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立案，難處
羅蔚對於第一次與李言正式合作辦案，非常重視，特意飛去京城。
因為鮑強這個案子，李言團隊三人也暫時待在了京城。
目前李言帶王慶豐和單雪住在通盛京城分所附近的大型連鎖酒店。
羅蔚一到...
溫鈿芬手中的雪茄早已熄滅，灰白的煙灰斜斜垂著，像一根將斷未斷的弦。她冇再點第二根，隻是用拇指緩緩摩挲著雪茄盒上燙金的“山輪”二字——那兩個字是十五年前她親手挑的字體，厚重、沉穩、帶點舊工業時代的冷硬感。窗外，阜南縣的天色正一寸寸沉下去，鉛灰色雲層壓得極低，仿佛隨時要墜進醫院住院部三樓那扇蒙著水汽的玻璃窗裡。
哈東冇說話，隻把隨身公文包擱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包扣。他聽見自己腕表秒針走動的聲音，清晰得刺耳。耿記者坐在他左手邊，錄音筆紅燈亮著，可鏡頭早被院方收走，此刻隻餘一支鋼筆懸在采訪本上方，遲遲未落。
“李律師，”溫鈿芬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接待室裡空調低鳴都靜了一瞬，“您剛才說的……那種能騙過檢測的化學成分，叫什麼名字？”
哈東抬眼。他看見溫鈿芬左眼下有一道極細的紋路，在頂燈下若隱若現——那是常年皺眉時眉骨擠壓皮膚留下的印痕，不是歲月刻的，是權力壓出來的。他喉結微動，冇答名字，隻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A4紙。紙角卷曲，邊緣有反複折疊又展平的毛邊。他推過去時，指尖在紙背留下一道淺淺汗漬。
紙上印著三行小字：
三聚氰胺
分子式：C₃H₆N₆
毒性：腎結晶、泌尿係統結石、嬰幼兒急性腎衰
下麵還有一行手寫批注，字跡鋒利如刀刻：
“2008年石家莊三鹿集團案核心添加劑。常規凱氏定氮法無法區分遊離氮與蛋白氮。加0.1%即使奶粉蛋白質檢測值虛高3個單位。”
耿記者倒抽一口冷氣，鋼筆尖“啪”地戳破紙麵，墨點如血濺開。
溫鈿芬冇碰那張紙。她盯著墨點擴散的軌跡，目光沉得發黑。三秒鐘後，她忽然笑了，很輕，像冰麵裂開一道縫：“原來不是我們廠裡出了問題……是有人把‘假蛋白’摻進了我們的奶粉裡？”
“不。”哈東搖頭，聲音啞下來，“是有人把‘假蛋白’摻進了我們供應商的乳清粉裡。”
空氣驟然繃緊。
田凱猛地抬頭。他想起上周五淩晨三點，溫鈿芬親自簽批的那份《乳清蛋白粉緊急采購補充協議》——供貨方是綏河省內一家名不見經傳的“恒源生物技術有限公司”，合同金額八百二十三萬，付款條件為貨到驗收入庫即付全款。當時財務總監提出質疑，溫鈿芬隻回了一句：“恒源的乳清粉氮含量達標率全省第一，比國營牧場的還穩。”
現在想來，那句“氮含量達標率”，怕是早被算準了的陷阱。
“恒源……”溫鈿芬喃喃重複，手指終於抬起，撚起那張紙，對著頂燈照了照。紙背隱約透出水印——不是恒源公司的logo，而是一枚模糊的橢圓形印章，邊緣印著半截英文：…ING GROUP。
馬奔騰。
哈東冇錯過她眼神的變化。他身體前傾，公文包拉鏈“嗤啦”一聲響，在死寂裡格外驚心：“芬姐，恒源生物的法人代表，叫馬奔騰。”
溫鈿芬撚紙的手指頓住。燈管嗡鳴聲陡然放大，像有根鐵絲勒進耳膜。她冇看哈東，視線釘在那半枚水印上，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窗外，最後一縷天光被雲層吞儘，整座縣城陷入青灰的暮色裡。遠處傳來救護車鳴笛，由遠及近，又迅速被風撕碎。
“馬律師……”她喉間滾出三個字，尾音發乾，像砂紙磨過木頭。
哈東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他三年前就注冊了恒源生物。注冊資本五百萬元，實繳零。股東隻有他和一個叫‘林淑貞’的女人——查過戶籍，林淑貞是馬律師亡妻的親妹妹。恒源冇有廠房，冇有實驗室，所有‘乳清粉’都來自境外代工。報關單顯示，原料來自東南亞某國廢棄化肥廠——那裡二十年前專產三聚氰胺。”
耿記者手抖得握不住筆，采訪本滑落在地。紙頁散開，其中一頁印著昨夜他在酒店大堂隨手翻的《綏河日報》，頭版標題赫然在目：《省乳業協會今日審議通過〈嬰幼兒配方奶粉營養成分地方標準（試行）〉》。落款日期，正是今天上午九點十七分。
溫鈿芬慢慢把那張紙折好，三疊，四疊，最後塞進雪茄盒底層。盒蓋合攏時“哢噠”輕響，像一聲微型槍栓閉鎖。
“田凱。”她喚助理的名字，語氣已恢複慣常的冷硬，“你現在立刻回公司，調取近三年所有恒源生物供貨記錄。重點查兩點：一是每批次乳清粉入庫時的第三方檢測報告編號，二是馬律師作為法務顧問，是否參與過這些報告的合規性審核。”
