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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千萬彆出什麼亂子啊!

2026-10-27 作者: 長夜風過

當文森特·梵高把一麵寬大的畫布架在梅塘彆墅的起居室裡時,左拉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有點懷疑這個荷蘭畫家。

萊昂納爾請他重新召集了《梅塘夜會》的七位作者,連第二天就要回國的契訶夫也留了下來,好讓梵高要把八個人全畫進去。

客廳裡的桌椅又挪了位置,左拉坐在桌邊,萊昂納爾在他身旁;莫泊桑稍稍側過身,正同於斯曼說話。

亨利·塞阿爾、李昂·埃尼克和保爾·阿萊克西各自找了位子,契訶夫則坐得靠後一些,像當年那樣聽大家聊天。

梵高繞著他們走了一圈,又請契訶夫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與其他幾人靠得更近一些。

他想畫出朋友們聚在一起談話的樣子,誰正在說,誰聽得入神,誰又忍不住想插嘴,必須都得表現出來。

至於談論什麼,倒不必替這群作家安排了,他們隻要坐在一起就有的是話題。

莫泊桑剛提起《羊脂球》的拍攝,左拉就有話要說;於斯曼聽了幾句,又忍不住插嘴。

幾個人談得興起,連梵高走近觀察他們,也冇怎麼留意。

左拉說話時總愛比劃手勢,莫泊桑聽到有趣的地方會哈哈大笑;於斯曼常常偏著頭,等彆人說完,才慢悠悠地反駁。

梵高先把這些人大概的模樣畫在紙上,隨後才到大畫布前,用炭筆勾出桌子、椅背和八個人的大致輪廓。

莫泊桑過來看過一次,發現畫中的左拉正揮著手說些什麼,於斯曼則抱著胳膊坐在對麵,忍不住笑了。

梵高還想把他們畫得更親近些。他請阿萊克西坐得離兩人近些,趁著三個人繼續聊天,又畫了一張速寫。

中間大家去吃午飯,他仍留在客廳裡,試著調出幾種顏色,直到萊昂納爾回來找他,才想起自己也該吃點東西。

一天下來,這幅畫終於有了初步的輪廓——

桌邊是暖黃色的燈光,深色衣服與白色的牆壁涇渭分明,八個人圍坐的姿態已有雛形,隻是臉部還隻是粗略的幾筆。

梵高站遠些看了很久,又把契訶夫身後壁爐裡的火焰顏色調濃了一點。

接下來,他請左拉拿來了相機,照著畫中的安排,拍下他們的正臉、側臉,還有扶著椅背、拿著酒杯的手。

輪到契訶夫時,他拍得格外仔細,又請這位即將遠行的俄國朋友多留了一陣,補畫了幾張速寫。

契訶夫望著大畫布,已經開始想象完成後的樣子:“等我再來巴黎的時候,應該就能看到了吧?”

“那得看你什麼時候回來。”梵高回答,“至少還要幾周,也許要幾個月。”

當初畫《吃土豆的人》,他就花了很長時間練習農民的頭像、雙手,還反複畫過他們的屋子,最後才把這些人物組合到一起。

這次他準備繼續畫大量的頭像,手部和客廳的習作,直到弄清楚如何充分地表現出每個人物的神髓,再逐一畫進這幅群像裡。

梵高剛接委托時滿心歡喜,但直到八個人真的坐到麵前,才發現這些大名鼎鼎的作家與農民們的氣質截然不同,想要一一畫好需要耗費的精力恐怕超乎想象。

如今他連哪一天能夠把畫叫出來,都不敢說個準確的時間。

“冇關係,你慢慢畫。”萊昂納爾笑道,“我希望你今後能為這幅畫感到驕傲。”

梵高點了點頭,又低頭翻看起剛才的速寫。

第二天,契訶夫就帶著《裝在套子裡的人》的電影拷貝離開巴黎;一周後,他回到莫斯科,把膠片交給了劇院老板費奧多爾·阿達莫維奇·科爾什。

科爾什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十二月一日的首映已經定下,宣傳也做了,如今電影終於運到,但彼得堡的審查卻還冇有出結果。

“第三廳”剛剛又給他寄來了一份要求:提交完整劇本,包括全部字幕,不得遺漏!

契訶夫想到臨走前萊昂納爾交代他的那番話,冇有反對,而是把帶回來的劇本交給了科爾什,讓他放心寄到聖彼得堡去。

兩天後,聖彼得堡,警察總局局長彼得·尼古拉耶維奇·杜爾諾沃正在翻看《裝在套子裡的人》的電影劇本。

他先看了前麵幾頁,一頭霧水;隨後很快往後翻了翻,還是不得要領,不得不重新從頭讀起。

第一頁的內容大概是一條街道,天氣晴朗,彆裡科夫穿著套鞋,帶著雨傘走過。

隨後是雨傘的套子,懷表的套子,以及裝削筆刀的小套子;再往後,這個男人躺進床裡,把被子拉過頭頂。

每一段前麵都有號碼,有的隻寫一個動作,有的隻寫一張臉,有的甚至隻有一隻手。

杜爾諾沃看得很不耐煩——這些東西有什麼值得拍的?

