茅廁，將一身衣裳換好，再挽了個男女通用的小童發髻，薰衣搖身一變，成了自己最喜歡的俊秀小正太。
彆過倆人，在街邊兒買了個素餡燒餅，還冇來得及塞進嘴裡，人群裡，一張有幾分熟悉的麵孔一閃，嚇得她一溜煙兒逃進了距離自己最近的鋪子。
這是一間與彆家絕不相同的鋪子，裡麵人聲鼎沸，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這位小哥有些麵生——”一個三角眼兒的小二迎上前來，卻不忙著招呼客人，反而麵帶狠色。
薰衣咽一口唾沫，這才意識到，自己無意中闖進了一間**。
“我，我找人。”
三角眼兒絲毫冇有讓開的意思，隻麵無表情的瞪著她。
為了不被馬上趕出門去，她隻得胡編了個理由：“我找我家公子。”
是的了，她這個年紀，又是這樣一身上不得台麵的葛布衣裳，跑到**來，除了是誰家的跟班兒小廝，再冇有比這更合適的身份。
三角眼哼了一聲，側過身去，薰衣剛從縫隙裡鑽過去，他就緊跟過來，看樣子，是要確認一下她的真實身份了。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她都從冇有過進**的經曆，像這種小**，生意好倒是好，摸包的小賊、滋事的賭徒，卻是數不勝數，為了保證盈利，養幾個麵目狠辣的打手，那是絕對有必要的。
麵對這種情況，她還真是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什麼辦法來，慢吞吞的在鋪子裡轉了半圈，手心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位大哥，小的自去尋我家公子便是，你不用這樣……”冇等她把話說完，肩上卻被人用力拍了一記，硬生生的把她口裡的話拍了回去。
“你怎麼也在這裡？”
薰衣抬頭去看來人，暗青色的綢緞長衫，腰間、袖口皆有一圈黑色鑲玉石的束帶，玉麵長身，明媚中帶著堅毅，分明是上次在福記綢緞莊遇見的那個少年。
“公子，小的總算是找到你了！”露出一副欣喜的表情，她忙一把抓住來人的衣袖。
三角眼皺了皺眉，這小子也太娘娘腔了一些。
少年倒是反應奇快，唇角一勾，扯出一抹淺笑來：“叫你東張西望，不好好跟著，回頭叫人伢子拐去賣了，我再花錢買個可心的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