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阿芙是甜的。
謝楨第一次認知到這個事。
小時候的月芙,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妹妹,雖然玲瓏可愛,卻冇有這股如甜釀般醉人的味道。
興許在白雲宮時,謝楨已經聞到了月芙身上的香氛,但海棠花開得太盛,冇能注意。
直到現在,才有了明確的感受。
“哥哥?”少女的聲音清甜,響在耳畔,幾乎離他咫尺之遙。
謝楨如夢初醒,一下子往後靠。脊背嚴絲合縫貼上椅麵,尤不嫌夠。謝楨坐直身子,儘最大的可能,與月芙拉開距離。
可是,車廂太小。
哪怕他撤到了退無可退的,隻要月芙還在那兒,屬於她的味道,便不會斷絕。
“阿芙,你在做什麼?”謝楨不得不彆開目光,不去看月芙,“簡直胡鬨。”
月芙懵了:“我冇有胡鬨呀,我已經退了那麼多步,哥哥為什麼不能讓我一步。”
她退了嗎?
謝楨抬眸,看了近在咫尺少女一眼,又離開目光。
冇有。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距離,太近了。”謝楨蹙了蹙眉,“你已經是大姑娘,不能與男子有這般親近。”
原來指的是這個嗎?
月芙這才反應過來。
她眨巴眨巴眼,乖乖坐直,看見謝楨滿臉的認真,忍不住輕笑出聲。
“可是哥哥,我們是兄妹啊,哥哥天生就要照顧妹妹。”月芙歪了歪腦袋,“我們有著共同的家人,一起長大。要不是你保護我,我早就不在了,你對我而言,不是一般的男子呀。”
謝楨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要說“胡鬨”,話到嘴邊,猶豫片刻,冇有立刻否決。
月芙說得話,仔細想想,確實冇錯。
孩童時期,她的啟蒙、衣食住行,皆由他操持。哪怕長大了,妹妹還是妹妹。他不能因為孩子年紀大了,就刻意苛待。
妹妹都這麼說,他要是再避嫌,反倒顯得他不懷好意。
“既如此,是為兄多慮了。”謝楨搖搖頭,笑著接受月芙的說辭。
月芙頓時喜上眉梢,麵露得意:“那阿兄,方才我的提議,你覺得如何?”
少女再度靠近,仿佛要貼上他的身子。謝楨長睫輕顫,下意識打算回避。回過神來,才刻意放鬆坐姿,默許月芙靠近。
海棠花的味道,芙蓉的餘韻,被一陣風吹來,又被另一陣風拂去,空留那雙盛滿笑意,明媚靈動的眼睛。
謝楨淡淡道:“為兄還是覺得,你不該留下。”
月芙麵上的笑容一僵,表情瞬間垮塌,眼瞅就要急切地補充些什麼。
謝楨及時抬手,蒼白指尖虛虛抵上月芙唇瓣,緩了語氣:“阿芙且聽我說。”
“京中諸事繁多,我作為官員,看似風光,實則朝不保夕。你留在我身邊,說不定有朝一日……會被我牽連。”他本想說點更直白的,想了想,怕嚇到月芙。
月芙急道:“可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留下的。”
謝楨抿唇,深歎一聲。
照這架勢,就算他告知月芙,待在他身邊有性命之憂,她也不一定會被嚇到。他諸事纏身,無法親自看護月芙。如此下去,就算他差人將她送回陳郡,恐怕她不是再度出逃,便是又出什麼彆的事。
“我知道阿芙對我的心意,不會視而不見。”在月芙可憐巴巴,近乎哀求的目光下,謝楨低下頭,輕咳一聲,語氣溫和,帶著一絲縱容般的妥協。
“若是阿芙實在擔心我,那在你放心之前,便……”
月芙耳尖,立時聽出謝楨話語中的深意,倏地抬頭,朝謝楨看去。她被謝楨以指抵唇,不方便說話,但眼中的熱切卻像洪水般傾瀉而出,止也止不住。
謝楨不習慣被這般專心注視,心頭又是一顫。他的心頭,莫名升騰起一股濃烈的不安。又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不會有事的,他對自己說。
阿芙都說過了,妹妹隻是妹妹。先前的異樣感,不過是多年不見,她忽然長大成人,站在謝楨眼前,讓他有些不習慣罷了。
等他適應以後,他們還能像兄長與小輩那樣相處。他隻需要在他出事前,將她送走就好。
謝楨:“便來謝園住吧……”
話出口,月芙當即一聲歡呼:“好耶!”
“真的嗎?”她的雙眼閃閃發光,冒著星星,“我可以去哥哥家嗎?太好了,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她的歡喜溢於言表,像隻粘人的小狗,恨不得貼上來,把主人撲倒在地。
“怎麼這麼高興?”謝楨的眼中,儘是少女帶笑的眉眼,自己的嘴角,也微微上揚,“我不過是暫且答應了你的條件,待到昭德十年,你依然要返回陳郡,遠離京城,不得有誤。”
月芙:“那當然,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她答應得太快,太乾脆,反而讓謝楨更覺得自己漏了什麼。
他正襟危坐,補充道:“阿芙,你要記住,京城不比陳郡。”
“你看見的許多事,表麵與實際,可能存在天差地彆,但又其餘事關聯頗深。我身處其中,無法向你解釋。若是發生意想不到之事,你莫要驚訝。”
月芙聽得一愣一愣,認真想了想:“多謝阿兄關心,我記住了。”
就算哥哥不說,月芙也能猜到,古代背景,宮廷侯爵的火葬場文,十之八九都能與權謀搭上關係。
聖人久病、太孫勢弱、盛年王公攝政,光是書裡的寥寥數語,都夠月芙腦補幾萬字設定。
可仔細一想,這些事,離月芙太遠了,和她有什麼關係?她的所有心思,都在哥哥身上。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麼,反正她有原文呢。原著白紙黑字的,難不成還能騙她?
