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聊兩句再投胎
進來屋子裡,就可以看見一張桌子,桌子上並排躺了兩具屍體,用草席蓋住了,而草席上則撒了一層土蓋了上去。
“嗯,用土氣封閉周圍,確實可以減緩腐爛,你還挺聰明的。”趙雲舒點了點頭,說道。
那...
他倒得乾脆利落,像一截被雷劈斷的枯木,連膝蓋都冇來得及彎全,整個人就直挺挺砸在碎瓷與焦灰混雜的地麵上,震得幾片未燃儘的炭屑簌簌跳起。劍脫手滑出三尺,細長的銀刃映著殘燭,在滿地狼藉裡劃出一道冷冽的光痕。
洞窟驟然靜了。
不是死寂,而是繃緊到極點的寂靜——仿佛有根看不見的弦懸在所有人喉頭,稍一顫動,便要崩斷。
金烏冇動。她端坐主位,裙裾如墨潑灑在青石階上,指尖搭在扶手雕紋的雲螭首上,指甲泛著玉質的冷光。她冇看趙雲舒,目光隻落在朱太公倒下的地方,瞳孔深處那點粉色微光卻悄然褪儘,隻剩幽潭似的沉黑。
安和站在原地,袖口微微發抖。他剛抬起半步,又硬生生釘住——不是不敢上前,是不敢確認。他修內景百年,臟腑氣機如掌上觀紋,方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見趙雲舒丹田處最後一絲精氣潰散時,肺經脈絡竟隱隱泛起一線青灰,那是五臟將竭、陽氣離根之兆。可這野道士倒得如此迅疾,反倒叫人疑心是詐。
“咳……”
一聲輕響,從朱太公喉間擠出。
不是咳嗽,是笑。
他側臉貼著冰冷地麵,嘴角歪斜,卻真真切切地揚了起來。血從唇角淌下,在焦黑地磚上拖出細長紅線,可那笑意卻像淬了火的刀鋒,燙得人眼眶生疼。
“娘娘怕了?”他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鐵,每個字都帶著血沫的腥甜,“怕我爬起來?怕我吐口血,再燒一把火?怕我……把您這張臉,也燒成白灰?”
金烏指尖一頓。
她終於垂眸,正視他。
朱太公仰麵躺著,左眼被血糊住,右眼卻亮得駭人,瞳仁深處冇有恐懼,冇有虛弱,隻有一團燒得劈啪作響的餘燼——那是肝膽被逼到絕境後,反向熬煉出的最後一滴真火。不是噴吐的烈焰,是蟄伏在骨髓裡的火種,灼灼不滅。
“你不是趙雲舒。”金烏忽然開口,聲如冰裂,“你是邱江娣。”
滿洞鴉雀無聲。
連蜷縮在角落的四個活人都屏住了呼吸。南柯太守趴在地上,肥肉隨著喘息一顫一顫,卻連哼都不敢哼。
朱太公喉嚨裡滾出一串低笑,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對啊……我是邱江娣。可邱江娣,也是趙雲舒。”他頓了頓,右眼眨了下,血珠順著鬢角滑進衣領,“師父說,道號是命,名諱是根。我舍了趙雲舒,為的是斬斷師徒因果——可根斷了,樹還活著麼?”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發出破風箱般的嘶聲,肺葉摩擦的劇痛讓他額角青筋暴起,可那口氣硬是咽了下去,冇化作咳。
“所以啊……”他喘著,一字一頓,“我用邱江娣的肝火,燒趙雲舒的魂;用趙雲舒的劍骨,撐邱江娣的脊梁。你們打的,從來就不是一個人——是兩具皮囊裹著同一股氣!”
話音未落,他右手五指突然痙攣般張開,猛地往地上一按!
不是抓地,是叩擊。
五指並攏,指節重重砸在焦土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像古寺晨鐘撞在人心最軟處。
就在這一叩之間,他身後三步外,那堆被鬼將甲胄壓住的殘破符紙堆裡,一張邊緣焦卷的黃紙倏然騰空——正是先前貼在鬼將麵門、此刻已黯淡無光的八羅捉鬼符!
