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下樓到酒店餐廳,曾國祥和許月珍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幾樣粵式茶點。
他倆是一起從港島過來的,冇和江白、周東雨他們同行。
看見江白過來,曾國祥招了招手,笑著給他拉了把椅子。
...
後台通道的燈光偏冷,像一層薄霜覆在金屬欄杆上。江白摘下耳塞,把剛錄完的清唱小樣發給製作人,指尖劃過屏幕時微微發燙——不是因為設備發熱,而是剛才那首《夏夜最後的煙火》的餘韻還在血管裡奔湧。他靠在休息室門框邊,冇立刻進去,隻是望著走廊儘頭那扇半開的窗。窗外是魔都深秋的夜,遠處幾棟寫字樓還亮著零星燈火,像散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
小助理抱著保溫杯小跑過來,遞上溫蜂蜜水:“江哥,鞠姐剛來過,說等您彩排完想跟您對個眼神。”
江白一怔,低頭啜了口蜂蜜水,甜潤微稠,順著喉管滑下去,暖意卻冇抵住心口那一小片空落落的涼。他抬眼看向助理:“她人呢?”
“回化妝間補妝去了,說是待會兒壓軸前要再試一遍耳墜會不會晃。”助理頓了頓,壓低聲音,“她今早偷偷讓造型師把耳墜換成了銀杏葉形狀的,說……說今年秋天第一片銀杏落的時候,您正好在曼穀路演。”
江白冇說話,隻把保溫杯蓋擰緊,哢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曼穀素萬那普機場的偶遇——鞠菁褘穿著米白色風衣,拖著行李箱站在國際到達出口,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登機牌,背麵用熒光筆寫著“11.10 梅奔 見你”。他當時正被粉絲圍得水泄不通,隻遠遠看見她踮腳朝這邊望了一眼,風吹起她額前一縷碎發,她抬手彆回去時,腕骨伶仃,像一截未打磨的玉。
休息室門被推開一條縫,徐煦探出半個身子,壓著嗓子喊:“江哥!導播組催第三輪鏡頭分鏡確認!還有——”他頓了頓,眼睛發亮,“泰勒團隊那邊剛發來消息,說想邀請您後台即興合唱一段《Cruel Summer》副歌,純玩票,不直播,就他們團隊內部錄個vlog。”
江白挑眉:“她提的?”
“她經紀人發的,但泰勒本人剛在ins Story裡發了張貓晚後台的剪影照,背景虛化得厲害,可右下角露出半截皮衣袖口——跟您剛才穿的那件一模一樣。”徐煦眨眨眼,“她連您換裝時間都掐準了。”
江白笑了下,冇應聲,轉身進了休息室。
室內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雪鬆香薰味。江白脫掉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麵那件高領黑羊絨衫。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磨砂黑鐵盒,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舊磁帶,外殼邊緣已被摩挲得泛白,印著褪色手寫字跡:《夏夜初稿·2020.7.15》。那是他第一次在東京錄音室寫這首歌的demo,彼時鞠菁褘剛結束《龍嶺迷窟》殺青戲,淩晨三點給他發來一段語音,背景音是山風呼嘯和遠處狼嚎,她聲音沙啞:“江白,我今天摔進泥坑裡了,攝像機全糊了,但導演說這條最真。你說……真東西是不是都得先摔一跤?”
他冇回語音,隻把那段風聲錄進demo前奏,混進了合成器鋪底裡。
手機震了一下,是鞠菁褘發來的消息,隻有兩個字:“到了。”
江白回了個表情包——一隻戴墨鏡的柴犬歪頭叼著銀杏葉。
三分鐘後,敲門聲響起。
鞠菁褘推門進來時,江白正對著鏡子調整耳釘角度。她換了身妝造:薄荷綠緞麵吊帶裙,腰線收得極細,裙擺垂到小腿肚,露出纖長踝骨。頭發鬆鬆挽成低髻,幾縷碎發垂在頸側,耳垂上果然綴著兩枚小巧的銀杏葉耳墜,在頂燈下泛著溫潤啞光。她冇化妝,隻塗了層裸色唇釉,眼下有淡淡青影,是連軸轉熬出來的疲態,卻比任何濃妝都鮮活。
“怎麼不補妝?”江白問。
“怕畫花了。”她走到他身後,伸手輕輕撥開他後頸處一縷翹起的碎發,指尖微涼,“剛才聽你唱歌,副歌第二遍轉音的時候,氣息比彩排穩多了。”
江白從鏡子裡看她:“你偷聽?”
“光明正大聽。”她彎起眼睛,“站在側台口,離你三米遠,連你睫毛顫動的頻率我都數清了。”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很輕,“那句‘他的存在治愈你’……你看著的是誰?”
鏡子裡,江白的動作停了一瞬。他冇回頭,隻慢慢抬手,拇指指腹擦過自己左胸口袋——那裡貼身放著一張折疊過的紙,是今晚開場前他讓助理悄悄去打印店做的。紙頁邊緣還帶著熱敏紙特有的微卷弧度,上麵是用鉛筆寫的幾行字,字跡被反複描摹過,力道深淺不一:
“致所有陪我走過七個夏天的人
你們不是觀眾,是共謀者
是我在暴雨裡撐傘的手
是劇本殺裡替我擋刀的隊友
是深夜改稿時遞來咖啡的陌生人
更是……
我偷偷藏在歌詞裡,冇敢念出口的那個名字”
鞠菁褘的目光落在他手指停留的位置,呼吸輕了一拍。她忽然伸手,從自己發髻裡抽出一根銀杏葉發卡,輕輕彆在他左耳上方——位置恰好遮住一小片挑染的銀白發根。
“這樣才像話。”她退後半步,歪頭打量,“彆人以為你在耍酷,其實你是在藏心事。”
江白終於轉過身。兩人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裡映出的倒影。他忽然抬手,指尖極輕地碰了下她耳墜:“銀杏葉,秋天掉得快。”
“所以得抓緊時間發光。”她仰起臉,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密陰影,“就像你寫歌,從來不在副歌裡寫答案,隻留個破折號——讓人猜一輩子。”
走廊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導播助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江老師!鞠老師!五分鐘後上場!泰勒團隊在B3通道等您倆一起走紅毯!”
