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不會不高興吧?
李學武是比較喜歡看現場的乾部,後來擔任集團負責人以後看現場的次數就減少了。
不過減少並不意味著他不重視現場管理工作,每一次現場調研他都看得很仔細。
亮馬河生態工業區管理處餘念卿早有準備...
烤羊肉的香氣在包間裡彌漫開來,炭火的暖意裹著孜然與辣椒麵的辛香,熏得人眼皮微燙。麥慶蘭捧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熱棗茶,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被於麗攥緊時留下的溫度。她冇再哭,可眼尾那抹紅暈遲遲不散,像兩片被晚霞浸透的雲絮,浮在白淨的臉頰上。
棒梗冇進來坐,隻把門虛掩著,靠在門口啃一根糖葫蘆,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殼,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他聽見裡麵說話聲低了,便用牙尖輕輕磕掉一粒糖渣,含糊道:“小姨,羊肉串好了,我讓師傅現烤的,肥瘦三七分,油都滴在炭火上滋啦響——您嘗第一串。”
於麗掀簾子探出身子,順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記:“猴崽子,油嘴滑舌勁兒又上來了?進去坐著。”
“不了不了,外頭還有事。”他晃了晃手裡半截糖葫蘆,咧嘴一笑,“等您倆吃好了,我送彪嬸兒回家——不,先送您回廠裡取自行車,再送她回鋼城家屬院。今兒月牙兒亮,我踩著影子走,保準不迷路。”
麥慶蘭噗嗤笑出聲,端起缸子擋了擋臉。這孩子是真懂分寸——不硬擠進女人的私密話裡,也不假模假式地回避,就守在門邊,像一盞燈,不遠不近,亮著,卻不妨礙屋裡人說話。
於麗卻忽然斂了笑,轉身坐回麥慶蘭對麵,從手包裡掏出個藍布小包,層層打開,露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灰布帕子。帕子邊角磨得發毛,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頭,中間用深藍絲線繡著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牽牛花。
“你媽留下的。”於麗聲音放得極輕,指尖撫過那朵花,“走前一個月,夜裡熬著燈給我縫的。說怕你以後受委屈,冇個貼身的東西壓著心口,容易慌。”
麥慶蘭怔住,手指顫著去碰那帕子,觸到粗糲的棉布紋路,像摸到了十年前母親在煤油燈下佝僂的脊背。她喉頭猛地一哽,冇讓眼淚掉下來,隻是把帕子緊緊攥進掌心,布料瞬間皺成一團,那朵牽牛花也蜷縮起來,仿佛活了過來,在她手心裡微微搏動。
“你媽臨走前說,”於麗頓了頓,目光沉靜如井水,“‘慶蘭這孩子脾氣軟,心卻比鐵硬。她肯為彪子熬三年,不是傻,是信他骨頭縫裡還存著點人味兒。’”
麥慶蘭鼻子一酸,終於偏過頭去,肩膀無聲地聳動起來。她冇哭出聲,隻是把臉埋進那方帶著陳年皂角香的舊帕子裡,淚水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慢慢沁進牽牛花的藍絲線裡。
於麗冇勸,隻伸手替她順了順後頸處翹起的一縷碎發,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你哥打彪子,不是替你出氣。”她聲音平緩,卻字字鑿進麥慶蘭耳中,“是替你爹媽,替你肚子裡虎妞,替你將來可能生的第二個、第三個孩子打的。那胖子骨頭硬,皮肉厚,挨幾下摔不壞,可心要是涼透了,再焐十年也捂不熱。”
麥慶蘭抬起臉,眼圈通紅,睫毛濕漉漉地粘在一起,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他真挨打了?”
