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翰林攻奸!高拱怒吼!大明怎有如此不忠不孝之親王?
嘉靖把手中的經書一把丟下。
又偏頭看了眼朱載墒,這才冷笑道:“兒子惹了事,就來找老子的麻煩了!”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朱載墒幽幽道:“他們怎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嘉靖都氣笑了,看著這個兒子,最終指著側邊那道屏風道:
“滾到屏風後頭待著。”
“你也聽聽,你到底惹出了什麼樣的禍事。”
朱載墒二話不說,起身快步退到殿側的那架紫檀屏風後麵。
屏風上鏤著鬆鶴延年的紋樣,雕工極細,透過去能模模糊糊看見殿中的燭光和人影。
他瞬間端坐在後麵,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側耳聽著。
很快,殿門被推開了,伴隨著沉重的吱呀聲中,幾道人影魚貫而入。
徐階走在最前頭,他一身緋袍,腰背挺得筆直,麵色之中帶著幾分沉怒。
而且那雙慣常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卻沉得如同兩潭不見底的深水一般。
高拱緊隨其後,一張黑臉緊繃著,像是隨時要噴人一般。
他怒氣衝衝地走進萬壽宮,但走了幾步後,還是瞬間穩了下來。
他可以氣,但不能在皇帝麵前耍脾氣。
他可以怒,但不能在皇帝麵前隨意怒。
隻得強壓著怒意,死死攥著自己的奏疏,幾乎恨不得即刻就把它給麵前的皇帝。
林學士林維賢和陸學士陸九成則跟在高拱身後半步。
一個一個麵色鐵青,一個沉如冰水。
手裡都捧著一疊譽好的折子,眸子裡又似有火星子在進濺,畢竟他們才是當事人。
而楊繼盛走在最後,雙手找在袖中,也捏著自己那卷譽好的奏疏。
顯然都已經做好了死諫的準備。
五人進殿,齊齊跪倒。
“臣等恭請聖安。”
五個人的聲音瞬間疊在一起,在空曠的殿裡響起。
“朕安!起來吧!”
嘉靖的聲音從上首緩緩傳出,幾乎冇有任何情緒。
幾人聞聽此言,又恭敬起身。
然而,還不等他們說什麼,嘉靖的聲音又淡淡落下:“大晚上的,齊齊跪在西苑門口,怎麼?是想逼朕退位?”
皇帝先聲奪人,一時間直接給五人整不會了。
一瞬間,以徐階為首,五人又齊齊跪下,高呼:“臣等擅闖西苑,臣等有罪!卻絕非逼宮!”
"
嘉靖輕笑一聲,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五人身上掃過。
他也不說話,略帶嘲弄地打量著底下跪著的五顆腦袋。
徐階、高拱、林維賢……………
最後落在楊繼盛的身上。
殿裡沉默良久。
徐階尚且好一些,畢竟也是部堂天官了。
可高拱、林維賢與楊繼盛,卻已開始微微膽怯。
再多的算計,再大的怒火,在此時皇帝冷漠的注視下,統統煙消雲散,一種對權勢難以遏製的畏懼不由得從心底升起。
一旦被皇帝厭棄,那就如同楊慎一般有再多的才能也終生不會再被重用。
“說吧。
見幾人膽怯,嘉靖終於鬆口,一甩衣袖,直接讓幾人開始自身的表演。
徐階這才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將手中那卷奏疏雙手捧過頭頂,朗聲道:
“陛下,臣等今日叩闕,不為彆事,乃是參奏文華殿上,翰林們所經曆的景王、穎王二位殿下於課堂上種種失儀失禮之行。”
“景王殿下嗑食瓜子於課堂之上,嬉笑無狀,褻瀆師道。”
“穎王殿下更甚,公然指斥先帝孝宗皇帝之治政,把“弘治中興謬稱弘治中衰'。”
“且當場寫下'腐儒狂吠,空談誤國‘八字,放於桌前,辱及天下讀書人。”
“此等悖逆之行,不僅汙蔑孝宗皇帝十八年之功業,更是藐視禮法。”
“臣等不敢不奏,亦不敢不請......”
說到這,徐階卻停了下來。
嘉靖也不催,就這麼麵色漠然看著徐階。
徐階這才吐出一口氣,將剩下未說完的道出:
“請陛下將穎王、景王二位移居十王府!二王此後由王府屬官教導禮儀,不得再與裕王殿下同堂授課!”
說完,他又將奏疏又往上舉了舉,一個頭猛地磕了下去,額頭都直接貼到金磚上麵。
“哦?”
嘉靖笑了一聲,這才掃向其餘眾人,淡淡道:“竟有此事?倒真是膽大妄為!”
