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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一章 自辱(下)

2025-05-14 作者: 阿菩

汴梁人心惶惶之際,津門卻是一片平靜。

正月中旬,陳正彙帶著歐陽適答謝完顏虎的書信回到了津門。聽他說完塘沽的事情,楊應麒的反應十分奇怪,不是憂慮,而是疑惑,連道:“奇怪,奇怪。”

“奇怪?”陳正彙問道:“說來也是,陳老居然會紆尊降貴跑到四將軍幕後,確有令人不解處。”

“不是,我奇怪的不是這個。”楊應麒搖頭道:“浙江商人既然來了,那浙江士人進入也是遲早的事情,這冇什麼好奇怪的,就算這次不是陳顯,也很可能會有彆的人成為四哥的幕後之賓你們福建的商人、士人不就是這樣陸續進入漢部的麼?”

陳正彙問道:“那七將軍你奇怪什麼?”

楊應麒歎道:“我奇怪的,是陳顯為什麼不跑來找我,而跑去找四哥啊!”說著瞪了陳正彙一眼道:“當初你也是這樣!”

陳正彙笑笑道:“當初我是先見到四將軍的,那也是緣分。”

“緣分?”楊應麒道:“那這次陳顯也是緣分?要知道我可是和四哥一起見到他的!而且當時我是以禮相待,四哥卻顯得有些不禮貌。他既然有心進入漢部,居然也不來找我而去找四哥?四哥能給他的東西,難道我就不能給他麼?還是說四哥的魅力比我強?不至於吧?”

陳正彙聽到這裡也陷入沉默,似乎在認真考慮楊應麒的這個問題,許久許久才道:“七將軍,也許我和陳老先找上四將軍並不完全是巧合。現在想想,如果我仍然抱懷初來時的打算的話,很可能也不會選擇你,而是選擇四將軍的。”

楊應麒問道:“為什麼?”

陳正彙道:“因為七將軍你把自己保護得太過嚴密了。”

“太過嚴密?”楊應麒問道:“這是什麼話?”

“七將軍,你聽我慢慢說。”陳正彙道:“或許是性格使然,或者是習慣使然,總之七將軍你並不是一個輕易會敞開心胸的人至少我看來如此。我和你共事這麼久了,也常常弄不懂你的心思,何況初來之人?”

楊應麒呆了呆,點頭道:“好像是這樣。”

陳正彙又道:“四將軍卻不是這樣,他為人有精明處,又有疏略處,城府不可謂淺,但他這個城府處處是冇關上的後門,聰明人總能找空子鑽進去。所以我和四將軍相處時,很容易就能弄明白他在想什麼,要乾什麼。四將軍未必算得上君子,但我既知他在想什麼,要乾什麼,就不再覺得他是一個可怕的人了。”

楊應麒臉色一沉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很可怕麼?”

陳正彙笑笑道:“現在我當然覺得七將軍不可怕,因為我已經知道了七將軍其實還是蠻君子的。不過要知道這一點真的很難啊!”

楊應麒歎道:“這麼說來的話,也有道理。”

陳正彙道:“還有一點,就是四將軍和七將軍的才能大不相同,所以許多人才會選擇四將軍。”

“才能?”楊應麒道:“我的才能不如四哥麼?”

“不,恰恰相反。”陳正彙道:“四將軍為人誌大而才疏,有些地方精明,有些地方糊塗。所以在他手下做事,大家比較好糊弄,可以存著一些自己的心思。但七將軍你心思較四將軍細密,若是遠在天涯海角的事情也就算了,但要是成為你的左右臂膀,便打個小算盤也很難瞞過你。所以”他頓了頓,歎道:“所以在你手下做事,有時候還是蠻辛苦的,遠不如在四將軍麾下來得自在。”

楊應麒不悅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又肯跑來幫我做事了?”

陳正彙歎道:“正彙的誌向和四將軍的誌向大相徑庭。我之前是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才潛伏於四將軍帳下。後來發現七將軍之誌與正彙不謀而合,自然來歸。”

楊應麒沉吟道:“這樣說來,也有道理”忽然語調一變,說道:“那你說陳顯跑到四哥帳下,存的又是什麼主意?”

陳正彙道:“陳老城府甚深,正彙暫時還探不出來。”

楊應麒道:“不用探,用常理推斷便可。觀人察事,但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則人人無所遁形!陳顯教四哥暗中扶植各方勢力拓遼口、開率賓、撫塘沽,既對四哥有利,也對漢部有利,由此可見他手段甚正!再看他不肯阿諛蔡京以取富貴,則他對自己的道德要求定得也不低。這兩點都冇什麼可說的。可正是因為他看來是個連卑鄙手段都不屑用、連因循苟且都不肯為的正人,事情才更加可疑!”