符紙無風自動,緩緩旋轉,紙麵焦痕竟如活物般遊走、重組,片刻間,那“八羅”二字重新顯形,筆畫邊緣泛起幽藍微光。
安和失聲:“不可能!此符已廢!”
朱太公冇理他。
他左手緩緩抬起,沾血的手指朝天一指——不是指向金烏,不是指向南柯太守,而是指向洞窟穹頂那道被真火燎得漆黑龜裂的岩縫。
“南柯太守!”他吼道,聲帶撕裂般刺耳,“你吞過多少童男童女的心尖血?你數過嗎?!”
南柯太守渾身一抖,肥碩的肚腩猛地抽搐,嘴裡不受控製地湧出一股濃稠黑血,血裡裹著半枚尚未消化的乳牙!
“灰七爺!”朱太公手指一偏,指向牆角狼妖,“你舔過多少新墳上的露水?吸過多少將死之人的最後一口陽氣?!”
灰七爺狼瞳驟縮,喉間發出嗚咽,爪子深深摳進石縫,可整條右臂卻不受控製地開始潰爛,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指骨——那潰爛之處,赫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嬰孩小手印!
“安和老鬼!”朱太公手指猛然轉向席間,血點甩在安和雪白胡須上,“你替梁王煉的‘千魂丹’,主藥是不是三百六十個未足月的胎靈?!你剖腹取丹時,聽見他們哭了嗎?!”
安和踉蹌後退,撞翻酒案,杯盞碎裂之聲清脆刺耳。他抬手想捂胸口,可袍襟下,一隻蒼白小手正緩緩探出——那手隻有三根指頭,掌心刻著歪斜的“三六零”字樣!
洞窟裡,所有妖魔鬼怪齊齊僵住。
不是被法術所懾,是被自己的業障所縛。
朱太公叩地的右手,五指之下,焦土無聲裂開五道細縫,每道縫隙裡,都滲出一縷淡金色的霧氣。那霧氣不散,凝而不散,漸漸勾勒出五個人影輪廓——一個青衫少年持劍而立,一個玄衣老者負手而望,一個紅裙女子拈花微笑,一個虯髯大漢橫刀而笑,最後一個白衣僧人合十低眉。
五道虛影,皆無麵目,唯見衣袂翻飛,氣息流轉。
“這是……”金烏第一次變了聲調,尾音微微上揚,“五氣朝元?不,不對……是借勢!”
朱太公咧嘴笑了,血從齒縫裡溢出來:“娘娘好眼力。這不是五氣,是五道執念。”他咳了一聲,血沫噴在焦土上,蒸騰起一縷白煙,“青衫少年,是我初入山門,師父教我握劍時的手溫;玄衣老者,是我在藏經閣抄錄《太上洞玄靈寶定觀經》七百遍,凍僵的手指被他嗬氣暖過;紅裙女子……是山下賣炊餅的阿沅,每年冬至,必給我塞兩個熱乎乎的豆沙餅,餅上糖霜,甜得發苦;虯髯大漢,是我替他驅除附身厲鬼後,他灌我的三碗燒刀子;白衣僧人……”他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右眼血流得更急,“是我娘親臨終前,抱著我念的《金剛經》……她說,和尚念經,能渡人,也能渡鬼。”
五道虛影隨他言語微微晃動,衣袂拂過之處,焦土縫隙裡竟鑽出幾莖嫩綠草芽。
“這些執念,早被我煉進了骨血。”朱太公盯著金烏,一字一句,“可你們,連執念都不敢留!你們吃人,是因為餓;你們害人,是因為怕;你們效忠梁王,是因為貪!你們心裡……連一根能燒的柴火都冇有!”
他猛地撐起上半身,單膝跪地,染血的右手狠狠按在胸前——那裡,護身符的灰燼還未散儘,可灰燼之下,一顆心臟正以不可思議的頻率搏動,每一次跳動,都震得周遭空氣嗡嗡作響。
“所以……”他抬頭,右眼血淚長流,笑容卻比朝陽更烈,“你們永遠贏不了我。”
話音落,他左手閃電般探入懷中,再抽出時,掌心赫然托著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紅丸子——丸子表麵布滿蛛網般細密裂紋,裂紋深處,有熔岩般的光在脈動。
“真火丹!”安和失聲尖叫,聲音陡然拔高八度,“他竟把心頭真火煉成了丹!”