說著,他頓了頓,旋即又道:“今日給三王授課者何人?”
“臣,翰林院侍讀林維賢。”
“臣,翰林院編修陸九成。”
“臣,翰林院修撰楊繼盛!”
此時此刻,林維賢、陸九成、楊繼盛三人都再次出聲叩首。
這下,嘉靖的目光就落在唯一還冇說話的高拱頭上。
“他們都有正當理由,一個禮部的堂官,管著禮儀之事,三個當事人,跑這來訴苦,那你來西苑乾什麼?”
嘉靖麵無表情看著高拱,直接給高拱看得有些氣虛......
他畢竟還不是未來噴遍整個大明朝的首輔高大炮,此刻的他還隻是一個翰林院編修而已。
高拱以為自己能理直氣壯,能站在道德製高點上,站在翰林院學士的立場上,然後氣憤填膺地指責景王,怒噴穎王。
然後在如今最長的皇子裕王那裡討得一些情分。
可現在,當他麵對的不是皇子,也不是翰林院的同僚們,而是皇帝的時候。
頓時,覺得這位陰晴不定的皇帝如山般的壓力鋪天蓋地碾壓而來,竟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
也隻有站在擂台上,才知道能隨意掌控生死前程的皇帝到底有多可怕。
“臣......”
高拱伏低身子,一時間,額頭甚至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不過他到底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殺出來的,高大炮終究是高大炮,他伏低身子的同時,瞬間整理心神,朗聲開口道:“穎王辱罵翰林學士在先,臣是代表翰林院和天下的書生來討個說法的!”
“討說法?”
嘉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你說說看,你要個什麼說法?”
“臣......”
高拱卡殼了,他有千萬腹稿,但多是圍繞穎王指責先帝弘治中衰”的言論。
可偏偏皇帝打亂了他的節奏,搞得他成了給翰林院討說法的了。
討說法?
這有什麼說法好討的?
他是來彈劾的,不是來討說法的。
但事已至此,也彆無他法......
高拱深吸口氣,終於還是緩緩開口:
“臣等是陛下親選的翰林院學士,便是這天下讀書人的代表,穎王說我等腐儒空談,那豈不是說臣等不該在這翰林院?豈不是說這翰林院也不該存在?若大明朝不需要臣等,大可一把火燒了翰林院,臣等這腐儒,無外乎是去
偏遠地方當知縣,教化一方罷了!”
嗯,高拱還有一句話冇說。
既然我等是腐儒,既然我等空談誤國?那我等是陛下選出來的,豈不是也說陛下識人不明?
到底還是存有幾分理智,真說出這話,那就涉嫌攻訐皇上了,高肅卿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這般說。
“說完了?”
嘉靖垂眼看向高拱。
“還請陛下聖裁!”高拱再次朗聲開口。
“你們呢?”
嘉靖又把目光轉向林維賢等人。
“臣請言!”林維賢直接憤然開口。
嘉靖:“說!”
“臣不在乎穎王殿下是否說臣是腐儒,空談!”林維賢故意頓了頓,等嘉靖問話。
但嘉靖壓根冇接茬。
他無奈,隻得繼續道:
“是否空談,是否是腐儒,臣自己心裡清楚,若因穎王殿下三兩句奚落,臣就無地自容,那豈不是著實了殿下之言?”
嘉靖吊眼看著林維賢,已經有些冇耐心了。
似察覺到氣氛為妙,林維賢趕忙道:“臣氣的是,穎王殿下高談‘弘治中衰”之論!替孝宗皇帝感到不值,替孝宗皇帝感到委屈!”
“孝宗皇帝十八年如一日克勤克儉!”
“減賦稅、修水利、罷宦官、開言路,天下蒼生得仁政而活,怎到了穎王口中,就成了弘治中衰?”
“穎王一個十三歲的皇子,憑什麼站在文華殿的課堂上,當著數位翰林麵前,把一代聖君說得一文不值?!"
“況且,就算孝宗皇帝有小過,又豈是後輩親王該數落的?”
“穎王狂悖犯上,其罪一也。”
“妄議先帝,其罪二也。”
“目無尊長,其罪三也。”
“行事乖張,其罪四也。”
“攪擾課堂,其罪五也。”
“狂悖犯上是為不忠,妄議先帝是為不孝,行事乖張是為不仁,攪擾課堂是為不義!”
“我大明豈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親王乎?!”
一席話,那叫一個振聾發聵,振振有詞。
好家夥,這就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了?
在他口中,朱載墒像是做了什麼罄竹難書的惡事一般,簡直是畜生裡的畜生!
恨不得給朱載墒扣一頂再也摘不掉的帽子,要朱載墒死在這帽子之下!
嘉靖微眯著眼,又轉頭看向陸九成:“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