“黃乾親眼看著的。”於麗嘴角浮起一絲冷淡的弧度,“武哥冇下死手,可也冇留情。聽說摔了十七次,最後一次砸進沙坑裡,半天冇爬起來,黃乾都喊人去拿擔架了。”
麥慶蘭呼吸一滯,下意識攥緊了帕子,指節泛白。
“可你知道彪子爬起來第一句話說什麼?”於麗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他說:‘哥,再來。’”
包間裡忽然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爆裂的輕響。麥慶蘭怔怔望著於麗,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不怕疼。”於麗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他怕你不要他。”
麥慶蘭的眼淚終於決了堤,大顆大顆滾落,砸在藍布帕子上,洇開更深的圓斑。她冇擦,任由淚水流,仿佛要把這三年積攢的所有委屈、焦灼、隱忍、不甘,連同此刻翻湧的酸楚與心疼,一並衝刷乾淨。
門外,棒梗悄悄把糖葫蘆棍子丟進垃圾桶,從西裝內袋摸出半包煙——是沈國棟前兩天塞給他的“練膽煙”,說是男人過了二十就得學會在煙霧裡藏住心事。他叼起一支,冇點,隻是用牙齒輕輕咬著濾嘴,仰頭望著走廊儘頭那扇高窗。窗外,一彎清冷的月牙兒正懸在墨藍天幕上,像一枚銀鉤,鉤住了整個鋼城寂靜的夜晚。
晚飯結束時已近九點。棒梗開車送於麗回鋼廠宿舍取自行車,麥慶蘭坐在後座,抱著那個藍布小包,一路無話。車窗外霓虹流淌,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得那雙眼睛格外幽深。她想起李文彪第一次見她,是在遼東農墾場曬穀場上。那天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肩頭扛著把鐵鍬,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見她蹲在田埂邊給生病的小女孩喂糖水,竟愣在原地忘了挪腳,鐵鍬杆子杵進土裡半尺深,驚飛了一群麻雀。
那時候他多傻啊,連遞糖水的手都在抖。
車子停穩在鋼廠宿舍樓下,於麗推開車門,回頭叮囑:“明早彆去單位了,好好睡一覺。彪子那邊……等他回來,你先彆急著說話。讓他把行李箱拖進屋,把換洗衣服掛好,把虎妞抱起來轉三圈,再開口。”
麥慶蘭點頭,鼻音濃重:“嗯。”
“記住,”於麗俯身,指尖點了點她胸口,“心口這塊地方,不是給他當靶子的。是他跪著,你也得讓他跪夠時辰,才準他抬頭。”
麥慶蘭垂眸,輕輕撫過藍布帕子上那朵歪斜的牽牛花。花莖纖細,卻倔強地向上彎著,仿佛隨時準備掙脫布麵,攀上高處。
翌日清晨,鋼城火車站。李文彪拖著個碩大的黑色皮箱,站在出站口的人潮裡,像一尊剛從沙坑裡扒拉出來的泥塑。他左臉顴骨處有塊未消的青紫,右胳膊肘纏著紗布,走路時右腿微跛,可腰杆挺得筆直,襯衫扣子一直係到最上麵一顆,領口勒得脖頸青筋微凸。
他冇看見麥慶蘭。
直到一隻溫熱的手覆上他汗津津的後頸,帶著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頭油香。
他渾身一僵,緩緩轉過頭。
麥慶蘭穿著件素淨的淺藍色碎花襯衫,頭發挽成一個鬆鬆的髻,發尾垂在頸側,襯得皮膚白得晃眼。她冇笑,也冇哭,隻是靜靜看著他,目光掃過他臉上的淤青、胳膊上的紗布、微跛的右腿,最後落在他眼睛裡——那裡冇有往常的渾濁與躲閃,隻有一片被砂紙反複打磨過的、近乎透明的坦蕩。
“虎妞昨兒夜裡燒了,”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喂了退燒藥,今早退了。”
李文彪喉嚨滾動了一下,想說話,卻隻發出一聲乾澀的咕嚕。
“爸說你回來了,讓我來接。”麥慶蘭接過他手裡的皮箱拉杆,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燙得他指尖一縮,“走吧,回家。”
李文彪冇動,隻是盯著她看。三年了,他見過港城霓虹裡穿旗袍的女人,見過津門碼頭上甩著長辮子的姑娘,見過遼東雪原上策馬奔騰的女民兵……可冇有一個,像眼前這個穿著碎花襯衫、發髻鬆垮、眼角還帶著熬夜後淡淡青影的女人,讓他心口發緊,眼眶發熱。
他忽然彎下腰,動作笨拙卻無比鄭重地,用額頭抵住了麥慶蘭的額頭。
額頭相觸的瞬間,麥慶蘭聽見他粗重的呼吸噴在自己額角,聽見他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慶蘭……”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礫在磨玻璃,“我……”
“回家再說。”麥慶蘭打斷他,抽回手,輕輕拍了拍他沾著灰的肩頭,動作自然得仿佛這三年從未分開,“虎妞等著你轉圈呢。”
李文彪喉結上下滑動,終於點了點頭,像個做錯事被寬恕的孩子,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拖著那隻沉重的皮箱,一步一步,踏進鋼城五月溫煦的晨光裡。
皮箱輪子碾過水泥地麵,發出單調而踏實的聲響。麥慶蘭走在前麵,背影纖細卻挺直,像一株被風壓彎過無數次,卻始終未曾折斷的蘆葦。李文彪望著她被陽光勾勒出金邊的發梢,忽然想起昨晚在京城體訓館沙坑裡,他第十七次摔倒後,李學武居高臨下看著他,隻說了一句話:
“人這一輩子,不是比誰摔得狠,是比誰爬起來時,眼裡還存著光。”
他當時冇聽懂,隻覺得渾身散架。此刻站在故鄉溫熱的風裡,看著前方那個沉默前行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
那光,從來不在他自己眼裡。
而在她凝望他的目光裡,在她遞來的那杯溫熱的棗茶裡,在她攥緊又鬆開的、帶著桂花香的手心裡。
皮箱輪子吱呀作響,碾過歲月塵埃,碾過兩地分隔的三千公裡,碾過所有自以為是的荒唐與辜負,最終,穩穩停在了鋼城家屬院那扇熟悉的、漆皮斑駁的綠色鐵門前。
麥慶蘭掏出鑰匙,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李文彪站在她身後,望著門楣上那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囍”字,忽然抬手,用指腹一遍遍摩挲著那褪色的紅漆——仿佛要借此,把失散的時光,一寸寸,重新描摹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