朱太公冇回答。
他張口,將赤紅丸子含入舌下。
刹那間,他整張臉漲成赤紫,血管如蚯蚓般在皮膚下狂跳,眼球充血欲裂。可他嘴角,卻越翹越高。
“轟——”
不是爆炸。
是燃燒。
從他舌根開始,一道赤金色火線沿著咽喉、胸膛、小腹一路向下奔湧,所過之處,皮肉不焦不毀,反而泛起玉石般的溫潤光澤。火線最終冇入丹田,然後,整個丹田位置,亮起一輪小小的、熾烈無比的太陽!
朱太公雙目圓睜,瞳孔深處,兩輪微型太陽冉冉升起。
他緩緩站起。
不是踉蹌,不是掙紮,是大地承托著山嶽,徐徐升起。
他腳邊,方才被真火烤得龜裂的石地,裂縫裡鑽出的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抽枝、綻放——竟是五色小花,花瓣上還凝著晶瑩露珠。
他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碎瓷無聲化為齏粉,齏粉騰空,竟凝成一條白玉小徑,直通主座。
他再踏一步。
洞窟穹頂那道漆黑岩縫,忽有金光透出,裂縫緩緩彌合,露出其後澄澈如洗的夜空——原來這洞窟,並非深埋地底,而是懸於山腹之中,穹頂之外,竟是浩瀚星河。
他第三步落下時,右手已握緊劍柄。
細劍嗡鳴,劍身不再是銀白,而是流轉著赤金二色,劍尖垂落處,地麵焦土悄然翻湧,竟拱出一座小小墳包,墳頭插著一枝新折的桃枝,桃花灼灼,蕊心一點朱砂。
金烏終於起身。
她裙裾無風自動,墨色長發根根豎起,發梢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氣,可那黑氣甫一靠近朱太公三步之內,便如冰雪遇陽,嗤嗤消散。
“你瘋了。”她看著他眼中燃燒的微型太陽,“真火焚丹,是自爆神魂,還是……”
“是借命。”朱太公打斷她,聲音竟恢複了清越,仿佛剛才咳血瀕死的不是他,“借我師父的命,借阿沅的命,借那三百六十個胎靈的命……借所有被你們吃掉、抹去、遺忘的命!”
他舉起劍,劍尖遙指金烏眉心。
“娘娘,你怕的不是我。”
“你怕的是……”
“這世上,還有人記得他們。”
洞窟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越鳥鳴。
一隻白羽青喙的山雀,不知何時停在了洞口石梁上,歪著腦袋,黑豆似的眼睛,靜靜望著洞內眾人。
它輕輕抖了抖翅膀,幾片羽毛飄落。
羽毛落地,化作幾點螢火,悠悠浮起,繞著朱太公緩緩旋轉。
朱太公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平靜,笑得釋然,笑得……像個終於歸家的孩子。
他手腕輕轉,細劍劃出一道完美弧光,不是劈向金烏,而是斬向自己左臂——
劍鋒過處,血光迸現。
可那血,不是暗紅,而是澄澈如琉璃,其中流淌著無數細小光點,宛如星河流轉。
血珠飛濺,在半空凝滯,每一滴血珠裡,都映出一張清晰麵孔:青衫少年、玄衣老者、紅裙阿沅、虯髯大漢、白衣僧人……還有三百六十個嬰孩,或啼哭,或酣睡,或伸著小手,朝他微笑。
血珠懸浮,如星辰列陣。
朱太公抬頭,望向金烏,望向安和,望向滿洞匍匐的妖魔,最後,目光落回自己滴血的手腕。
“現在,”他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們……還覺得我是孤身一人麼?”
洞窟深處,那四名蜷縮的活人中,最小的那個孩子,忽然抬起臟兮兮的小臉,對著朱太公,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朱太公也對他笑了笑。
然後,他緩緩舉起了劍。
劍尖所指,不是敵人。
是穹頂那輪,剛剛顯露的、清冷皎潔的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