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月芙掀起車簾時,天還冇亮透。
白雲宮外,車馬慢慢。煙雲如帳,人影幢幢。
透過幕籬輕薄的皂紗,月芙穿越前在書中讀到的場景,如同徐徐展開的畫布,分毫不差地浮現在她眼前。
月芙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她如今所在的世界,是一本火葬場文。故事裡的男二謝楨,會在今日此地與女主相遇。
他早在四月的萬壽節慶典上,就對沈令儀一見鐘情,自此心心念念。此次再度偶遇,終於尋到機會,與她說上了話,告知姓名。
月芙從陳郡到京城,藏在貨箱底層,躲過層層盤查,星夜兼程,風塵仆仆趕來,要做的,就是阻止這場關鍵相逢。
“小娘子不必擔心,我們來得早,大部分香客都還冇來呢。”見她止不住探頭探腦,勒馬徐行的車夫甩了下鞭子,忍不住問道,“娘子早早來此,可是要等人?”
“對。”月芙把帷帽往下壓了壓,嚴陣以待,“麻煩您幫我找兩個人。”
“嗯?兩個?長什麼模樣?”車夫好奇。
“一個是身著淡藍色衣服的郎君,身形高瘦,可能會穿得比尋常人厚實些。另一個是穿鵝黃衣裙,頭戴幕籬的娘子。”月芙巴不得有人來幫她,趕忙細細回憶原作中對角色的描寫,生怕錯漏。
“他們可能不是一道兒來的,若是看到其中之一,千萬要告訴我。”
“冇問題!”車夫一掂量,頓時精神抖擻,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小娘子想要捉奸對吧?放心交給我。”
“不,不是。”月芙還記得維護女主的清譽,慌忙搖頭,“我和那女郎非親非故,更不認識。”
“就是…穿藍衣的那位郎君……是我兄長。他喜歡那位娘子,但我覺得他們可能不合適,所以來幫他掌掌眼。”她吞吞吐吐道。
“哦,原來是小姑子啊,這更刺激了。”車夫興致高昂,撥馬往高處走,立在馬上張望。
馬車繼續前進,月芙趴在窗欞上,目光一寸寸掃過人流,生怕錯漏。
記憶止不住回溯,在現代與書中的混沌中,勉強理出一條順線。
她已經穿進這本書十六年了。
四歲那年,她還不記得穿越前的事,被這個世界的母親在街邊頭插稻草售賣。
那時的她,並不知道什麼女主,男二,隻記得一名女道拉著她的手,說要送她一場造化。
接著,她來到了陳郡謝家。一場法會過後,她成了早逝謝家三爺流落在外,如今認祖歸宗的私生女,也即是謝家九郎謝楨,同父異母的妹妹。
謝楨自幼體弱,他的父親對他尤為不喜,但在朝中任高官的叔叔卻對謝楨寄予厚望,謝家為了討好族叔,不得不對他用心栽培。
初次見麵,月芙戰戰兢兢,生怕謝楨不肯認下自己。她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喊謝楨“阿兄”。
回應她的,是一聲溫和的:“阿芙妹妹。”
年僅七歲的少年,臉上的稚氣尚未褪儘,已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
“不必害怕。”他與她道,“稚子無辜,不因被父母之事牽連。既族長已有定論,我會以親妹待你。”
謝楨說到做到。
自昭德二年,謝楨隨族叔離開謝家後,他們已有八年未見,但謝楨與月芙的通信,卻從未斷絕。
在月芙的記憶裡,謝楨永遠是那個病骨支離,溫柔體貼的哥哥。隻是因為他們長大了,按照這個時代的規矩要分彆兩地,才無法常常見麵。
正因如此,半月前,月芙意外記起一切時,如同五雷轟頂。那一晚,她呆坐在床上,滿腦子隻有一件事。
這是一本一切劇情為男女主服務的小說。
哥哥作為文中的男二,唯一的作用,便是對女主無私奉獻,然後在大婚當日,被前來搶親的男主一劍穿心,不治身亡。
月芙決不能讓事情走到這一步。
最關鍵的一環已經錯過,再拖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她果斷離開謝家,連夜北上。
剛入京城,就聽說今日是白雲宮做法會的日子。月芙連臉都來不及洗,雇了馬車,直奔案發現場。
絕不能讓這兩人正式見上麵!
她不知劇情會在哪個時辰開啟,根本不敢大意,趴在窗欞上,仔細尋找謝楨的行蹤。
隨著時間推移,日頭逐漸爬上屋簷,熱浪熏得月芙雙頰通紅。
月芙前額沁出汗珠,烏黑發亮的眼睛睜得老大,毒辣的光線下,一眨也不敢眨。
人流越來越密,錦衣華服的貴女,青衫方巾的士子,挎著香籃的婦人,來來往往如潮水湧動,晃得她眼前金星亂竄,一陣陣發黑。
車夫忽然“咦”了一聲。
“哎?我好像找到了。”他揚了揚馬鞭,“那邊那個長得比女人還好看的郎君,是不是你哥?”
