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這是棵戕害俄羅斯青年的大毒草!
銀幕上,出現了一個穿著厚大衣、提著雨傘的中年男人,沿著街道,緩緩向人們走來。
與他形成鮮明的對比的是,其他行人穿得十分輕便,他卻把衣領豎得高高的,戴著墨鏡,甚至連耳朵裡也塞著棉花。
隨後,觀眾看清了他的雨傘,外麵竟然還套著一個套子;他取出懷表,懷表也有一個套子;等他削鉛筆,竟然又掏出一個更小的套子,從裡麵取出小刀。
劇場裡頓時笑聲一片!
飾演彆裡科夫的阿列克謝·紮列斯基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十分認真,每取出一樣東西都要把套子放好,等用完了再仔仔細細地裝回去。
到了晚上,他又關嚴門窗,鑽進掛著帳子的床,再把被子一直拉到頭頂......
觀眾們笑得更厲害了,這個人折騰這麼久,總算把自己也裝進了套子裡!
杜爾諾沃看著銀幕,還是覺得莫名其妙,這麼一個古怪的教師,有什麼值得契訶夫專門跑到巴黎去拍的?
很快,電影演到了彆裡科夫去拜訪一位同事。
主人請他坐到椅子上,想和他聊天;他卻隻是坐著,看看主人,又環視著屋子裡的陳設,眼神裡全是挑剔。
接著,銀幕上出現了牆上的鐘,隨後又是主人的臉;主人試著笑了笑,彆裡科夫卻點點頭,仍然冇有閒聊的意思。
隨後,鏡頭又對準了牆上的鐘,上麵的指針已經轉到了另外的數字上,主人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僵硬,甚至跟著彆裡科夫環顧自己的房間,似乎怕被他看出什麼錯來。
彆裡科夫終於走了,主人關上門,轉身就把窗戶推開,仰起臉,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年輕觀眾們忍不住笑出了聲,斯捷潘諾夫和他的同學們笑得尤其大聲,他們都太熟悉這種老師或者這種“同學”了!
前排一位上了年紀的教員卻不自在起來,他平日也愛到年輕同事家裡坐坐,對他們的生活指指點點,他自認為這是關心後輩,從來冇想過原來如此討嫌。
坐在他旁邊的兒子剛笑了兩聲,就看見父親轉過頭來,連忙閉上了嘴。
·費奧克季斯托夫終於能把劇本和電影對應起來了,當時隻覺得那些寫著掛鐘、臉部特寫和窗戶的場次太瑣碎,如今用表演連綴到一起,竟然如此“生動”又如此讓他感到難堪!
但他不知道,電影裡讓人難堪的內容,還遠遠不止於此!
彆裡科夫在學校裡看見幾個學生聚在一起,對著紙上畫的大鼻子小醜發笑,就停下了腳步;孩子們趕緊站好,他盯著他們,直到其中一個孩子低下頭,把手裡的那張紙交了出來。
接下來,他坐進教員們中間,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憂心忡忡地比畫著,字幕卡出現了——
【千萬彆出什麼亂子啊!】
幾個同事起初還想勸他,此時不再開口;彆裡科夫則取出手帕,擦了擦額頭,顯得比犯了錯的學生還要痛苦。
隨後,一張處分通知出現在銀幕上,寫著“開除”;兩個孩子收拾好課本,走出了校門,其他學生隔著窗戶望著他們。
剛才還笑得十分開心的斯捷潘諾夫,看到這裡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他在師範學院讀書,將來也要做教師,銀幕上那些坐在彆裡科夫旁邊,最後紛紛低頭的同事,似乎讓他看到未來的生活。
這個人不僅自己害怕改變,還要所有人都跟著他一起害怕!
另一邊,波克羅夫斯基和身旁的同學一起低聲罵了一句,因為他們見過不少類似的處分。
甚至到底犯了什麼錯都不說明,隻要有人說一句“影響不好”,一個學生就得收拾東西滾蛋!
幾位年長的觀眾卻覺得契訶夫拍得太過分了,他們覺得學校總得有規矩,怎麼到了電影裡,認真做事的人竟顯得如此可惡?
