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總統先生
美國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
要我來說的話,美利堅合眾國是一個依靠拚湊與吞噬建立起來的龐然大物。
1620年,五月花號在科德角靠岸。
木船拋下了一群清教徒,他們在這片凍土上砍伐樹木,建立定居點,用火繩槍驅趕原住民。
在他們的信條裡,貪圖享樂是墮落,而不知疲倦的勞作則是榮耀上帝的唯一途徑。
他們用一種近乎自虐的禁欲主義去開墾荒原,將積累財富視為被神揀選的證明。
你賺的錢越多,說明上帝越眷顧你。
信仰為貪婪提供了完美的道德外衣。
恰恰正是這種思想,塑造了這個國家最底層的基因。
當洛克菲勒在克利夫蘭建立標準石油的壟斷帝國時,他可以說“是上帝賜予我財富”;當卡內基在匹茲堡的煉鋼爐前榨乾工人的最後一滴血汗時,他可以在晚年修建圖書館來完成所謂的財富的福音。
至此,新教倫理完成了與資本主義的第一次交配。
這群人用《聖經》的教義去論證市場競爭的殘酷,用Manifest Destiny也就是昭昭天命去合理化贏家通吃的強盜邏輯。
這裡對外宣稱開放、包容、自由,但在法律條文和商業規則的陰影裡,它傳統、排外、等級森嚴。
資本在這個框架內野蠻生長,形成了壟斷鋼鐵、石油和鐵路的托拉斯巨頭。
那麼是什麼締造了現在的美國人?
是戰爭,是危機,是絞肉機一般的工業化進程。
南北戰爭用六十萬具屍體,強行將分裂的州權捆綁在聯邦的列車上。
兩次世界大戰中軍工複合體的轟鳴,把這個孤立主義的國家推上了全球霸主的王座。
美國人天然就是徹底的自由市場信徒嗎?
根本不存在這種天然的基因。
當大蕭條的寒風吹透每一個家庭的窗戶,當四分之一的勞動力在街頭排隊領取救濟湯,當農場主把賣不出去的牛奶倒進臭水溝時,他們也會舉起拳頭,也會砸碎銀行的玻璃。
1932年,他們選出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紐約州長。
他們交出了一部分自由,換取了社會保障法案,聯邦存款保險和公共工程振興署的工作崗位。
他們是會改變的。
他們本身就是這個國家在不同曆史階段被強行塑造的產物。
被鍍金時代的壟斷托拉斯塑造。
被冷戰時期的軍工複合體塑造。
被全球化浪潮中生鏽的廢棄工廠塑造。
現在,舊的模具碎裂了,舊的齒輪轉不動了。
他們需要一台新的機器,需要一個能重新點燃高爐的人。
在生存麵臨威脅的時刻,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拋棄那些刻板的教條,去尋找一個能把麵包塞進他們手裡的強人。
正如他們在過去兩個世紀中無數次做出的生存選擇一樣。
這一次,他們將改變命運的重注全部押在了裡奧·華萊士身上。
他們選擇繼續被塑造。
被裡奧·華萊士那套冷酷高效、不容乾預的公共供給與工業體係,重新塑造成新時代的零件。
這股完全由生存本能驅動的龐大力量,最終變成了兩千多萬張跨越了鐵鏽帶、農業縣和退伍軍人社區的選票,然後又彙聚成了兩百七十張受法律保護的選舉人票。
抗議與歡呼的聲浪此刻在華盛頓上空交織。
巨大的聲響穿透了國會大廈厚重的大理石牆壁,順著通風管道一路向下蔓延,震動著建築的骨架。
國會大廈,西翼後台休息室。
裡奧站在穿衣鏡前,將西裝的紐扣係好,牆上的電視屏幕播放著外麵的畫麵,國家廣場上已經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感覺怎麼樣?”
富蘭克林·羅斯福的虛影出現在房間的陰影處,這位老人的聲音裡難得帶上了一絲玩味。
“興奮嗎?”羅斯福轉動著輪椅,靠近了幾步,“跟當初在匹茲堡宣誓就任市長時相比,是不是覺得今天的心跳要快得多?”