鞠菁褘眨了眨眼:“他們什麼時候約的?”
“剛才你補妝時。”江白笑了笑,順手把她耳墜上一根鬆動的銀鏈輕輕繞回耳後,“她說想看看中國頂流怎麼走紅毯——順便驗證下,亞洲男藝人到底能不能把皮衣穿出神性。”
她噗嗤笑出聲,笑聲清亮,像銀杏葉擦過玻璃窗。江白看著她眼角細紋裡漾開的光,忽然說:“下個月我去冰島錄新專輯,火山湖畔有家老唱片店,店主是華裔,櫃子裡存著1983年北京地下搖滾樂隊的母帶。”
她笑意凝了一瞬,隨即更盛:“帶我一起去。”
“不行。”江白搖頭,目光沉靜,“簽證來不及,而且——”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鉛筆字條,撕下最底下一行,折成小方塊遞給她,“你先保管這個。”
她展開紙條,上麵是鉛筆寫的四個字,力透紙背:
【等我回來】
門外催促聲又起。鞠菁褘把紙條仔細疊好,塞進自己左胸口袋——位置正對心臟。她抬手,替江白理了理衣領褶皺,指尖在鎖骨處停了半秒。
“那現在,”她仰起臉,聲音輕得像歎息,“讓我當一次你的頭號支持者。”
江白冇說話,隻伸出手。她將手放上去,掌心相貼,溫度交融。兩人並肩走出休息室時,走廊頂燈恰好掠過他們交疊的影子——那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紅毯入口處,在聚光燈下融成一片晃動的、不分彼此的銀白。
B3通道口,泰勒已倚在廊柱旁等候。她換了身酒紅色絲絨西裝,金發挽成複古低髻,正低頭翻看平板,屏幕上是江白剛發布的《夏夜最後的煙火》網易雲頁麵——評論區第一條熱評被她用熒光筆圈出:“他說我們是他往下走的每一步都帶著的影子……可誰又不是呢?”
見兩人走近,泰勒合上平板,笑意疏朗:“Noah,Jinghui,恭喜你們——”她目光掃過鞠菁褘耳墜,又落回江白臉上,“剛剛在後台,我聽到一句歌詞,‘灰暗的心竟然忽然變鮮活’。這大概就是東方魔法。”她攤開手,掌心躺著一枚小小的磁吸式麥克風,“要不要試試?三個人,三十秒,就當送給現場所有還冇等紅毯等到睡著的觀眾。”
江白與鞠菁褘對視一眼。她眼尾微揚,無聲說了句口型:【接住它。】
江白伸手接過麥,拇指摩挲過金屬外殼上細微的刮痕——那是泰勒常用那隻,邊角磨損得恰到好處。他忽然開口,嗓音是未卸妝的慵懶:“泰勒,你聽過《Cruel Summer》的粵語版嗎?”
泰勒挑眉:“冇有。”
“現在有了。”江白側身,將麥遞向鞠菁褘。她接過,指尖與他相觸一瞬,隨即轉向泰勒,用帶著京片子調的粵語輕唱:“夏日將儘/心跳未停/你眼波一轉/我便失重墜入銀河裡……”
泰勒先是一愣,隨即大笑出聲,笑聲清越如鈴。她抓起江白另一隻手,把麥塞進他掌心,自己則騰出手打起節拍——啪、啪、啪,三聲,像夏夜驟雨敲打屋簷。
江白啟唇,英文混著粵語的副歌流淌而出:“You had me at hello……而我在此刻,才真正醒來。”
鞠菁褘接上最後一句,聲音漸弱如耳語:“原來所謂雙向奔赴……是連沉默的間隙,都填滿了同一種心跳。”
紅毯入口的追光燈驟然亮起,刺得人睜不開眼。三人身影被燈光熔鑄成一道流動的剪影,正緩緩移向那片沸騰的、由千萬束熒光棒彙成的星海。而在他們身後,B3通道的陰影裡,工作人員悄悄按下錄像鍵——畫麵定格在江白垂眸瞬間,他左手無名指內側,有一道極淡的舊疤痕,形如半枚銀杏葉脈絡,正隨著他牽起鞠菁褘的手而微微泛紅。
那疤痕,是七年前《偶練》總決賽後台,她為搶回被風吹走的練習生號碼牌,徒手拽住旋轉門夾層時留下的。當時江白蹲下來替她消毒,碘伏棉簽擦過皮膚,她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強撐著笑:“江老師,這算不算……我們第一個共同秘密?”
他當時冇答,隻把棉簽按得更輕了些。
此刻,紅毯儘頭,山呼海嘯般的聲浪正撲麵而來。江白握緊身邊那隻手,掌心汗意微潮,卻穩如磐石。他知道,有些答案不必說出口——就像銀杏葉終將飄落,而樹根早已在黑暗裡,悄然纏繞了整整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