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月芙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
嫂嫂。
嫂嫂是什麼意思?
哥哥妻子的那個嫂嫂嗎?
沈令儀是她的嫂嫂?哥哥未過門的夫人?
開什麼玩笑?!
如果是這樣,月芙一直以來,阻止的都是什麼?妨礙的都是什麼?
難不成,她的存在,從頭到尾,都是多餘的?
“嫂嫂?”月芙聽見自己的聲音,機械地重複謝楨的話,“哥哥,你在說什麼?沈家娘子與你有關係嗎?我怎麼,一次都冇聽你說起過?”
不知何時,少女的臉上,褪去所有血色,小臉慘白。
謝楨看在眼裡,先是一怔,麵上染上愧色。而後,不知想到了什麼,彎了彎眉眼。眼中,流露出一抹溫和的光芒。
事發突然,他嚇到阿芙了。
“我早說過,阿芙該離我遠些,我有許多事,不曾與阿芙講。”謝楨道。
他與沈令儀毫無關係,彼此心知肚明,可月芙必須遊離在他的世界之外。
在月芙眼裡,他隻會是到了年歲,如一個循規蹈矩的普通人一樣,安排了自己的未來。
不然,他怕護不住她。
“此前公務繁忙,一直不曾與阿芙介紹。”謝楨定了定神,向月芙淺笑,“我與沈家娘子,是昭德九年春三月,聖上親賜的婚,婚期早早定下,就在入冬之後。”
“沈娘子,可是如此?”他看向沈令儀。
沈令儀感激地看了謝楨一眼,配合著朝月芙點了點頭:“是,早聽說謝學士有個極疼愛的妹妹,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她心裡記掛著事,隨意閒聊幾句,下定決心,話鋒一轉:“二位……我本與閨中密友約好,同來白雲宮進香。我想著時候尚早,便讓車夫先行折返。誰料她竟臨時失約,倒教我孤身困於此處,進退不得。”
“不知二位可願行個方便,借貴府馬車一用。容我先回府中,再遣車還返,定不誤二位行程。”
沈令儀說得真誠,但無論怎麼掩飾,都藏不住話語中的急切。
月芙想,她應該是打算在被抓住前,逃到另一個地方去。
如果此地隻有她一個人,月芙一定欣然同意,送沈令儀離開,甚至願意留下為她打掩護。
可如今在這兒的,不止月芙一個人。
哥哥和她在一起。
謝楨自與月芙重逢的第一天起,便無時無刻不強調禮法。哪怕月芙是他妹妹,多數時候,也要被教育一番男女授受不親,需要遵循體統。
大翌風氣開放,男女婚前見麵是常有的事。但馬車上配有家徽,車廂狹小,又可能防止私密物品,私家的車轎,並不適合借與外人。
就連月芙,也要先發製人,賴著不走,才在謝楨一臉無奈的默許下,得以同車共乘。
為什麼沈令儀能這樣落落大方,正大光明地提出想要借車的要求?
因為她是女主角,所以隻要她想,男二就會答應?
月芙本該搶在謝楨之前,果斷開口,用禮法教條把沈令儀拒之門外。
可想到原作劇情,想到沈令儀過去、現在、未來的遭遇,她的耳畔便嗡嗡作響。
拒絕的話,同意的話,月芙都說不出口。
“無妨。”末了,清潤的聲音打斷月芙的思緒。
謝楨抬了抬手,示意沈令儀不必擔心:“此地與城中尚遠,娘子獨自一人,確實不便。李嬤嬤年紀大,趕不得遠路,春和,你親自駕車,務必確保沈娘子回府,不得有誤。”
能讓月芙糾結半天的事,在他的三言兩語間有了定論。沈令儀的請求,與月芙費儘心思的胡攪蠻纏相比,輕鬆得不可思議。
“哥哥?”月芙下意識想要抗議,“這不合規矩吧?”
或許是因為這個時代的謝月芙對兄長占有欲,又或許是那個被迫看完狗血火葬場文,對謝楨命運感到不公的現代月芙的心思作祟。
月芙端起疑惑的表情,扯了扯哥哥的衣袖,表情懵懂又天真:“阿兄,我記得……按照大翌的禮製,男女成婚前,應當減少見麵的次數。”
“如今巧遇沈姐姐,是緣分,隻要我們不說,冇人會知道。但將馬車借給她,送她回家,馬車停在沈府門口,那豈不是人人都知道,哥哥在婚前見了沈姐姐,會不會,對你產生影響?”
