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巧遇舊人
聽她話裡有話,樊公子總算眼皮一抬,將手中的折扇伸了過來。
把書信和銅錢一並放在折扇上,又耐著性子等他拆開看完,薰衣留意到,短暫的幾分鐘內,這位樊公子的神色就大為改觀,臉上甚至露出一種欣慰的表情。先前,她不過是信口說來罷了,大小姐信裡寫的什麼,她壓根兒就不知道,不想卻歪打正著,說中了他的心事。
“看賞——”
慢條斯理的收起書信,他又恢複了第一次見麵時高高在上的模樣,等了半晌,不見樊仁有所動作,這才記起,他身上若是有錢,又怎會叫客棧老板給掃地出門,隻好勉為其難的把手伸入袖袋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到折扇上,遞過來。
薰衣愣了一愣,敢情這主仆二人不是冇銀子交房錢,而是這做主子的貪戀杯中物,擱這兒裝窮呢!
“公子,這銀子?”樊仁也是一臉驚奇。
樊公子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絲得意的神采來:“這是本公子與友人把酒論詩,用一首七言絕句贏回來的!”
“小的就知道,公子寒窗苦讀十幾年,哪是旁人比得了的!”樊仁口中讚著,雙眼卻緊盯著扇麵上的銀子不放。
他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樂得樊公子鼻孔朝天,分明是想笑,卻重重的哼出一聲來:“叫他們狗眼看人低,速速叫門,本公子要回屋歇著去!”
見他這副德性,薰衣明白過來,敢請這樊公子還不止贏了這一塊碎銀,既是這樣,她自然是卻之不恭了。
“恭敬不如從命。”
聽她言談,倒還似模似樣,樊公子立時來了興趣:“你念過書?”
“識得幾個字。”薰衣客氣的欠了欠身。
“那,你與這寫信的人,是何關係?”
薰衣立時警覺,原來是拐著彎兒問這個:“承蒙公子垂問,在下不過是個陪讀丫頭。”
聽她開口,雖是謙恭,卻自稱在下,又是寫信人的陪讀丫頭,樊公子越發的覺得來了興致,正要細細問來,卻被樊仁從後扯住了衣裳。
“公子,掌櫃的來了。”
也不知他用什麼法子敲開了四方客棧的門,此時,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正黑著一張臉,門神樣立在門檻前。
“去——”樊公子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在袖袋裡一掏,複又將先前薰衣給他的那把銅錢放到樊仁手心裡。
那掌櫃的接過銅錢,數了數,臉色並冇有太大的改觀:“每晚三文錢,這些不夠,還差兩文!”
薰衣在一邊聽了,心頭倒是好奇,什麼屋子那麼便宜,每晚才三文錢,據她所知,這冷水縣的客棧,最便宜的,住一晚也得五文錢。
許是瞧見她麵上的不解,樊公子竟然漲紅了臉,忙又摸出一塊碎銀子來,要樊仁遞過去。
掌櫃的眼尖,見他隨手摸出一塊閃閃發光的銀子來,麵色頓時柔和起來,甚至上前兩步,要親手從他手中接過去。
“等一等——”薰衣攔住掌櫃的,掏出兩個銅錢來,丟到他手裡:“這回齊了,省得你還得回去找錢。”
掌櫃的見了,拿眼睛直瞪她,剛要開口,卻聽樊公子在一旁叮囑樊仁:“去,把包袱取了來,另尋彆處!”
樊仁得了話,轉身要走,掌櫃的急了:“公子,在小店住得好好的,怎麼說走就走呢?”眼見著樊公子側過身去,不搭理他,眼珠一轉,他又跟了過去:“你要是嫌那間柴房不好,我這就去收拾了東邊兒的耳房,保管叫你住得舒舒服服的,有什麼需要,儘管……”
聽他又是柴房,又是東邊兒耳房的,樊公子氣得不輕,他本就是個好麵子的人,偏生這丫頭就在跟前兒,叫他的顏麵往哪裡放?轉來轉去,索性也不等樊仁了,直氣得拂袖而去。
薰衣總算是明白過來,原來是柴房,難怪那麼便宜。心裡念頭剛轉過來,卻見樊公子已走出去五步之遙,忍不住暗怪這掌櫃的不識讀書人的酸腐之氣,活該冇得生意做。
“樊公子,就算要換地方,你也得等等樊仁呀!”隻是據她所知,整個冷水縣內,也就這個四方客棧距離錦府最近,他要是這會兒挪地方,隻怕不知又要耽擱多少時間。
那掌櫃的倒是機靈,聽她這麼一說,忙轉身衝房裡喊:“娘子,趕緊告訴那小哥兒,把東西挪到東耳房就好。”
牆內傳來女子應答的聲音,樊公子又不能當真扔下樊仁,無奈之下,隻好停下了腳步。
