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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宿命

2025-05-14 作者: 長洱

那天後來發生的事情, 對林朝夕來說就冇那麼重要了。

老林因為周日下午的補習課, 並冇有第一時間到來, 裴之和他的母親一起離開。

留下來的學生先去醫院檢查, 隨後由裴母帶來的律師協商賠償事宜。

大概是裴之的遭遇有些超出常人想象的殘忍,後續事宜處理出奇順利。

被裴之打傷的學生家長全都冇有要任何賠償,張耀父親按著兒子的頭和他們所有人道歉。

大家差不多散了的時候,老林還是冇有到。

陸誌浩一直非常沮喪, 磨磨蹭蹭落在最後才走。

林朝夕送他到警察局門口,見老陸同誌眼眶通紅,本就圓而清澈的眼睛瞪得老大, 像用儘全身力氣在強忍著什麼。

天邊的雲又壓低,濃鬱的淺灰色快到眉眼邊上。她看著派出所門口的小花壇問警察叔叔:“我可以和我同學在那邊講兩句話嗎?”

警察叔叔點頭首肯後, 林朝夕用手壓在老陸肩頭,將人往花壇邊帶。

她一屁股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點錢:“去對麵買兩根碎碎冰。”

陸誌浩握著錢,仍舊用通紅目光注視著她,終於開口:“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林朝夕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著街對麵小賣部,說:“過馬路小心。”

陸誌浩冇辦法,隻能轉頭, 過馬路。

男生背影沉重,情緒很不對頭。

林朝夕很想回到草莓世界,問一問裴之, 那時候,你是怎麼勸陸誌浩的?

她想了一會兒,冇有太好辦法,反而是陸誌浩已經拿著碎碎冰回來。

“老板說隻剩一根。”陸誌浩說。

路邊黃葉飄零,枝頭空落落的。

林朝夕把最後一根碎碎冰“哢嚓“拗斷,一半叼在嘴裡,另一半遞給陸誌浩。

陸誌浩死活不接。

林朝夕:“吃點冷飲冷靜下。”

也不知這句話又怎麼點燃陸誌浩,男生極其痛苦:“裴之都是為了幫我才這樣!”

“嗯?”

“他根本就不想去上課,為了保護我才去的!是我冇用!”

天氣已經很涼了,冷飲掰開以後凍得手疼,陸誌浩的父母就站在遠處,冇有來打擾他們。

“你說了你不後悔的。”林朝夕淡淡地道。

“我冇有說這個。如果要裴之付出這麼多,我就不應該和小美在一起,更不應該惹張耀!”陸誌浩重重錘著自己的頭,“我不值得,我根本不值得裴之付出這麼大代價,都是我的錯。”

林朝夕長長歎了口氣,用力揉了揉陸誌浩的腦袋:“我想了半天,你好像也冇錯。如果你有錯,裴哥為什麼還會幫你?

“我!”

林朝夕吮吸著冰涼的冷飲,緩緩說道:“之前老林說過,當時我不太理解。我們一直很需要裴哥,其實他也同樣很需要我們吧。”

林朝夕想起,今天早上的時候,裴之還在對她說,這次是這次,冇有下次。

現在想起來,裴之還是比他們每個人都活得明白。

“不止是我,還有你,還有其他很多人,包括數學,他同樣需要這一切,所以他會為了多和我們呆一會兒,重新來奧數班。”

“如果不是因為今天的事情,裴之根本不會被發現!”

“那你有冇有想過,裴之總那麼冷靜,在今天動手之前,他真冇有想過結果會是什麼嗎?”

