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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課堂

2025-05-14 作者: 長洱

老林穿梭於食堂大廳和後廚。

過了一會兒, 他拿了一個布袋過來,扔到桌上, 發出一記重響。

粥已經喝完,他們幾個盯著那隻布袋, 好奇地看老林。

老林:“伸手。”

一隻隻小手掌於是攤開。

老林打開布袋, 不由分說, 從裡麵掏出一把東西,放在他們手心。

黃色顆粒, 圓滾滾的, 居然是黃豆。

“數數看。”說完,老林又繼續去乾活。

他們四個都拿著把黃豆,麵麵相覷, 有點莫名其妙。

但既然師父說數,那就數呀,於是裴之率先點了起來。

第一把數量很少, 很快, 他們每個人都數完了。

老林也正好擦完桌子,手裡轉著抹布回來, 問:“有什麼收獲?”

“我的黃豆有12顆!”陸誌浩說。

“我9!”這是花卷。

林朝夕很開心:“我比你們多,我13!”

裴之冇有說話,他把黃豆排成一排, 抬頭看老林。

老林也不說話,繼續一人一把黃豆地給,轉頭擦桌子乾活去。

“有什麼收獲”每次轉一圈回來, 老林都會問這個問題,但他們都冇什麼正經答案。

陸誌浩小心翼翼,按第一行1顆、第二行2顆的順序,擺老林發的黃豆。

裴之把老林給的黃豆湊整,一列10顆,10列一組。

花卷,花卷點完,就隨心所欲把黃豆扔進喝光的粥碗裡。

一袋子黃豆終於空了。

老林終於忙完,坐了回來:“黃豆數好了嗎?”

點頭如搗蒜。

“現在,假設你們都不會加法,但我要你們馬上告訴我,你們各有多少顆黃豆?”

林朝夕低頭,剛要下意識算每次數黃豆的總和,就聽老林這麼說。

她於是趕緊去點自己有多少排黃豆。她是10顆黃豆一列這麼排下來,共11列,零3顆,所以是113顆。

“125。”裴之已經報完答案。

林朝夕去看裴之的,裴之早就排好一個橫10豎10、共100顆黃豆方陣,剩下的2列零5顆

陸誌浩對著自己的黃豆三角形憋了半天,實在冇辦法,開始1、2、3、4、5這麼一行一行老老實實數了起來。

花卷單手托腮,隻能看著他扔在粥碗裡的那堆的黃豆發呆。

“恭喜你們,重演了最早數學最早誕生的過程。”老林笑,“是不是要給自己鼓鼓掌?”

老林的笑話很冷,他們每個人都看著自己的黃豆陣,凍得說不出話。

直到花卷打了個飽嗝,大家才清醒一點。

老林問:“有什麼問題嗎?”

“啊?”陸誌浩抬頭,“您剛說了什麼?”

“我說最早數學誕生的過程,非常偉大而巧妙,你們配合一下,給自己鼓鼓掌好嗎?”

包括裴之在內,他們每個人持續呆滯。

“來,我們想象一下,在人類社會發展最初,就是大家還穿著虎皮小裙子,哦哦哦哦哦圍著火堆跳舞的時候,那時候當然還冇加減乘除,甚至連123456789……這些數字都冇有。”老林學野人拍胸脯,惹得孩子們咯咯咯大笑起來。

“每天,原始人類都要出去打獵,不然活不下去。一開始,大家都隨便打獵,也不管自己每天打了多少隻小動物,但突然有一天,花卷發現不行,他說我得記一記,我每天有多少獵物,不然隔壁陸誌浩來我家偷吃怎麼辦?”

“於是,他開始在牆上刻字,每一個丨,代表今天打了多少獵物。”

老林邊說,邊在花卷麵前放了一顆黃豆,比擬著刻丨的動作,並學著花卷的聲音配音:“今天,這麼多隻雞。”

他又放下幾顆,代表多刻了幾個丨:“明天,這麼多鴨。”

如此重複幾次,花卷麵前的黃豆已經數不清了。

“啊呀,問題就來了!突然有一天,花卷想知道自己到底打了多少獵物,他一回家,看到整牆的丨丨丨丨丨……崩潰了。”

老林說著,搖了搖花卷那整整一碗黃豆,讓它們在碗裡沙沙作響,象征著野人小花卷家整牆無序的計數方式。

“叔叔你好幼稚!”花卷抗議。

當然幼稚,林朝夕想,這是我五歲聽的故事。

老林放下碗,又突然認真起來:“花卷的問題,不僅僅是花卷的問題,也同樣出現在部落很多人家裡。原始人類總麵對日常生產生活中各種涉及到需要計數的問題,卻不像你們現在這麼幸福,他們甚至冇有現成的數字可用。”老林摸了摸陸誌浩的腦袋,“所以,為了解決生產生活中諸多‘數不清’、‘記不準’的問題,他們開始創造。”

老林的手移向陸誌浩麵前的黃豆三角形,手指從每行黃豆上依次點過,語氣非常莊嚴隆重:“而數字產生的過程,大抵如此。”老林說,“如果你們有幸看到古代巴比倫時期的泥版,會發現,他用一種斷麵呈三角形的筆來雕刻,我們現在稱之為楔形文字。那時的人們,用一個刻痕來表示我們現在的數字‘1’,兩個刻痕來表示我們現在的數字‘2’,依次類推,但到‘10’的時候,他們出現了一種新的計數符號。”

老林在桌上畫了一個“<”。

“它長這樣,請注意,同學們,這是人類文明的偉大飛躍,運用符號來計數,代表更著偉大的算術,即將出現……”

老林正講得興起,手舞足蹈,馬上要把視線移向第三組逢10換列的黃豆方陣。

這時,陸誌浩突然問:“叔叔,你見過那個泥版嗎?”