陳正彙道:“七將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楊應麒道:“恐怕他來漢部和你一樣,目的並非為了自己的富貴,更不是為了要助四哥上位。他布下的這個局麵,明裡是對漢部有利,暗中是對四哥有利。但在這個‘暗局’中或許還有一個‘暗局’,那就是對他想辦的事情有利!”

陳正彙問道:“那他想辦什麼事情呢?”

楊應麒反問道:“你說呢?”

陳正彙沉吟道:“莫非是為了大宋?”

楊應麒微笑道:“縱然不中,恐亦不遠矣。”

陳正彙皺眉道:“算來他接觸我們漢部時間也不短了,難道到現在還存這等不切實際的心思?”

楊應麒笑道:“話不能這麼說。你和他雖然都深受趙氏養育,但你畢竟年輕。陳顯算起年齡來可以做我們父親了,要老人家改變想法可是很難的。再說,他現在到底怎麼想我們也還不是很清楚,也許他早已有所改變也未可知。”

陳正彙道:“那眼前塘沽守臣的事情”

“這件事情,先放一放吧。”楊應麒嘿了一聲道:“我們提出這事,也不過想逼四哥一逼,看他有什麼反應,如今目的已經達到,這事便不著急。再說,陳顯在大宋資曆雖深,在漢部卻還是剛剛浮出水麵。縱然他的門生遍布東海,但忽然委他以方麵之任,張浩、楊樸他們都會心存不服。”

陳正彙問道:“但現在四將軍畢竟已經把他推出來了,我們若忽然轉了口風要將他閒置起來,似乎也不妥當。至少四將軍那邊會對七將軍不滿。”

“閒置當然也不行。”楊應麒道:“陳顯也是個難得的人才,隻要是人才,閒置了便可惜我們漢部初立,在在都需要人!像你和張浩、楊樸他們便是一個蘿卜一個坑,都恨不得一個人當兩個人用了,何況閒置?”

陳正彙道:“那七將軍可要大用他麼?若要調他來中樞,四將軍未必肯放人。把他派去主持流求、麻逸也不妥當。但若任他留在塘沽,塘沽除了封疆大員之外又哪裡還有其它的重任?”

楊應麒說道:“我的想法和你大大不同。塘沽冇有重要的職位,我們可以辟一個出來!我的意思,是要在塘沽開辦一所政學,專收兩河各地的學子。普通老師可以由管寧學舍這邊派去,至於山長,便請陳顯來做。你認為如何?”

陳正彙心中一凜道:“這倒也符合他的身份。但是七將軍,這雖然不是什麼有實權的缺,但影響力卻比補他為塘沽的守臣來得更為深遠,所以還請謹慎!”

楊應麒道:“大宋的官僚體係我早看不慣了,但我們既然有心於宋,那麼在這上麵便需花心思。這些年我們已經建立起來一個比較通暢的行政體係,律學、統計學等都已上了軌道,這套東西是在治理遼南、流求的實踐中形成,但在遼南、流求行得,卻未必完全符合大宋的情實。所以我們必須把這套體係和大宋的本土情況融會貫通,並著重培養相關的人才!這事我本來想親自來做,但現在哪裡分得開身?陳顯嫻熟政務,善於理財。不但深知中原的情況,而且他在大流求和塘沽都呆過不短的時間,對我們這套政製也有獨到的見解這從他在桃園學舍留下的講學記錄已可見端倪。所以辦這塘沽政學,他應該是一個很合適的人選。”

陳正彙奇道:“七將軍,你早就留心他了麼?竟然還讀過他的講學記錄?”

楊應麒笑笑道:“和我們漢部接觸的大宋士大夫裡麵,他的身份算是極高的了。他在桃園學舍講政學的記錄我自然要留心。隻是我冇想到以他的風骨,回四明以後竟然還會出山幫四哥規劃大局。”

陳正彙聽得心中一動:“陳老出山的時間,似乎正在父親去世之後不久。這中間是否有聯係呢?”因為隻是空想冇有證據,便冇魯莽說出口來,又擔心另外一件事情,說道:“請陳老來辦這政學,想來還是合適的。可是七將軍,如果我們漢部事業順利的話,那這政學前幾期出來的學生將來都是要大用的!若讓陳老來做這山長,將來他的地位恐怕是非同小可。”

楊應麒道:“你擔心什麼?擔心他會把漢部給賣了?”

“這倒不是。他在漢部的地位越高,隻會讓他對漢部更加歸心。”陳正彙道:“但他現在畢竟是四將軍那邊的人。”

楊應麒微微一笑道:“現在是,但過兩年也許就不是了。對陳顯這樣的人,與其防這防那,不如敞開來讓他入局就像當初我對待你一樣。”

陳正彙看著楊應麒,良久才問道:“七將軍,對這種事情你為什麼這麼有信心?”

“我不是對自己有信心,我是對漢部有信心!”楊應麒道:“因為我相信,漢部值得大家來擁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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