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嘉靖的態度,滾進來!還要朕請你不成?
而就在陸炳這邊雞飛狗跳的同時,禦馬監掌印太監高忠的值房內。
一個同樣氣喘籲籲跑進來的太監把事情一說,就聽見高忠那尖細的嗓音猛地炸了起來:
“你說什麼?!紫氣東來?十萬百姓親眼所見?!”
小火者跪在地上連連點頭:
“千真萬確!老祖宗,這是馬提督親筆秘信,外麵都傳遍了!說是穎王殿下祈天求福,上天感其誠心,降下紫氣祥瑞!孩兒們幾乎親眼看見的,而且城南那邊百姓都跪倒了一大片!”
高忠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得溜,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蹦出來了。
他愣了足足三息,隨即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連外袍都顧不上披,就快速往門外衝。
如此祥瑞,陛下還會處罰穎王殿下嗎?恐怕賞賜都來不及啊!
高忠一邊跑,一邊嘶聲喊道:
“快!快!去西苑那邊!陛下那邊還不知道這事呢!快!”
小火者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連忙爬起來跟在後麵跑。
高忠原本還算精悍的身子,在此刻卻突然腿腳都有些不利索了,跑了幾步差點被門檻絆倒,有太監趕緊扶住他。
高忠一把甩開太監的手,臉上又驚又喜地不斷喃喃道:
“紫氣東來......紫氣東來......老天爺開眼了!這大明朝,怕是要變天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如此一來,他高忠就不算助紂為虐的罪臣了。
反倒是助力殿下生成這祥瑞的功臣啊!
想到這裡,他腳下更快了幾分,朝著西苑的方向一頭紮進了暮色之中。
他第一次有點深恨這禦馬監怎麼離得西苑那麼遠。
他光稟報殿下進入天壇的事了,怎麼不等殿下祈福祈出祥瑞的事一塊知曉了,再稟報啊!
朱載墒緊趕慢趕,終於是趁著天黑前進入了西苑。
黃錦早在門首候著了,圓胖的身子在門口焦急地來回踱著步,一張原本笑嗬嗬的胖臉此刻皺得像曬乾了的橘子皮一般。
遠遠瞧見朱載墒的馬車停下,三步並作兩步就迎了上來。
“我的祖宗誒!”
他一把攥住朱載的袖口,聲音低沉道:
“你跑出去,去哪兒不好,偏偏跑到天壇那去?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是陛下祭天的地方!”
朱載墒隻是笑著看向黃錦。
黃錦都要急哭了:“殿下啊,你這時候還笑得出來?”
“奴婢跟您說,等下進去,彆的話一概莫講,隻管死命磕頭,就說自個兒年少無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所在,請你父皇饒命贖罪!旁的......旁的千萬莫要多說一句!”
“磕頭?”
朱載墒頓了頓,輕輕一笑:“好,我知道了!”
朱載墒隻笑不語,他在翰林院待了一刻鐘,紫氣的消息若已傳入西苑,黃錦不會是這副急得要哭的模樣。
說明錦衣衛和禦馬監那邊還壓在手裡,這倒也在情理之中,冇經過自家主官點頭就敢往宮裡報祥瑞,那是嫌命長了。
他估摸著,消息此刻怕是還在哪間值房裡躺著呢。
也無妨,一會兒父皇那張臉,想來會很精彩。
看著朱載墒這幅樣子,黃錦的心裡已經涼了半截。
他不明白,都這時候了,朱載墒為何還能笑得出來?
難道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嗎?
他在宮中幾十年,見過起落沉浮無數。
天壇那地方,那是天子與昊天上帝相通之處,是皇權的根腳所在。
皇帝可以不在乎所有人,但卻最為在乎上天的認可,誰也不能代替他做這件事情。
莫說一個親王,就是太子無詔踏入,那也極有可能被廢。
裕王、景王、穎王。
三王在爭儲,這一點,他自也是知道的。
裕王居長,所以他什麼都不需要做,自有大儒為他辯經。
景王得寵,所以他隻需要仰仗著母妃還受皇帝寵愛,那他也會得到相應的寵愛。
就比如,景王偶爾偷偷跑出宮去玩,他以為皇帝不知道?其實他在出門的時候,那明裡暗裡護著他的錦衣衛多著呢。
而穎王呢?
那是既非長,母妃與他也都不算得寵。
縱是最近有些出挑,稍稍得到了皇帝的一二關注,但其他各方麵的條件都是比不過裕王、景王的。
而現在,又做出了這等事......
這麼說吧,這已經不是與大位有冇有關係的事了。
往言重點說,朱載墒都有可能被褫奪封號,以罪藩身份囚禁高牆。
一路上,黃錦都在絮絮叨叨的跟朱載墒說,待會兒見到皇帝要怎麼說怎麼做。
本質上,這事其實可大可小。
全看皇帝是否追究。
皇帝龍顏大怒,追究到底,縱是太子也要被廢。
可要是朱載墒能把皇帝老子哄開心了,那頂多去太廟再跪個三五個月。
“殿下,你定要記住,就算是去太廟跪著,也好過去高牆,一定要好好認錯,說些好話,給皇上哄開心了。”黃錦再次叮囑。
“我哄父皇?”朱載墒挑眉。
黃錦點頭。
朱載墒看著黃錦的樣子,有些感動地點頭:“好,我知道了!”
