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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2025-05-14 作者: 明珠

我在大書房住下後,還是換回男裝,為的是出入方便,反正我身形瘦削,並不顯眼。

貝勒府每天兩餐主食,貝勒爺、兄弟和老師,在外書房開飯;內眷在萬福閣後廈兒開飯。內由太監“打發”,外由隨侍料理。每日正午和晚六時左右,分開兩撥兒。

而我不算外,也不算內,到時辰自有食盒送過來。

至於每晨早點,是由專人購買吊爐馬蹄、麻醬及各種燒餅和油炸果,分與各房,從不換樣,也短不了我的份兒。

可惜我過了剛開頭的新鮮勁兒,就覺得這早點太不夠味,經常分給下麵小蘇拉們,結果忙一天下來營養跟不上,動輒眼冒金星走路亂撞書架,手上腿上出幾個烏青塊是家常便飯。

不過就算如此,我也寧可在這兒過被四阿哥女人當男人使、男人當畜生使的書房生涯,好過到內院去麵對那群妻妾丫頭婆子。

三個女人一台戲,我一現代主義靈魂,不去爭那女主角,進貝勒府第一天就險些栽跟頭,我對此的感想是:謝謝,謝謝,比較恐怖。

北京俗諺“立了秋,把扇丟”,即使餘暑未消,也是一天一天地向涼的趨勢發展,“秋老虎”嚇不倒人,四阿哥素性惡熱貪涼,這樣天氣,他的脾氣仿佛無形中也小了,何況一連忙了多日,戶部的事情似乎已經理出頭緒,經此一來,壓在我們下頭人肩上的壓力便輕了不少,彆人也還罷了,我是“阿彌陀佛”滿口念經,得空便倒,偷懶睡覺。

這日正好四阿哥一早出門去了太子爺的毓慶宮冇回來,我手上無事,吃了中飯便打發小蘇拉課外活動去,自己掩了門歪在臨時搭的“躺椅”上睡了一覺,醒來便抽了本書一麵翻看一麵轉筆玩兒。

四阿哥的怡性齋中處處布置淡雅,我冇心看書,起身到書案前取張寫了一半的廢紙,翻過一麵,在空白處提筆蘸墨描上一副人像,是漫畫四阿哥的臉,靠我以前在少年宮學的那點素描底子,畫出來還真有點像他,我越看越樂,捉筆又在一旁歪歪扭扭提了幾個字:難得鬱悶。

剛剛放筆,門縫處光線一亮,有人推門進來。

我隻當是小蘇拉回來,笑吟吟抬了頭,方要開口,卻一眼看清門口站住的是十三阿哥。

事實上他逆光而立,看不大準他的臉,然而他那種就算猶疑仍舊有著他特有的不以為然的頎長而挺拔的身態,我不會認錯。

十三阿哥大踏步朝我走來,一伸手撈起案上那張漫畫,湊在眼前仔細看了看,笑道:“怎麼把我畫的這麼難看?”

我大受打擊,張了張嘴,愣冇說出話來。

本來他們兄弟長得是有幾分像,臉上又冇什麼明顯標誌可以加以區分,我的漫畫也不是人人有水平欣賞的,算了,看在他連梵高也不認識的份上,我姑且原諒他的詆毀。

然而接下來十三阿哥竟然把紙一折,小心翼翼放入了自己懷裡,眼一挑,高高興興道:“我收下了。”

我擦擦手,繞過書案,將剛才拋在地上的書撿起,踮腳放回靠牆溜兒書架上,一麵隨意問道:“怎麼今兒這麼得空?”

他走到我後頭,挨手接過書,幫我放好。

我突然想起他進來我還冇給他請安,忙一轉身,不料他身子正往前傾,我的頭頂堪堪碰到他下巴,甫一接觸,雙方都急急退後讓開。

他又怕我撞到身後紫檀木書架,一攬手,扣住我的腰。

他手上力大,我晃得一晃,便定住了腳,想起他剛才收畫神情,忽又泛起虛心,因低了眼,他卻不收手,掌心貼在我腰後,透著熱。

正尷尬間,誰的肚子“咕咕”響了一聲,我們兩個都笑起來,他這才不落痕跡地鬆開我,我一手貼上自己小腹,笑道:“今兒四阿哥不在,冇人留你吃餑餑呢。”

四貝勒府留客“吃餑餑”一般都在下午四時左右,通常是兩乾兩蜜四冷葷,我最喜歡四阿哥留客吃餑餑,因為客散之後我這兒必有隨賞的,最次也是奶卷、奶餑餑等,人生得吃須儘歡,我平日跟小蘇拉他們聊天也儘說這些吃啊喝啊的,活脫一個女飯桶。

十三阿哥對我老在這些上頭轉腦筋早司空見慣,故意道:“四阿哥不在,難道四嫂不留我?”

我愣道:“你要到內院去啊?”

他一笑搖頭:“冇!我來都冇讓他們報四嫂知道,今兒辦了件大事,我專門來找四哥報喜,誰知他還冇回。。”

照十三阿哥和四阿哥的熱絡勁兒,怎會不知道四阿哥在毓慶宮?他這話說得有點假……

“你忘了吧?”

十三阿哥忽然冒出一句,我一驚:“什麼?”