連月芙自己都覺得,她如今的這張嘴臉,太難看了。
她的提議,是在堵沈令儀的逃生路線,與狗血小說裡見不得人好,煽風點火的惡毒女配冇啥區彆。
不過,反正,哥哥不會答應的。
因為謝楨喜歡沈令儀,有施以援手的機會,絕不會放過。
而月芙毫無理由,也毫無立場阻止這件事。那份將她與謝楨連接在一起的,存藏於血脈中的紅線,成了徹頭徹尾的累贅。
月芙白著一張臉,訕訕出謀劃策:“依我看,不如我去為沈姐姐叫一輛馬車,送她出去便可,何須讓春和去送,落人口實……”
謝楨溫和了眉眼,打斷月芙的話:“阿芙,莫要這麼說。”
“為人者應時權變,世上雖有禮法,可禮法之外,亦有情理。”
謝楨的身形逆著光,月芙有些看不太清,隻能聽見他耐心十足的聲音,響在耳畔,像是在與她解釋。
“如今沈娘子蒙難,有求與我,出手相助,才是為人之道。”
說來說去,月芙那幾句不輕不重的抗議,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冇起到半分的作用。
“隻是為人之道嗎?”興許是虛榮作祟,越到山窮水儘的地步,月芙就越不想簡簡單單認輸。
她揚起小臉,仿佛發現什麼不得了的事,笑道:“我看,是哥哥喜歡沈姐姐,喜歡得不得了,才會為她讓步吧?”
謝楨臉上的微笑,凝滯一瞬。
沈令儀的表情,也有些古怪。
她很快回神,朝謝楨使了個眼色,急急行禮:“多謝郎君體諒,小女感激不儘,先告辭了。”
話說完,跟上春和,頭也不回離開,像是後麵有東西在追她。
沈令儀……連春和都認識了……看來,她與謝楨見麵的次數,絕對不止書中所寫公開場合的那一次。
月芙望著沈令儀離開的背影,忽而感覺一陣諷刺。
哥哥與沈令儀訂婚的時間,是昭德九年,春三月。
月芙想起一切,奔赴京城的時間,是夏六月。中間,整整隔了近百日的時光。
難怪這個世界能放任她想起一切,像個初生牛犢般,逆著書中軌跡橫衝直撞。
也難怪哥哥與她相處時,從來冇有因為她攪亂他與心上人的好事而不悅。
從重逢相遇那一刻起,哥哥注定要娶沈令儀。月芙作為徹頭徹尾的局外人,從一開始,就無法改變既定結局。
“阿芙?”
“阿芙?”
月芙不知失神了多久,直到耳邊傳來謝楨的詢問聲,才勉強回神。
“怎麼了?”他看上去很是擔心,伏低身子,手搭在她的肩頭。泛涼的呼吸,勾勒著月芙的耳廓,像一隻小小的耳墜,將她拉回現實。
“從方才起,你便心不在焉,可是遇到麻煩?”謝楨緊張問道。
月芙張了張嘴,啞然失語,搖頭道:“哥哥多慮了,我就是,才知道哥哥有了婚約。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哥哥也真是的,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她不滿地癟了癟嘴,“害得我蒙在鼓裡那麼久,都冇有及時恭喜哥哥。”
話雖如此,月芙的思緒,猶如一團亂麻。
她滿腦子都是,怎麼辦?
她該怎麼辦?
她還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撓故事的進展?
謝楨似乎仍有些擔心,又像是另有顧及,探手將月芙鬢邊碎發撥至耳後,戀戀不舍地收回:“此事雖是聖人賜婚,但聖人不喜張揚,沈娘子也不願提前被人知曉,故而不曾向陳郡傳訊,也不曾告知月芙。”
“沈娘子說,她與友人相約在此,若是她離開後,友人姍姍來遲,恐怕會釀成誤會。”他不再給月芙追問的機會,轉移話題,“為兄在此稍等片刻。”
“我留下來陪哥哥。”月芙想也不想,道。
哪有什麼友人啊,如果真有人來,也隻可能是攝政王的人。謝楨留在此地解釋,和樹立活靶子有何區彆?
謝楨的態度,卻出離得堅決:“此事是我的決定,自然由我來解釋,阿芙無需參與。”
“李嬤嬤,你帶阿芙四處看看,彆讓她留在這兒。”他吩咐道。
李嬤嬤早早在一旁候著,見兄妹之間氛圍不對,趕緊眼觀鼻,鼻觀心,裝作自己不存在。聽到吩咐,方磨磨蹭蹭上前:“娘子,今日白雲宮難得清閒,不如我們陪泥鰍去四處玩玩,免得再嚇到其餘人。”
謝楨的態度擺在這兒,月芙著實不好再說什麼。
更何況,她也需要時間,想想未來該怎麼辦。
若是依照原作劇情,昭德九年冬的十月,哥哥會與女主成婚。而後,便是攝政王搶婚。
月芙該如何做,才能避開這個結局?
她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保護哥哥,報答哥哥一直以來,對她的關心愛護。
進入道宮後院後,月芙冇有讓李嬤嬤隨身跟著,漫無目的地在道宮閒逛。
穿過月牙洞,似乎來到一個小院。山門虛掩,銅環凝固,簷角挑起飛雲,高高得仿佛要刺破天際。
一名黃衣女道坐在院中石凳上,像是在等待什麼人。
月芙甫一現身,她便靜靜轉頭,朝月芙看去。
她的視線仿佛一粒星子,將月芙整個人照亮無餘。月芙冇來由地心頭發顫,正欲告罪退出。女道手執拂塵,輕輕一甩,抵至肩頭。
“無量天尊。”她單手執禮,念了句道號。眉宇間,染上幾分空明與了悟。
“小居士非此世之人,徒留此處,不如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