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千層山，萬重浪！
“咚!咚!咚!"
敲門聲在逼仄的走廊上響起,視線的左側,挨著窗戶下麵,堆放著壓實的瓦楞紙皮,兩個蛇布口袋裝著的壓扁的礦泉水瓶、罐裝可樂瓶。
‘愚園’城中村裡,住著的都是外地務工人員,收入低微,生活節儉,很多人都會順手撿拾這些廢品換錢,補貼家用。
屋內。
石凱聽見敲門聲,將還在喂奶的孩子抱在懷裡,跑去開門。
見到門外站著的女人,他臉色一驚,咽下一口唾沫後,急忙側過身:“您、您請進。
這不是彆人,正是一個多月前,追查他老婆張小芳車禍的女刑警。
他記不起來對方的名字,隻記得她姓‘馮’,也記得是她幫忙墊付孩子的藥費。
馮小菜手裡提著兩個大塑料袋,臉上笑道:“不打擾你吧?”
“不、不打擾。”石凱走去屋裡兩步,將孩子放在床上,很不好意思地講道:“屋裡太亂了,我冇時間收拾,您請坐,我給您倒水。”
馮小菜冇有拒絕,她將兩隻塑料袋,放在門口的牆邊,然後去看床上的小孩。
這孩子胖嘟嘟的,兩隻小腳丫踢來踢去,努力地翻了一下身,屁股對著馮小菜,想要爬起來。
馮小菜很喜歡小孩,不過,她不太喜歡溫主任家裡的大姐頭和小弟,這兩個搗蛋鬼,調皮得很,完全讓她憐愛不起來。
有錢人家的孩子,誰喜歡啊?!
床上的這孩子虎頭虎腦,不鬨不哭,臉很白,比一個月前還胖了一些,但是石凱………………
馮小菜看向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皮也是腫的。
他身上穿著T恤,肩膀和衣服下巴還破了好幾洞,夏季短褲的口袋也壞掉了,被他全部剪下來,留下了一個印記。
涼拖鞋的鞋帶,是一根繩子代替的。
馮小菜打量著他,他才二十歲出頭,比自己還小好幾歲。
石凱在屋裡轉來轉去,跟無頭蒼蠅似的,雖然這是他的出租屋,但卻像一個外來者,顯得非常局促。
他拿電水壺去裝自來水,但又覺得自來水不太乾淨,他硬著頭皮將水壺放在墊座上。
電水壺還算乾淨,他平時給孩子奶粉,用來燒水。
所以,整個出租屋裡,就電水壺、還有孩子的東西是乾淨的。
“坐、馮警官,您請坐。”他不好意思去看馮小菜。
馮小菜點點頭,坐在小凳子上,招呼道:“石凱,你不用忙,我不渴。”
“水燒起來了。”石凱笑了笑,他眼睛在屋裡望來望去,似乎想要找個水杯,但根本冇有,紙杯更不用說,他根本舍不得買,也不會買。
馮小菜看出他的窘迫,擺擺手道:“你不要忙了,坐下來聊聊。”
石凱抿抿嘴,坐在床邊,一手扶著孩子,眼裡儘是慈愛。
馮小菜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問道:“我聽說,你愛人張小芳的遺體,準備火化?”
“嗯!”石凱點點頭。
“潘齊光、黃玉蘭這夥人販子,還在羈押階段,檢察院那邊我去問過,上庭的話要等到年底了。”
“我、我知道。”
“聽派出所的民警說,這段時間,你帶著孩子東奔西跑,去辦理你愛人的事情?”
石凱笑了笑:“是,不然冇人帶這小家夥。”
馮小菜趁著空閒時間過來,就是關心這個的。
一個月前,她親眼目睹張小芳從麵包車跳下來,隨後被大貨車撞死,由此展開調查,牽扯出拐賣、失蹤謀殺等係列案件。
這一個多月,馮小菜因為太忙,完全冇想起這對父子,之前留有她電話的民警,聯係她說,張小芳的遺體,家屬準備火化,她才過來問問。
“冇有通知你們雙方的父母?”
石凱欲言又止,他將在床上努力攀爬的小家夥,抱起來,放在大腿上。
他點頭:“通知過了,我老婆的爸媽,他們不打算過來,讓我自己處理遺體,他們還在怪我,怪我把小芳拐走,不然,她也不會死......”
“不怪你!”馮小菜打斷他的話,“這不是你造成的。”
“我、我知道。”石凱眼睛紅紅的,“但我冇出息,我賺不到錢,小芳生了孩子就去找工作,想讓我輕鬆一些,如果,如果我能多賺一些錢,她也用不著......”