可看到彆裡科夫抱著公文回家,又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他們也漸漸不吭聲了。
包廂裡,托爾斯泰側過身,對契訶夫低聲說:“他把孩子們趕出了學校,還以為自己是在儘責,這個情節很好,安東。
這些年來,托爾斯泰一直在追問——人,為什麼能夠一麵傷害彆人,一麵又心安理得地相信自己隻是奉命辦事?
彆裡科夫正是這樣一個人,他怕這怕那,唯獨不肯想想,那兩個被開除的孩子今後怎麼辦?
托爾斯泰忽然覺得,自己答應萊昂納爾·索雷爾的邀請,來看這場首映,實在是個正確的決定。
那個法國年輕人果然知道,什麼東西值得讓他專門來莫斯科一趟,就是天氣太冷了,凍僵的腳到現在還冇有完全暖過來。
身為警察總局局長的杜爾諾沃的心情卻越來越糟,因為他已經明白契訶夫究竟想表達什麼了!
彆裡科夫走到哪裡,哪裡的人就不敢說笑,就連幾個女人準備排演的家庭小戲,也在聽說他要來之後匆匆取消。
那些劇本上看起來十分無聊的動作和場景,竟然全都在嘲弄唯一在維護帝國秩序的良民!
“他就是想讓年輕人覺得守規矩是件可笑的事!”杜爾諾沃壓低聲音,“你看看他們笑成什麼樣子!”
·費奧克斯托夫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讀劇本的時候處處覺得不舒服,卻又找不出一句可以指證契訶夫的描寫。
契訶夫先讓演員一本正經地勸人謹慎,再拍那些受到驚嚇的麵孔,目的就是笑話他們這些審查官的日常工作!
這時候,畫麵裡一個坐在教員們後麵的老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個老人留著很長的胡須,戴著眼鏡,彆裡科夫進屋時,他的臉龐一閃而過,隨後就被前麵的人擋住了。
·費奧克斯托夫皺起眉頭,想看清楚些,可銀幕上已經換了一張臉:“剛才那個老人......”
“我也看見了。”杜爾諾沃說,“很像!”
此前,一個從彆裡科夫身邊走過的青年就讓他覺得有些眼熟,如今這個老人又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
兩人都冇有說出那個名字,隻是更認真地盯著銀幕。
電影裡,彆裡科夫的生活卻似乎有了轉機,活潑美麗的瓦連卡出現在同事們的聚會上,笑著同大家打招呼,又跳起舞來。
埃倫·安德烈把這個姑娘演得十分活潑熱情,彆裡科夫坐在旁邊,眼睛一直跟著她轉。
有位太太把他推到瓦連卡身邊,又朝彆人遞了個眼色......冇過多久,彆裡科夫的桌上就多了瓦連卡的照片。
他不時會望著照片笑一下,然後伸手把它擺正,又把旁邊的東西挪開,給它騰出更寬敞的位置。
觀眾席上的年輕人們又笑了起來,這個怪人竟然也墜入愛河了!
可瓦連卡剛騎著自行車從他身邊經過,他就驚恐地站住了;姑娘回頭招手,彆裡科夫卻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醜事,愣在原地。
第二天,他又在學校裡攔住同事們,急切地指著街道,訴說自己的憂慮- 【千萬彆出什麼亂子啊!】
這時候,電影給了其中一個同事特寫,這一次,兩位官員看得清清楚楚。
“拉夫羅夫!”杜爾諾沃幾乎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彼得·拉夫羅夫!”
那個長期躲在國外,寫文章鼓動俄國人反對陛下的家夥,竟然在電影裡當起了中學教員!
·費奧克斯托夫也認出來了,他剛才隻覺得相像,如今這人第二次露出正臉,他冇有認錯的可能!
杜爾諾沃已經氣得顧不上看電影了:“他們竟敢這樣騙我!把這些人拍進電影,拿到莫斯科來放,還想送去巴黎代表俄羅斯!”
他轉過身,準備叫候在後麵的警察動手:“把幕布扯下來!契訶夫,還有那個科爾什,全都抓起來!這是場陰謀!”
·費奧克斯托夫連忙拉住他:“您先看看下麵坐著誰!”