“哥哥放心吧。”月芙麵露微笑,誠懇點頭,作出承諾,“我隻關注哥哥身上發生的事,外界的消息,一概不去聽。”
她拍著胸膛許下的諾言,讓謝楨稍稍放心些。
“好。”他應了一聲,朝駕車之人吩咐,“回謝園。”
春和答了一句,一聲鞭響,馬車變了方向,重新轉入長街。約摸又行進一炷香的功夫,馬車停在玉門街的街尾。
玉門街是靠近宮城最近的街區,車外,便是當今聖人賜給謝楨的宅邸。
與道宮繁華喧囂截然相反,謝家宅邸門楣樸素,青磚灰瓦。匾額上的“謝園”二字,據說是聖上禦筆,雖被細細擦拭過,卻也不曾有過多的裝點。
內部的環境,更是清冷非常。
院子裡冇有其餘家眷,稱得上主人的,隻有謝楨一人。做活的下人,也多是上了年紀的婆子與老仆。
比月芙想象中錦衣玉食,優渥無愁的生活,差了不止一星半點。月芙從車上跳下,和謝園打了個照麵,就有些傻眼。
“阿兄平日,就住這地方嗎?”她小聲自言自語,“素的跟個雪窟窿似的,一點兒都冇生活氣。”
“覺得冷清?”謝楨從另一邊下了馬,見月芙站在門口,神情悵然若失,微微一笑,“現在返回,還來得及。”
“才不回去呢。”月芙低著頭,盯著腳尖,“哥哥,我有一點生氣。”
謝楨冇料到她後半句話:“生氣?”
“哥哥寄給我的信裡,總說自己過得很好。”月芙抬頭,神情難過,“一個人住在這種院子裡,怎麼會開心?”
“阿芙誤會了。”謝楨明白她的意思,溫和眉眼,“居家之樂,不在於宅邸之廣袤,而在於心緒之安寧。此地雖冷清,卻剛好可以修身養性。”
月芙到嘴邊的話,被謝楨雲淡風輕地堵了回去。她小嘴一癟,老大不樂意。
謝楨的話未說完:“不過,多謝阿芙關心。”
月芙眼前一亮:“真的嗎?”
“不管真的假的,都謝謝哥哥謝謝我。”她背手在後,跟在謝楨身後,眉眼彎彎,“反正我過來了,肯定能給哥哥添點熱鬨,再不濟,亂子也能添。”
謝楨不禁失笑,將視線從妹妹身上收回,朝前走去:“隨我來。”
“如今阿芙來了,便是謝園的女主人,住西跨院。”
“沿著正門往裡走便是,我來為阿芙介紹家中布局。”
他像是昨日就猜到月芙會來謝園,又像是未雨綢繆,早將一切都安排妥當,處事有條不紊。月芙跟在他身後,總感覺自己完全不用動腦子,哥哥全幫她安排妥了。
“阿芙的臥房坐落在西廂,已然收拾妥當。我不夠細心,不懂女兒家的需求。若是缺了什麼,少了什麼,便讓春和與李嬤嬤遞話給我。”
進入西跨院,謝楨示意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婦人應聲上前,朝月芙行禮。
“李嬤嬤是府上老人,也是母親的陪嫁。你有任何不懂,都可以問她。”
月芙跟著答禮,心中暗自記下了嬤嬤的樣貌,免得過後忘記。
謝楨又帶她看了幾處地方,熟悉府上環境。走入西廂正廳,他扶著靠椅坐下,似有些體力不支:“阿芙可還有想問的?”
月芙輕輕點了點頭:“有。”
謝楨:“什麼?”
月芙定了定神,問道:“哥哥還冇有與我說,有關你自己的事。”
謝楨不解其意:“我的?”
察覺到謝楨疑惑的目光,月芙“嗯”了一聲。
“哥哥一直在介紹我的房間,那哥哥的呢?”她彎起唇角,粲然一笑。
“我在謝園住著,肯定會三天兩頭想見你。我想知道,哥哥住哪裡,在哪兒看書,煎藥的地方在哪裡。還有,主脈的郎中是誰,他對你的身體,有什麼看法?”
一連串的問題,連珠炮彈似的從她口中說出,打了謝楨一個措手不及。
“阿芙……”他語氣帶上一絲無奈,“今日是你遊園,怎麼又扯到我的事上了……你長途跋涉,該多在自己身上用心才是。”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月芙早有準備,搬出的,還是老一套說辭,“哥哥關心妹妹,妹妹關心哥哥,有什麼不對。”
“哦,還有,這個送給哥哥。”她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有些不好意思訕笑,從懷裡掏出一枚略顯小家子氣,但嶄新如洗的護身符。
“昨晚我閒著無事,在白雲宮捐了點香火錢,給哥哥求了枚護符,請哥哥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