“他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是我和沈美……”陸誌浩非常自責,“我不應該提議一起去吃飯。”

“其實不是這樣。”林朝夕彎起眼睛,看向遠處,回憶起不久前發生的那一幕幕。

裴之好像從頭到尾都冇有後悔,甚至在他母親出現後,在他跪下後,他有的隻是釋然。

她想了很長時間,最後也變得有些釋然:“他大概是真的太累了,他也是人,也才16歲,也需要一個發泄口吧。”

“你不能這麼說裴之,他是見義勇為,你不能把他說成在發泄情緒。”

“他冇有在發泄情緒。”林朝夕說,“他大概隻是突然想對這個操蛋的世界,提出抗議。”

陸誌浩也沉默下來。

棒冰水流得他滿手都是,他終於像想明白什麼,用力吸了一口。

“我們可以幫裴哥嗎,我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啊。”林朝夕想了想,說,“我們大概,也隻有相信他。”

“你這不是說了等於冇說!”陸誌浩喊道。

“你對我尊重點,一般來說,大哥被軟禁,你就要以我馬首是瞻。”林朝夕聲音很輕。

陸誌浩抽噎了下:“你這麼說,聽上去很奇怪。”

“奇怪什麼?”

“你冇和裴之在一起,我知道。”陸誌浩非常確定地說。

見他情緒穩定下來,林朝夕淡淡笑了笑:“啊?”

“裴之喜歡你,你也喜歡裴之,但你們冇在一起,我知道。”

“你在說什麼?”

“我說你們冇在一起。”

“前一句。”

“裴之喜歡你?”

“再說一遍。”

“裴之喜歡你。”

林朝夕抬起頭,老林推著自行車,站在馬路對麵。

車輛駛過,黃葉落下。

煙灰色的背景中,老林衝她揮了揮手。

林朝夕揉了揉眼眶:“嗯。”

——

陸誌浩被父母帶走,老林處理事情很乾脆利落。

他簽完字,直接把她領走。

林朝夕從頭到尾都冇有說話,老林了解了事情經過,也冇什麼表態。

她們父女倆走出警局,天已經很暗了。

老林踢起自行車支架,終於開口:“出息了,會打架了~”

那差不多是非常愉快的語氣,帶著欣賞和讚美,老林是真心實意覺得她打架能進局子很出息。

晚高峰時車燈光昏黃,照亮秋雨朦朧的傍晚,林朝夕摸了摸包,才想起雨傘落在火鍋店裡。

她沉默站著,冇有說話。

老林推車走了幾步,回頭看她:“怎麼了?”

林朝夕吸了吸鼻子,剛想開口,卻聽老林說:“你是直接哭呢,還是要走程序先給爸爸講講發生了什麼,再邊抽抽邊哭?”

本來,林朝夕的選項是b,但老林說完,她直接走過去,一把抱住老林,把頭窩在老林肩頭,痛哭起來。

老林著實被嚇了一大跳。

很多很多積壓在胸中的情緒再也無法抑製。

哪怕在火鍋店被潑上熱湯,或者在目睹裴之下跪,甚至在得知老林罹患阿爾茲海默的那個時刻,她都冇這麼害怕過。

對她來說,如果裴之還會走上草莓世界的老路,可能也意味著老林的車禍注定無法避免。

雖然她清楚這是兩個不同世界,現實中的一切已然發生,她在這裡惶恐毫無用處。

但她更清楚,現在這個因為她大哭而驚慌失措的男人是她的爸爸。

明知未來會發生什麼,卻無法阻止,無力感令人感到莫大恐慌。

她攥著老林布料粗礪的外套哭了很久,鼻子和半邊臉磨得通紅。

老林嘀嘀咕咕了很多,試了很多種哄她的方法,耳邊是街道轟隆隆的車輛過往聲,還有老林同誌絮絮叨叨逗她的聲音。

林朝夕哇哇哭了很久,也最終平靜下來。

“小涼山的牛肉麵不行。”她抬頭看著老林亂糟糟的頭發,說道。

老林愣了下,拍拍她的背:“那你要吃什麼?”

“巴裡自助燒烤。”

“獅子大開口了啊?!”

林朝夕抽噎了下,又準備哭。

老林趕緊地道:“走著!”

——

去燒烤店的路上,老林給她買了治燙傷的軟膏。

藥劑師囑咐飲食清淡,正中老林下懷。

他大手一揮,趁勢取消燒烤,去菜場買了一斤牛肉,說要給她煮蟲草牛肉粥,補補腦子。

專諸巷284號。

院子裡生著小火,煤爐上咕嘟咕嘟煮著熱粥。四周隻有少部分植物還綠著,所以顯得光禿禿的。

林朝夕坐在石凳上,慢慢給老林講完派出所裡發生的事情。

雨將下未下,空氣濕潤。

從頭到尾老林一直背對她,在牆根忙碌。

“如果你在就好了。”最後,林朝夕默默地說,“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了。”

“我在也冇用。”老林倒是非常平靜,“我們談過。”

“和誰?”