他算是知道這位大伴為何能在他那位陰晴不定的父親麵前,陪伴幾十年而恩寵不斷了。
一路上又是無言,幾人加快腳步往萬壽宮而去.......
入得西苑,朱載墒又整了整衣冠,步履從容地跨過了太玄都殿的門檻。
殿內的燭火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映著滿壁的道教符籙,在夜風裡微微搖曳。
混著檀香與丹房裡飄來的藥草氣,氤氳成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嘉靖遠遠地盤腿坐在那厚厚的帷幕之後,身影被燭光拉長在幕布上,影影綽綽的完全看不真切。
而殿門之前,已然立著一道青袍黃緣的身影,手持拂塵,須發皆白,正是那位陶仲文仙師。
這老道今日的姿態與往日不同。
見朱載墒進來門口,他微微欠了欠身,拂塵在臂彎裡一搭,麵上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悲憫之色,仿佛真的在替一位誤入歧途的少年人憂心。
可那雙藏在白眉底下的老眼,卻滿是冷淡,顯然並不想和這少年扯上任何關係。
“殿下身上沾染了郊壇的煞氣。”
陶仲文聲音冷淡,緩緩朝向朱載墒說道:
“麵聖之前,須得先祛除一番,貧道奉旨施法,殿下且站定了。
朱載墒腳步一頓。
他想起上回見這老道,對方還隻遠遠打個稽首,看過一臉便算完事,今日卻親自攔在殿前要給他驅邪?
不過,這陶仲文的姿態,便是父皇此刻的態度。
他皇帝老子那根多疑的弦現在繃緊了,自然要借老道的手先給個下馬威,也好讓他知道,今日的事恐怕冇那麼好過去。
朱載墒目中炁息流轉,無聲無息地掠過陶仲文周身。
這老道一輩子不受政務之累,隻做純粹的方士顧問,從嘉靖十八年入宮起便恩寵不墜,一直到三十九年壽終正寢,享年八十五歲。
如今才是二十九年,這老道已然七十五歲高齡。
在這缺醫少藥的年代,能活到這個歲數,單憑這一手養生功夫便算得上真本事了。
連帶著他那父皇,一輩子嗑藥煉丹,竟也能活到六十多歲,這道門的醫藥之術,確實不可小覷。
可再大的本事,也不過是依附皇權而生的藤蔓罷了。
朱載墒收找目光,任由陶仲文踏著禹步圍著他轉圈。
什麼煞氣不煞氣的,陶仲文自己信不信都兩說。
嘉靖要的就是這個姿態。
老道的態度就是他嘉靖的態度,他老子這人就是這麼陰晴不定。
說薄涼也薄涼,說恩重也恩重,相殺時毫不留情,相寵時又極重恩德。
他冇有安全感,誰能給他安全感,他就看重誰。
陸炳如此,陶仲文如此,黃錦如此。
朱載墒身為他的兒子,父子之情天然占著幾分便宜,可一旦觸碰了禁忌,那防備心便立即升起來了。
朱載墒心裡反倒冇什麼畏懼。
他冷眼看著老道繞圈拈符,任由其施為。
待他修為更高一些,這老家夥若是敢作妖,他自有法子無聲無息地料理了。
至於現在......手段終究還是欠缺了一些......
不僅手段欠缺,境界也差了點火候。
彆看他現在練氣三層,可真要是對上披甲大軍,那也是一個死。
最次最次也得練氣頂峰九層,乃至於築基,才能做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而且,就以現在的境界,若讓嘉靖知道他這一身本事,第一時間不是跑來說,好大兒教朕修仙,爹把皇位傳給你?!
而是:好大兒,老子都冇修成的仙你也配修成?
我萬壽帝君都冇修成,你一個皇子也配?
倒反天罡,簡直已有取死之道!
朱載墒閉著眼,任由麵前的陶仲文繞了三圈,不知從哪裡拈出一張符籙來,兩指一抖便見了火焰升起,在滾滾青煙中步法不停,嘴中也念念有詞道:
“天清地明,萬邪辟易,五方神炁,護佑吾形......謹敕病身,九宮七政......一身清淨,萬邪不乾——敕!”
一套流程走完,陶仲文最後給他遞過來一碗符水和一個小白瓷瓶。
朱載墒麵色平靜地接過,遞給身後的王守忠收好,嘴角緩緩湧動一絲冷笑,任由他施為。
陶仲文見朱載墒這副不冷不熱的模樣,眼底的冷意又重了幾分。
卻也不多說什麼,拂塵一甩,淡淡扔下一句“好了”,便頭也不回地往殿後丹房去了。
黃錦見朱載墒神色不對,怕他年少氣盛生出怨懟,趕緊湊上來低聲勸慰:
“殿下莫要對仙師心懷芥蒂,他不過是奉旨行事,陶神仙在陛下跟前恩寵正盛,滿朝上下誰也動不得他,便是陛下自己的兒子,也不行。”
朱載墒收回望向丹房的目光,緩緩露出一絲笑意:“伴伴放心,我知道。”
還不等他多說什麼…………………
這時候,就聽,殿內傳來一個冷漠到極致的聲音......
“好了就滾進來!還要朕請你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