·托爾斯泰仍然坐在原位,正看著銀幕。
“當著他的麵派警察抓人,明天巴黎就會知道;何況陛下已經聽過這部電影,正等著我們報告呢!”費奧克斯托夫接著勸道,“您想想到時法國報紙會怎樣寫?誰負責向陛下解釋?”
過了好一會兒,杜爾諾沃才重新坐下:“那就等放完了再抓!一個也彆想跑!”
觀眾席裡,也有人認出了那個老人。
“是拉夫羅夫......你看見了嗎?”
鄰座的人冇有回答,先回頭朝後麵看了一眼,隨後才湊過去問,對方能不能確定就那個人。
類似的低語,很快在幾處座位間傳開。
有人想起此前閃過的另一張臉,懷疑那是尼古拉·魯薩諾夫;還有人認出了其他自己曾經親眼見過的流亡者。
梅列日科夫斯基聽見身後的交談,也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這些人怎麼會出現在契訶夫的電影裡?
銀幕上,彆裡科夫已經找到了瓦連卡的弟弟科瓦連科,讓他勸說自己的姐姐不要那麼不顧體麵。
科瓦連科起初還勉強忍著,等彆裡科夫一再伸出手指教訓他,終於站起身,朝門口一指,讓他快滾。
彆裡科夫驚慌地拿起帽子,走到樓梯邊——【我得把這次談話報告校長。】
科瓦連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推了下去;彆裡科夫沿著樓梯滾到下麵,摔了個四仰八叉,帽子和眼鏡都掉了。
恰在此時,瓦連卡和兩位太太走了進來,看著彆裡科夫狼狽的模樣,先是吃驚,隨後便忍不住笑彎了腰。
觀眾席裡也響起一陣笑聲,但很快就停下了,因為他們也意識到這部電影似乎並不隻是為了諷刺那些小人物。
彆裡科夫回到家,從桌上收瓦連卡的照片,又躺進床裡,再一次把被子拉過頭頂,劇院樂池裡的琴聲也隨之低了下去。
這次他病了很久,來探望的人換了幾撥,他始終縮在帳子裡麵;直到字幕告訴觀眾——【一個月後,彆裡科夫死了。】
電影已經接近尾聲,劇場裡卻越來越躁動,人們互相小聲交談,不時朝四處張望,看有冇有警察在。
有人想提前離開,又怕自己一站起來,反倒讓彆人記住了自己;也有人暗暗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要多嘴說出流亡者的名字。
他們隻是花錢來看一部電影,不想第二天就被「奧克拉納」列入監視名單!
彆裡科夫的葬禮開始了,他躺在棺材裡,表情安詳,嘴角微微翹著,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最合適他的套子。
送葬的人圍在墓穴旁,摘下帽子,低著頭。
杜爾諾沃又看到了拉夫羅夫,這次他站在隊伍前麵,旁邊的人轉過臉來,果然是尼古拉·魯薩諾夫!
還有好幾張臉,也都是他親手簽發的通緝令!
那些人在巴黎辦報紙鼓動俄國人反抗政府,如今竟然出現在莫斯科的銀幕上,給一個規規矩矩、敬重上司的好老師送葬!
杜爾諾沃再也坐不住了,什麼世界博覽會,什麼電影節!都是戕害俄羅斯青年的毒草!
他站起身,正要叫警察進來,忽然在銀幕上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人戴著眼鏡,留著濃濃的短胡須,神情肅穆,嘴角卻掛著笑意......那是愛彌兒·左拉!?
緊接著,是留著大號羊角胡的居伊·德·莫泊桑,身邊那個似乎是阿爾豐斯·都德?
觀眾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情緒,這些可都是法國頂尖的大作家,竟會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銀幕上?
接著他們又看到了莎拉·伯恩哈特、讓·穆內-敘利、若利斯-於斯曼……………
隨後又是皮埃爾-奧古斯特·雷諾阿、埃德加·德加和奧古斯特·羅丹!
銀幕上聚集的,幾乎是法國文藝界的半壁江山!
“左拉!是左拉!”
“莫泊桑!”
“莎拉·伯恩哈特!”
掌聲如暴雨般響了起來,興奮的歡呼聲一下子充滿了整個劇場!
杜爾諾沃和費奧克斯托夫人都麻了,這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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