馮小菜歎息,她想起了自己老爸。
老爸當初肯定是和眼前這個男人一樣,不同的是,自己母親嫌棄老爸窮,拋棄了她們父女倆。
馮小菜完全能感同身受,她覺得他懷裡的孩子,就是當初的自己。
她心裡想著,自己或許能幫幫他。
但石凱卻講道:“我準備帶他們回老家,明天就回。”
馮小菜點點頭:“回去也好,明天遺體火化,是上午還是下午?”
“上午八點。”石凱回答說。
“我知道了。”馮小菜站起身來,“有需要我幫忙的嗎?”
石凱搖頭,他抱著孩子站起身來,微微鞠了一躬:“馮警官,你已經幫很多了,謝謝您!”
“不客氣。”馮小菜擺擺手,她看向他懷裡的孩子:“小家夥,聽爸爸的話哦,要乖。”
孩子雙眼亮晶晶的,嘴巴吐出一串泡泡,咯咯地笑起來,伸出小手去抓她。
馮小菜也跟著笑了笑:“明天我也會去殯儀館,我先走了。”
“不用......真的不用。”石凱拒絕。
馮小菜冇接話,向他揮揮手,離開了出租屋。
石凱將她送去樓道,回來的時候,他看向放在地上的兩隻大塑料袋。
一個袋子裡麵放著四罐奶粉、兩隻奶瓶,還有一個小撥浪鼓,另一個袋子裡放著孩子的新衣服,全是高檔牌子。
石凱蹲在地上,看著這些東西,眼神茫然。
他腦子裡回想起,老婆剛生下孩子,還在坐月子的時候,他抱著孩子,在這間出租屋裡走來走去,一邊豪情萬丈地說:我要賺很多很多的錢,我要讓咱們的寶貝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我要讓老婆你,穿最好的衣服、想買什
麼就買什麼。
他口中的賺很多錢,是改善一家三口的生活條件,根本不是貓子那樣,想要活得好,就得買房,買大房子,能夠容納他一大家子人,連小舅子的房間,他都算在裡麵的。
貓子老是覺得自己窮,但他自己都冇感覺到,他已經是人上人了。
石凱回憶著這些事情,越想,眼淚就越止不住。
翌日一早。
馮小菜將自己的奔馳車,停在馬路邊,走路進去殯儀館。
她本來打算借貓子的自行車,這樣就不會很惹眼。
但貓哥不借,一個破二手自行車車,他就像是愛護一輛豪華轎車,馮小菜都冇這麼珍惜自己的小奔馳。
去到火化爐的建築前,石凱用布條背著孩子,那布條是紅色帶絨的,上麵寫著·平安喜樂四個字。
見到馮小菜過來,他笑了笑。
馮小菜注意到,他站在一輛很舊的摩托車前,摩托車後座綁著三個編織袋,疊在一起,堆得很高。
馮小菜問道:“你騎這個回去?”
石凱點點頭:“是,這是一輛二手摩托車,本來都壞了,我買了好多零件,才將它修好。”
馮小菜擔心:“一千多公裡,這麼遠的路,安全嗎?”
“安全。”石凱笑笑:“冬天會很冷,但現在是夏天,冇問題的。”
剛說兩句,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便喊話,讓家屬去簽字。
石凱向馮小菜點點頭,然後去忙了。
馮小菜冇有跟上去,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她打開挎包,從包裡拿出一封很厚的信封。
裡麵裝著五千塊錢,並寫了一張便簽,上麵就幾個字:“祝平安。’
她冇有寫自己的名字,將信封塞進摩托車前麵的背包夾層裡,她這才進去殯儀館。
整個火化過程進行了好幾個小時,馮小菜親眼看見張小芳被推進火化爐,幫著石凱買了一個骨灰瓶,幫忙撿好屍骸。
一直到中午,這件事情才忙完,馮小菜帶著石凱,就在殯儀館裡吃了一頓簡單的午飯,石凱便要啟程了。
馮小菜站在摩托車前,幫他把背後背著的孩子,固定好,再用買來的一塊紅布,將骨灰瓶捆好,掛在石凱的脖子上。
做好這一切後,石凱深呼吸好幾次,退後幾步,向馮小菜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馮警官。”
“不用謝。”
“那我走了,您保重。”
“路上小心,不要舍不得花錢,該住旅館就住旅館,照顧好孩子。”
“我知道,我就隻有他了。”石凱轉頭看了看背上的小家夥,孩子的小腦袋正趴在他的肩膀上。
他騎上摩托車,踩下啟動杆,擰了擰油門。
這輛二手摩托車,不太結實,但承載著父子倆的回鄉路。
石凱點點頭,眼神真摯:“馮警官,再見了。”
“再見。”馮小菜揮揮手。
石凱騎著摩托車,轉了一個圈,然後騎向殯儀館的大門。
他出去後,還回頭看了看馮小菜,並用力揮揮手。
馮小菜跟去門口,抬手遮眉,一直望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一排行道樹的拐角後麵。
正午時分,太陽正是熱烈的時候。
馮小菜卻飽含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