裡奧轉過身,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幽靈。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條深藍色的領帶,熟練地繞過領口。
“說實話,並冇有。”
“在匹茲堡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這裡麵的水有多深,那時候的興奮是因為無知。”
裡奧將領帶打出一個溫莎結,手指在領口處微微用力拉緊。
“但今天,”裡奧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知道門外麵是什麼。”
“我知道那270張選票底下壓著多少個破碎的家庭,知道那落後的340萬普選票裡藏著多少把隨時準備刺向我的刀子。”
“我冇有時間興奮。”
裡奧拿起外套,穿在身上,整理著袖口。
“現在,我隻感覺到饑餓。”
“對權力的饑餓。”
羅斯福靜靜地看著他,他在裡奧的身上看到了某種十分危險卻又熟悉的生命力。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木門被輕輕敲響。
“華萊士先生。”
門外傳來特勤局特工的聲音。
“時間到了。”
裡奧最後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特工為他拉開了門。
大門打開,一月冷冽的寒風裹挾著外麵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瞬間湧入了大廳。
國會大廈西側的大門向兩側緩緩推開。
強烈的日光毫無遮擋地照射進來,刺痛了裡奧的眼睛。
他微微眯起雙眼,適應著這耀眼的光芒。
他邁開腳步,迎著那片沸騰的人海,走出了陰影。
軍樂團在這一刻奏響了《向統帥致敬》。
激昂的銅管樂聲穿透了華盛頓特區冰冷的空氣。
裡奧在鋪著紅地毯的台階上,兩側是全副武裝的特勤局特工,前方是等待著他的美國首席大法官,後方是麵色各異的國會議員和卸任官員。
裡奧走到宣誓台前,寒風吹動他的大衣下擺。
他感覺到身邊多了一個人。
富蘭克林·羅斯福出現在了他的右側。
其他人看不見這個幽靈。
羅斯福穿著他1933年宣誓就職時的那套燕尾服,腿上帶著沉重的鋼製支架,身軀挺拔。
首席大法官走上前,捧起一本厚重的典籍,準備開始宣誓儀式。
伊森從側麵走上台。
他將一本邊緣磨損嚴重,封麵略微泛黃的書籍放在了大法官的手中。
首席大法官愣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本書的書名。
《富蘭克林·羅斯福傳》。
這是裡奧在匹茲堡宣誓就任市長時用過的那本書。
大法官抬頭看了裡奧一眼,接觸到那雙毫無退讓之意的眼睛,咽下了所有的疑問。
儀式必須進行。
裡奧舉起右手,將左手按在這本曆史傳記上。
“我,裡奧·華萊士,鄭重宣誓。"
他的聲音通過數十個高功率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國家廣場,也傳到了全美數千萬塊屏幕前。
“我必忠實執行合眾國總統職務,儘我全力,恪守、維護和捍衛合眾國憲法。”
禮炮轟鳴,二十一響。
每一聲都震顫著華盛頓的大地。
儀式結束。
下午兩點。
白宮,西翼。
特勤局特工推開了那扇帶有總統徽章的白色雙開門。
裡奧走了進去,橢圓形辦公室。
陽光透過南側的落地窗灑在地毯上。
羅斯福的虛影跟著他一起進入了這個房間。
“我們回來了。”
羅斯福看著這間熟悉的辦公室,發出一聲深長的感慨。
裡奧走到房間中央。
他的目光鎖定了那張由英國皇家海軍“堅毅號”帆船的木材打造而成的辦公桌。
“這是一頭巨獸,裡奧。”
羅斯福走到堅毅桌旁,手指虛撫著厚重的木質桌麵。
“它比你想象的還要龐大。”
“幾百萬的文職雇員,三百萬的現役和預備役軍人,數以萬計的法規條文,龐大到無法計算的核武庫和金融儲備。”
“它有自己的意誌,自己的慣性,自己的呼吸。”
裡奧繞過辦公桌,走到堅毅桌的後方。
他將雙手按在冰冷的木質桌麵上,木材的紋理傳遞著曆史的粗糙感。
“它會試圖反抗,試圖將你拖入那深不見底的官僚泥潭,它會用無窮無儘的程序去消磨你的意誌。”羅斯福的聲音在辦公室裡回蕩。
裡奧直視著前方。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白宮的牆壁,看到了賓夕法尼亞重新運轉的高爐,看到了那些沿著州際公路奔馳的物流卡車,看到了那張覆蓋了整個東北部的互助聯盟網絡。
他感受著手底下這張桌子的重量。
“我不在乎它有多大。”
裡奧雙手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我會給它套上韁繩。”
“我會用這支筆,強行改變它的航向。”
裡奧拉開那張屬於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的高背椅。
他坐了下去。
那一刻,整個房間的空氣仿佛在瞬間完成了重組。
所有漂浮的塵埃,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線,都以他為中心穩定下來。
他拿起了桌上那支早已準備好的鋼筆。
他的麵前放著一份《聯邦公共供給重排備忘錄》。
伊森無聲地出現在門邊。
他看著坐在堅毅桌後的裡奧。
“總統先生。”
裡奧拔下筆帽。
“我聽到了。”
裡奧的視線轉向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幽靈。
“總統先生。”裡奧看著羅斯福。
羅斯福轉動輪椅,停在堅毅桌的正前方。
“你拿到了鑰匙,裡奧,但你現在坐在一座火藥桶上。”
羅斯福注視著他。
“華盛頓的建製派認為你竊取了國家,華爾街的資本家把你當成搶劫犯,連你安撫下來的那些舊官僚,也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著怎麼觸發第二十五修正案,把你從這把椅子上趕下去。”
“在這座城市裡冇有人喜歡你,所有人都在恨你。”
裡奧看著桌上的《備忘錄》,他拔下鋼筆的筆帽。
“我清楚。”
他將鋼筆懸停在文件簽字欄的上方。
“我來這裡不是來尋求他們喜歡的。”
羅斯福笑了起來。
“在我們的曆史上,舊勢力從未如此團結一致地反對一個人。”
1936年的麥迪遜廣場花園,麵對全美所有聯合絞殺他的資本寡頭和建製派,羅斯福曾下達過一份戰書。
“他們一致地憎恨你。”
“而你,要歡迎他們的憎恨。”
虛影在陽光中徹底消散。
裡奧低下頭,筆尖觸碰紙麵。
“我歡迎。”
(競選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