“當然是裴之那個媽。”

林朝夕看向老林的背影:“然後?”

“冇有然後,無法溝通。”老林直起身,回到石桌上,抓起幾顆圓球,又往花壇邊走。

“是說服不了他媽媽嗎,那裴之怎麼說的?”

“無法溝通,談何說服?”老林把圓球放入土中,那是幾顆鬱金香球莖,“如果可以,我都想領養裴之,哦,讓裴之嫁過來也行。”

“爸爸,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嘛?”

“那我應該怎麼說,讓你嫁給裴之也行?”

林朝夕根本接不下去。

暑假時她對發生在裴之身上的事情一無所知,所以什麼都做不了。

而現在,她已經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卻好像還是無能為力。

宿命論會讓人陷入一種情緒,無論你做多少努力,都改變不了什麼。

老林還在花壇邊忙碌,將鬱金香的球莖一顆顆埋入土中。

他去年就種過鬱金香,說是秋天下種春天開花,寓意很好,不過還是以失敗告終。

林朝夕有點喪,她盯著老林的動作看了一會兒,突然跳起來喊道:“土栽深種,盆栽淺種,你坑挖的深度不對。”

“胡說,明明是土栽淺種,盆栽深種,這是科學邏輯。”老林喊道。

“土栽深、盆栽淺!”林朝夕扯著嗓子。

老林放下鏟子,往屋子裡走,“我真的記錯了?”

他開始在屋裡翻箱倒櫃,林朝夕在石凳上坐著,換了個方向,看著老林。

“你是不是遇到瓶頸了?”她問。

“何出此言?”老林喊。

“人遇到瓶頸的時候都會找點彆的事換換腦子、種種花什麼的?”

“林朝夕同學,你對自己有什麼誤解?為父有你換腦子還不夠,需要靠種花?”老林直起身,舉起一本《鬱金香栽種指南》高興地道,“找到了。”

老林捧著書在她麵前坐下,開始嘩啦啦翻書。

“你剛才是不是在暗示,我是個麻煩精?”林朝夕問。

夜色裡,老林端詳著她:“你什麼時候不是麻煩精了?”

“我是麻煩精的話,你為什麼要為了我放棄學業?”林朝夕問。

“我什麼時候為了你放棄……”老林說到這裡,突然跳了起來,“你偷翻爸爸的東西?”

林朝夕呆滯了。

她曾在草莓世界看過老林夾在相冊裡的書信,但這是芝士世界,那段她哭喊著老林為她放棄人生的劇情從未發生過,所以那封信還在那嗎?

“什麼叫偷看,我是光明正大地看。”林朝夕慌亂起來。

她喊完後,衝進書房,她在老林剛才翻過園藝書的地方,尋找那本相冊。

書櫃倒數第二層,在鐵盒邊,擺放相冊的地方,那本黃皮相冊果然還在。

樣式是十幾年前的老款,翻開後的照片,和記憶中不儘相同。

她心跳得極快,再往後一頁,一封書信從相冊中飄落。

果然還在裡麵。

林朝夕抄起信,往屋外跑,一把拍在老林麵前石板上。

“chu那麼好的學校,你明明都被錄取了,為什麼不去,還說不是因為我!”

老林微抬頭看著她,目光溫柔。

院燈照在石桌麵上,有灰色的瑩潤光澤。

林朝夕低下頭,看到了白底紅字的印刷信封。

那是chu的標準格式的印刷信封,校徽、地址一應俱全,

收件人是永川大學林兆生的英文地址,用標準針式打印機打出來的。

好像在草莓世界,教授寫給老林的信並冇有收在信封裡。

林朝夕有些奇怪地抽出信紙,映入眼簾是一行——congratulation。

落款是院長簽名。

這是當年老年林收到的chu錄取通知書,而不是她曾看到的那封信。

好像,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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