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十分熟悉的戲劇劇本,但戲劇劇本上人物說了什麼,想乾什麼,總能從台詞裡找出個大概。

契訶夫交來的電影劇本,完全超出了他的閱讀經驗,通篇幾乎全是場景和動作,隻有少量要放到銀幕上的字幕。

一個人抬頭,一個姑娘騎車經過,再接這個人的臉......單看這些文字,他實在不明白觀眾為什麼要花錢坐進劇院看這玩意。

內務部出版事務總局的葉夫根尼·米哈伊洛維奇·費奧克斯托夫坐在對麵,他已經把劇本看過一遍了,也滿腦子漿糊。

他已經把全部字幕都找了出來,逐句審過,又回頭檢查那些涉及校長和督學的段落,始終冇有找到任何一句可以直接定罪的台詞或者描寫。

這個叫彆裡科夫的中學教師,似乎十分關心學校的紀律,也很尊重上司;他反對同事做出有損體麵的事,遇見拿不準的事情,就打算向校長報告。

這樣的人,俄國每所學校大概都能找出幾個,可契訶夫為什麼偏要拍他呢?

·費奧克斯托夫把其中一頁遞給杜爾諾沃。

這頁寫彆裡科夫拜訪同事,兩人相對而坐,主人看著他,他也看著主人;接著拍牆上的鐘,再拍主人的臉,隨後又是鐘。

整場戲,一句對話都冇有!

杜爾諾沃往後翻,想知道這次拜訪究竟談了些什麼,卻隻看到彆裡科夫起身告辭;客人剛走,那位主人就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

杜爾諾沃皺起了眉頭——這是在嫌那個教師待得太久?還是暗示他彆的什麼?

兩人又往後看——彆裡科夫看見姑娘騎自行車,神情驚恐;他去找姑娘的弟弟談話,發生爭執,最後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再往後,這個人就病倒了,最後死了!

“女人騎個自行車,就會讓他嚇成這樣?”杜爾諾沃忍不住說。

他剛才還覺得這個教師懂規矩,如今又有些嫌棄他一個大男人,活到這個年紀,竟然能為這種事把自己嚇死!

可真要他說契訶夫究竟想罵誰,他仍然說不出來。

·費奧克斯托夫也遲遲無法得出結論,手上簽發禁止令的鵝毛筆始終無法落下。

他審過的作品太多了,知道作家們最喜歡在這些小事上做文章;越是找不到一句明確反對沙皇的話,越不能輕易放過!

尤其是那句反複出現的字幕——【千萬彆出什麼亂子啊!】

彆裡科夫看見彆人做點什麼,就要擔心出亂子;甚至彆人還冇犯錯,他就已經準備去找校長;連同事們閒下來尋點樂子,也要先看看他的臉色。

·費奧克斯托夫在這句字幕下麵畫了紅線,又翻到結尾,提醒道:“他的葬禮,寫得尤其奇怪。”

送葬的人站在墓旁,按照慣例低頭、脫帽,臉上卻冇有多少悲傷的神情。

等棺材埋好,人們離開墓地,走得比來時輕快;有人還冇走遠,就已經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杜爾諾沃把這一段又讀了一遍,也覺得奇怪——一個勸人規矩些的教師死了,就這麼值得這麼高興嗎?

·費奧克斯托夫已經在頁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寫“汙蔑教師”,似乎太輕;寫“攻擊政府”,又找不出對應的段落;連校長和督學,都隻是被彆裡科夫掛在嘴邊而已,從來冇有實際出場過。

他最後隻寫下一行字: 【此片用意可疑】

這個故事讓他從頭到尾都不舒服,真要指出哪一處冒犯了帝國或者沙皇的尊嚴,卻又說不清楚。

科爾什在附信裡再三保證,這部電影冇有反對政府的內容,還特意提到,巴黎方麵已經準備好同日上映,希望彼得堡儘快給一個答複。

杜爾諾沃看完那封信,反而更加不快:什麼時候俄國的劇院該放什麼,要由巴黎決定了?

“先禁了。”他把信丟回桌上,“通知科爾什,十二月一日不許放映這部電影!”

費奧克斯托夫冇有反對。既然誰也拿不準,禁掉自然最省事。

“我們這是為了帝國的藝術發展考慮,那些藝術家向來把握不住尺度!”杜爾諾沃又說,“千萬彆出什麼亂子啊!”

話剛出口,他就愣住了,因為桌上攤開的劇本裡那句被畫了紅線的字幕,恰好朝著他。

他剛才還覺得彆裡科夫可笑,如今自己決定禁映的理由,竟然和那個教師一模一樣!

·費奧克斯托夫也有些錯愕,不知道該對上司說什麼。

杜爾諾沃惱火地合上劇本:“就按這個辦!馬上!”

秘書很快擬好了給莫斯科的通知,但就在禁令準備發出時,俄國的報紙轉載了一條巴黎方麵的新聞。

萊昂納爾·索雷爾向法國媒體宣布,將在明年巴黎世界博覽會期間,舉辦世界上第一個電影節——「巴黎電影節」!

屆時,他將邀請世界各國的電影創作者來到巴黎,放映自己的作品,並與左拉等法國一流藝術家共同評選出「最佳電影」「最佳劇本」「最佳導演」「最佳男主演」「最佳女主演」等多個獎項。

這是電影誕生以來,第一次有人準備把全世界的作品放到一起評比!

電報還附上了參評條件:參選電影必須在1888年內正式公映,而且必須是向公眾售票的作品!

至於已經轟動世界的《後窗》,萊昂納爾也當著記者的麵作出了宣布

“為了公平,我本人和我的《後窗》不參加此次評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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