老林的手頓時停在空中,他恢複了一會兒,才低頭看陸誌浩,怒:“這是重點嗎?”

“我覺得好厲害啊。”陸誌浩憧憬地望著老林,“真想見一見啊。”

“我也覺得,好厲害啊~”

這句話,不是來自他們四個。不知何時,老林身後逐漸圍了幾個他們也不認識的孩子。

那些孩子一開始,是在圍觀老林究竟在演什麼。不過漸漸的,他們都安靜下來,很認真在聽老林講故事。

食堂的白熾燈依然燦爛,他們麵前擺著的,也依然是那數不清的黃豆和還未收走的粥碗。

可數學被老林剝去了看上去困難重重的外衣,變成了一種純粹樸實、運用創造性思維解決問題、並與人類文明演進息息相關的過程。

老林不斷在講故事,從計數的誕生講到了計算的誕生,從十進製的加減法講到了乘除法,每次,他都很簡單地擺弄眼前的利用眼前的黃豆,還原抽象數字背後的具體。

到最後,他甚至還帶他們用不乾膠,做了一個由1000顆黃豆組成的立方體。

極其變態。

最後,老林說:“其實,數學誕生之初,和無數地擺在人類麵前的現實問題息息相關。冇有那麼多高階工具的,就像算要數黃豆冇加法,分東西冇除法,就像人類麵前永遠都有那麼一條條浩蕩長河,阻礙前行,過不去了怎麼辦,那很簡單——搭橋。於是數字出現了、算術出現了,代數、幾何都出現了……”

老林開始收拾桌上的黃豆,並帶著笑意。

“數萬年以來,我們的前人,一點點用他們搭好的橋,把我們從茹毛飲血時代,引向現在的文明社會。而他們發現的無數的公式、公理、定義、證明,到我們手裡,就變成了我們現在使用的數學工具。”

“就是老師折騰我們的玩意兒!”老林身後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搶白。

“說得對!”老林用手指彈了下他額頭,笑問,“你喜歡車嗎?”

“喜歡!”

“喜歡開車嗎?”

“我不會開!”

“不會就要學。”老林把黃豆通通裝回布袋,“你們現在在學校上課啊、做題啊,就在學怎麼開車。”

“如果我對學開車冇興趣呢!”

“那也完全冇問題。”老林說,“但你總要有好的師傅帶著上手,摸兩把好車,再彎道漂移一把,全試過了,再說自己不喜歡,對嗎?”

林朝夕撇撇嘴:“你的意思,最主要的,還是要有個優秀的老司機吧。”

老林拍拍胸膛:“那是自然。”

“那麼奧數呢?”裴之問。

“奧數。”老林眨了眨眼,對他說,“以下是我個人的看法——奧數,是讓你們麵對困難時,放棄那些高階工具,試著像無數先賢那樣,用突破性的思維解決問題,就像拿著小木劍鬥惡龍的勇士,那麼每解出一道題目過程,就足夠了不起。”

“而更有趣的是,或許有一天,當你們在數學領域裡走出一段距離後,會看到屬於你們自己的長河,那時,可能就需要你拿出自己的斧子,伐木造橋,做第一個造出那頂橋、走過那條河的人。而所有的這些訓練,都會讓你的這裡。”老林指了指腦袋,又指了指手,“更有能力,指揮這裡。”

老林說到這裡,本應停下來,但他還是說:“但請不要把最後的‘或許有一天’,當做你們學奧數的意義,那樣會失去很多樂趣,畢竟現在數學家研究數學,主要是因為……”

“因為無聊……”花卷拖長調子

老林驚:“你怎麼知道!”

“我瞎說的!”花卷噴了。

在場所有孩子都笑成一團。

——

他們離開食堂是被趕走的。

老林背著簡單行李,食堂主管給他安排了臨時宿舍,和他們住的小彆墅不在一個方向。

雨後,夜色清新,月明星稀嗎,他的身影晃晃悠悠,消失在小路儘頭。

花卷背著頭走了半天,突然想起什麼:“糟了,被大叔忽悠一晚上,明天要考的內容都冇看!”

“回去還看書嗎?”陸誌浩問。

“你還冇看吐啊?”花卷震驚。

“現在……好像覺得,還可以再看看?”

“那衝吧!”林朝夕喊,“鬥惡龍去!”

她喊完,發現冇個人都靜靜地看著她。

“乾……乾嘛。”

陸誌浩:“林朝夕,你這個笑話有點冷。”

花卷:“你居然能喊出這個台詞,很羞恥啊。”

“確實。”這是裴之。

裴之話音剛落,他們三個對視一眼,開始狂奔。

小少年們的笑聲在夜色中遙遙傳來,有人回頭衝她喊:“比比誰先到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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