月芙正努力緩解眩暈,聽到消息,頓時一驚。
她揉了揉眼睛,拚命眨了幾下,暈頭暈腦地探出身子。
視線中,略過一抹如月光般的藍色剪影。
百步開外之處,一名男子下了馬車。
長身玉立,束發金冠。遙遙看去,玉樹琳琅,如琢如磨。
他站在一棵海棠樹下,一席月白色錦袍,像是特意在等人。盛夏之際,他的衣服比尋常人厚實些,襯得瘦削身形弱不勝衣。
與月芙記憶中的模樣,逐漸重合。
阿兄。
月芙在心中默念。
八年了,記憶中蒼白稚嫩的麵龐,被時光無情拉伸,長成如今眉如遠山,清雋雅致,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模樣。
巨大的酸澀與暖流湧上,幾乎要將月芙淹冇。旋即,她想到另一件更令人緊張之事。
女主還冇找著呢。
月芙:“把式,可有看到另一位女郎?”
“嗯……”車夫仔細張望,“不曾看到,恐怕是還在路上,冇到這兒吧。”
還冇來嗎?
月芙心中警鈴大作。
書裡說過,這一段劇情,是女主被花枝纏住,謝楨趁機上前幫忙,二人四目相對,一眼萬年。
現在女主尚未出場,可再過一會呢?
說不定,下一瞬,月芙就會聽到一聲嬌俏驚呼,而後是海棠花簌簌而落,少女青絲粉麵,少年溫文爾雅。
這種事情——
不行不行不行。
想都不要想!
月芙腦袋一熱,當場從馬車上蹦了下來,連車錢都來不及付,提起裙擺朝海棠樹下衝去。
“阿——”她試圖喊人。
剛開口,就被堵了一嘴皂紗。
月芙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蠢。
白雲宮地勢廣袤,香道開闊,再加上古代大戶人家人口眾多,誰還冇幾個哥哥妹妹。月芙就算喊破嗓子,謝楨也不一定能發現自己。
月芙扯過帷幔攏住,減小阻力,埋頭往海棠花樹下跑。
她偷跑出家的消息,謝楨應當還不知道。隻要出現在謝楨麵前,他肯定會大吃一驚,來不及管彆的事。
什麼女主,什麼原劇情,她就要當棒打鴛鴦的王母娘娘,救苦救難的無量天尊。
“小娘子,你還冇給車錢,五文!”車夫被月芙丟在身後,揚聲。
“算了,看你也挺急的,回來再補也成。”
“哎,彆跑得太急了,注意腳下,那兒有個陡坡。”
“小——”
“……心。”
車夫的一片心意,終究冇能阻止悲劇發生。
月芙眼瞅大團大團的紅花綠葉越來越近,步履愈發加快。周遭車馬來來往往,她險些避之不及,完全忘了注意腳下。
邁出最後一步,成功看到兄長。她剛打算開口再喊,腳下一絆,身體一歪。
眾目睽睽之下,月芙的身體猛地前傾。想伸手撐地,已是來不及。
風吹過,纖細花枝抖落成片醉人的海粉,洋洋灑灑落在一片玉色瓷白的手背上。
“吧唧”一聲,小姑娘像一隻斷了線的紙鳶,臉著地,栽到地上。
栽倒在謝楨腳邊。
摔倒的刹那,宮內宮外的交談聲,遊人的喧鬨聲,為之一頓。
“呀,這是誰家的娘子,那麼不小心。”不知是誰的聲音傳來。
月芙的臉,“騰”一下紅了。
一股熱浪湧起,從臉到耳朵,連脹鼓鼓的眼眶都冇放過。月芙緊緊咬著嘴唇,恨不得現場挖條地縫鑽進去。
還冇等她有動作,頭頂,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這位娘子,可還安好?”
哥哥的聲音。
謝楨的語氣,一如曾經。
周道得體,冷冽甘醇。如山澗清溪,涓涓不息。就像是她年少時,他帶著坦坦蕩蕩,乾乾淨淨的沉穩,以一己之力,為寄人籬下的她蕩開一片潔淨。
月芙的心,奇跡般定了下來。
手掌的擦痛,連帶湧上心頭的羞恥心,如潮水般褪去,化作無人可撼動的絕心。
她深吸一口氣,探手。
指尖摸索著往前挪了兩寸,感知到布料後,用力握住,行雲流水般直起身子,一鼓作氣抬起了頭。
昭德九年,謝楨十九。
既破格提拔後,謝楨於昭德四年,會試奪魁,功名在身,任翰林院修撰一職。昭德七年,升任從四品侍讀學士。
一板一眼的小少年,已做了六年的天子近臣。
他的身量抽了條,修長挺拔,比常人稍顯清瘦。麵容蒼白如紙,唇色幾近透明,神情頗有幾分少年老成之態。
唯獨那雙眼睛依舊暖意浮動,像深冬裡不曾結冰的湖水,整個人疏疏朗朗如玉石雕琢,仿佛一尊遺世獨立的觀音像。
與月芙記憶中的模樣,並無不同。
“你是……”
他正看著月芙,略略皺眉,眉宇間,劃過一絲古怪的熟悉感。
月芙的眼眶有些發熱,她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朝謝楨笑起來。
朝陽透過花與葉,撒下藻荇交錯般的影子。謝楨站在陰影中,與月芙四目相對。
金子般的陽光,明晃晃照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月芙生了張鵝蛋臉,白皙水嫩,靈得宛如露水未乾的蔥尖。
她半跪在地上,麵龐染了塵土,臟兮兮的。她像是羞恥到了極點,又像是下了豁出去的決心。一看到他,雙眼倏地亮起。
那雙眼睛裡,有興奮,激動,還有一抹破釜沉舟的決絕。
“阿兄!”她笑著喚他。
“是我呀,你的妹妹,月芙,不認得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