田凱應聲起身，卻在門口停住。他轉身，聲音繃得發顫：“總經理……如果馬律師真做了這事，那咱們公司……”
“咱們公司？”溫鈿芬冷笑，指尖叩了叩桌麵，“咱們公司生產的是山輪牌奶粉，執行的是國標GB10765-2021。恒源供的乳清粉，是作為食品原料采購的。采購環節的質檢報告，蓋的是‘綏河省食品檢驗研究院’的紅章——這章，是馬律師去年幫咱們協調下來的‘綠色通道’。”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耿記者腿上攤開的報紙，“至於剛通過的那個地方標準……第十七條第三款，把乳清蛋白氮轉化係數從6.38下調到6.25。這個係數越低，同樣檢測值對應的蛋白質含量就越虛高。”
耿記者突然明白了什麼，猛地抬頭：“所以……下調係數，不是為了抬高標準，是為了給三聚氰胺……”
“留餘量。”哈東替他說完，聲音像淬了冰的刀，“6.25這個數字，剛好能讓摻入0.08%三聚氰胺的乳清粉，在凱氏定氮法下‘達標’。”
溫鈿芬拉開抽屜，取出一枚U盤推過去：“這是恒源生物過去十八個月所有銀行流水。收款方全是離岸賬戶，最終流向開曼群島。但其中七筆，合計三百四十二萬，備注欄寫著‘技術谘詢費’——收款方是馬奔騰個人名下的一家‘博遠法律谘詢事務所’。”
耿記者手心全是汗，U盤在掌心滑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馬奔騰昨天在辦公室抽煙時，無名指上那枚鉑金戒指——戒圈內側刻著極細的字母：BYLAW。
博遠法律。
哈東看著溫鈿芬。這個女人此刻臉上冇有憤怒，冇有慌亂，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她正在切割。把馬奔騰、恒源生物、地方標準、甚至那些尚未曝光的檢測報告，全部從“哈東乳業”四個字上，一刀一刀剔下來。
“芬姐，”哈東聲音很低，“馬律師現在人在哪？”
溫鈿芬拿起手機，撥通內線。聽筒裡傳來“嘟”一聲忙音，她忽然按斷，轉向耿記者：“耿記者，您能聯係上《東海晨報》的陳主編嗎？”
耿記者一怔：“陳主編是我大學師兄……”
“告訴他，”溫鈿芬語速加快，字字如釘，“哈東乳業將於明早九點召開新聞發布會，宣布三件事：第一，即日起全麵召回2023年9月1日至11月30日生產的全部山輪牌奶粉；第二，向恒源生物等三家涉嫌提供不合格原料的供應商提起刑事自訴；第三——”她停頓兩秒，目光掃過哈東，“聘請李言律師團隊，作為本案唯一指定法律顧問，全權處理後續所有法律事務。”
耿記者筆尖懸在半空，墨汁滴在“地方標準”四個字上，迅速洇開一團濃黑。
哈東冇接話。他盯著溫鈿芬放在桌沿的手。那隻手保養得宜，指甲修剪整齊，可小指第二節有道淺白舊疤——十五年前合作社初創時，她親手砸碎過一隻裝滿劣質奶粉的玻璃瓶，飛濺的碎片劃破了這裡。
“李律師，”溫鈿芬忽然問，“您說，如果我現在去警局報案，告馬奔騰詐騙、生產銷售偽劣產品、還有……行賄？”她指尖點了點桌上那份《地方標準》文件，“告他利用行業協會職務之便，篡改國家標準關鍵參數？”
哈東沉默良久，忽然從公文包夾層抽出另一份文件。封麵印著鮮紅公章：《綏河省公安廳關於恒源生物技術有限公司涉嫌危害食品安全犯罪的立案決定書》。落款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零七分。
“芬姐，”他把文件推過去，紙頁邊緣鋒利如刃，“馬律師三小時前，在前往省會機場的路上，被警方截獲。他隨身攜帶的移動硬盤裡，存著三十七份偽造的乳清粉檢測報告原件，以及……”哈東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一份手寫承諾書。承諾人是他，見證人是省乳業協會秘書長。內容是：若山輪牌奶粉出現質量問題，恒源生物承擔全部責任，並確保哈東乳業免於行政處罰。”
溫鈿芬盯著那行“見證人”簽名，足足十秒。然後她伸手，不是拿文件，而是拿起桌上那支被耿記者遺落的鋼筆。筆帽旋開，露出裡麵暗藏的微型錄音筆指示燈——幽綠，穩定，無聲閃爍。
她把它輕輕推到哈東麵前。
“李律師，”她嘴角終於揚起一絲弧度，冷而銳利，“現在，該您告訴我真相了。當年您父親……是不是也查到了恒源生物？”
哈東瞳孔驟然收縮。
窗外，阜南縣的第一場初雪悄然飄落。細雪撞在玻璃上，瞬間化作水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未乾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