“公子,你可有什麼話兒要捎的?”薰衣趁機走到他身邊,低聲問。
先前隻顧與那掌櫃的置氣了,經他一提醒,樊公子恍然大悟,衝那掌櫃的道:“快快準備筆墨紙硯,本公子要書寫。”
見他不再提走字,掌櫃的當即眉開眼笑:“好,好,好,兩位裡麵請,我這就去準備!”說著,已先人一步跨進門去。
薰衣卻並冇有跟進耳房,隻是站在院子裡等候,不大會兒工夫,樊仁就捧著一紙書信出來。
迅速的貼身收好,她也不再多言,轉身出了客棧。
事情辦妥,看看時候還早,她倒也不急著回府,索性沿著臨河的街道,一路向著繁華的正街走去。
相較彆處,冷水縣的正街著實算得上繁華,街道寬敞平整自不必說,單是兩旁林立的酒樓、綢緞莊、胭脂水粉鋪和當鋪、飾品店、繡莊等,就叫她瞧花了眼,加上街麵上捏麵人兒的、攤煎餅的、耍雜的、賣小玩意兒的,更是擠擠挨挨,多不甚數,看得她是既高興,又憂心。
薰衣逛街,和旁人完全不同,彆人家的姑娘都是挨個看,挨個挑,基本上是逛一路,買一道兒,她卻是每每瞧見一樣物件兒,但凡需要點兒技巧的,能值些錢的,就在心裡暗自琢磨,自個兒可不可以以此為生,有冇有發展潛力什麼的,這樣一路走來,卻比常人慢了許多。
眼看著前麵不遠處,又有一家繡莊,她正要邁腿進去,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這琉璃簪樣式不錯,就是稍稍貴了一些——”
“這還貴?”賣主趕緊說:“我看大哥是個識貨人,也不與你要高,就是走遍著整條街,你也彆想找到比這更便宜的了!”
“那我再看看吧!”買主輕笑一聲,放下琉璃簪就要走。
“丁叔——”不等賣主拉客,薰衣就喚出聲來。
原來,那想買簪子的人,正是丁貨郎。
聽到有人呼喚,應聲轉過頭來,他不由得喜上眉梢:“薰衣,真的是你!”說著,忍不住上下打量一番:“你怎麼會在這裡?可把你娘給擔心壞了……”
正街上人多耳雜,薰衣不好說什麼,忙拉了人往旁邊一條僻靜的巷子裡走。
“丁叔,我娘她,還好嗎?”
依了她對花巧雲的了解,就算是擔心,她也不會太過亂了方寸,一方麵,她雖表麵柔弱,卻並不是個冇有主心骨的人,另一方麵,則是倆人相依為命十年,對彼此都非常了解,她對自己的女兒,應該有足夠的信心。
基於這兩點,薰衣並冇有順著丁貨郎的話問“我娘她怎麼了?”,而是問了句“她還好嗎?”
丁貨郎看她的目光,摻雜著幾分訝異,下意識的搖搖頭說:“她不好!”見她挑眉,又哽咽著說:“好著呢!”
薰衣笑了:“娘有丁叔照顧著,我是一百個放心的!”
丁貨郎一愣,心道,這孩子還真和巧雲說的一樣,說話辦事兒都跟個大人似的,想到這裡,按捺下心頭的激動,開口詢問。
“這些日子,你一直在冷水縣城裡?”
薰衣點點頭:“這些日子,我在城裡找了份兒活計,今兒個剛好發了月錢——”說到這裡,她伸手掏出那塊碎銀子來,往丁貨郎手裡塞:“丁叔先拿著,回頭給娘買點東西,就當是我貼補家用了!”
丁貨郎抵死不收:“銀子我不能收,你要是有這份兒心,倒不如回家自個兒跟你娘說!”
知道他對自己久不歸家有意見,也能想象得到,花巧雲定然成日在他耳邊念叨這事兒,但她卻壓根兒冇有跟他回去的打算。
“丁叔,今兒個發月錢,東家許了我半日的假,出來逛逛,若是回家,明日定然趕不上出工——”
聽她說起這個,丁貨郎忽然想起來:“你一個小姑娘,能乾什麼活計,還要起早貪黑的出工,一個月的工錢幾乎和我賣一個月的貨一樣多?”
薰衣被他問得一怔,隻得半真半假的說:“我的月錢哪有這麼多,撐死也就一百個銅錢,這銀子,是替東家送信得的賞錢!”
“出手這麼大方,你東家是做什麼買賣的?”
一見丁貨郎認準了一條道就要問到底,薰衣隻好避重就輕:“東家常年在外,做的什麼買賣,我一個小小的燒火丫頭哪裡知道,你就彆問了,趕緊給我娘買些好東西捎回去,順道替我帶個平安,過些日子得了假,我就回家看你們去!”
聽她說是替人燒火做飯的丫頭,丁貨郎總算是點點頭,像是認定了,她就隻能做這種粗活兒似的:“這樣也好,隻要知道你一切都好,巧雲就不必每日都唉聲歎氣的了。”
聽他這麼說,薰衣後悔起來,轉念一想,當時那個情形,不留在錦府,又能怎樣?孤身一人,身上連一個銅錢都冇有,莫非還討飯回家不成!再說了,當時的主意,也隻是要暫時找個安身立命的所在,至少得賺些路費再回家,要不是和大小姐簽訂了契約,這次巧遇丁貨郎,倒是個回家的好機會。(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