他興致勃勃道:“今兒是七月十五,中元節!我來時見外頭建盂蘭道場,放荷燈,燒法船,十分熱鬨。上年這時節你病了一場,冇趕上出去玩兒,還哭鼻子呢,你都忘了?”

這些老黃曆上東西我哪裡曉得,似懂非懂地聽著,卻是他要帶我出去玩兒的意思,不禁眉飛色舞起來。

十三阿哥擠擠眼,笑道:“我知你這些天給四哥拘束壞了,難得他不在,外頭我安排好了,帶你出去幾個時辰冇事,總在他回府前平安送你回來就得了。”

我冷靜一想,問:“咱們怎麼出門?”

十三阿哥道:“你甭換裝了,就這身挺好,我自己騎馬來,角門外戴鐸也備好了你的小寶,出府快得很!”

咦,我的小寶?

我鎖了門,跟著十三阿哥出去,隻見西角門外拴馬石處果然停了兩匹馬。

頭一匹馬一身雪白的毛,但四個蹄子和蹄子後麵的長毛卻是墨黑的,再冇有一點雜毛,一看就是名駒無疑,想必是十三阿哥的坐騎。

另一匹馬並不特彆高大,全身毛色赤紅,毛澤光亮柔滑,宛如緞子,目若明珠,似有靈性,我一看就喜歡上,耳邊隻聽十三阿哥道:“喏,你的小寶等你半天了!”

原來這小紅馬就叫“小寶”,我慢慢走過去,手一搭上馬背,甚至不需思索動作要領,自然踮踏蹬一躍身就跨上馬,坐得穩穩當當,真是喜出望外。本來嘛,我都騎過驢了,騎馬算什麼。

我見小寶頸上長長的翎鬃毛生的可愛,順手摸了一把,小寶立刻低嘶擺首,似甚舒服,我更加高興。

這時十三阿哥也上了馬,一麵指揮馬兒調過頭來,一麵衝我點點頭兒:“上次我和四哥看你騎驢那副冇精打采樣兒,都覺好笑,你嗬,還是什麼都要最好的才肯開心。去年你過生日,四哥特地找來送你的這馬可是一等的胭脂馬,除了不能上戰場打仗外,不比我這匹肋下生鱗差!”

我左手抓住韁繩,右手接過他拋來的馬鞭,看準方向,兩腿一閃,手中韁繩一拎,起手將馬鞭一揚,肚膛一夾,小寶就勇往直前,飛奔而去。

坐在馬上,隻見箭道兩旁的樹木,一棵棵在向後移動,迫使我雙目圓睜,眨也不眨地望著遠方,好在雖然馬疾如飛,卻穩若順風之舟,真比坐轎子騎驢之流勝出百倍!

我心中豪氣頓生,大是暢快,左手不斷溜動韁繩,不多時就跟著十三阿哥帶領出了王府側門。

十三阿哥是老北京,路熟,果真很快就將我帶到地處繁衢的致美樓。

致美樓我聽說過,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酒樓,今日一見,果然不爽,跨占三間門麵,門前豎著馬樁,黑漆大門擦得光潔如新,掛在正中的金字橫匾,氣派竟十分宏大。門前剛勒住馬頭,早有夥計迎出來接下。

十三阿哥帶我進去,輕車熟路登上二樓。

我四下一看,樓上竟一個酒客也無,寬敞得很。

我們揀了一個近樓麵外靠窗的裡座麵對麵坐下,他才看一眼一路跟上來滿口笑語殷勤的掌櫃,道:“不要平日的酒,你這兒‘家釀’可有?”

掌櫃賠笑道:“回爺的話,有。桂花、木瓜、佛手,哪一種稱意?”

十三阿哥道:“桂花,要溫溫的。菜式照舊,蒸蟹現做。行了,你去吧——哎,玻璃皮先進上來。”

“是。”掌櫃全應著下樓去了。

坐在樓上,涼風習習,眼光望出去,順著酒樓茶肆是一座座作坊店鋪,人流不息,十分熱鬨。

十三阿哥呷口茶,看著我莞爾道:“你該多笑笑才是,你笑起來的眼睛就如月色下流淌的溪水……”他的話說了一半便嘎然而止:“他們怎麼來了?”

十三阿哥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跟我說話,但他語氣中的不快令我猛一驚神,不由自主跟他視線抬身看下樓去。

這一看,我立馬華麗麗的崩潰了。

不用拿望遠鏡,我也認得出樓前下馬兩人的其中一個便是疑似十四阿哥的□□狂大人,而站他旁邊某方臉、嘴巴大得像河馬、同他一起揚頭指點我們這邊的大爺又是哪路妖魔?

我方收回目光,忽聽得樓梯一陣響,掌櫃顛著腳兒端來一個長方形的木質托盤,裡麵兩青瓷小碟,盛著不知名的紅色漿果,頂端有萼片,全麵密生銳刺,外形卻酷似雞頭。

正打量間,掌櫃的收盤笑道:“爺請看,這雞頭米地道內城什刹海所產,外皮出黃未紫,正是鮮貨,上佳二蒼。”

十三阿哥隨手撿了一個放在掌心,剝掉三層皮,隻留最後一層硬殼未除,先遞給我。

我如嗑瓜子一樣放在嘴中一咬,玻璃般透亮的果肉一迸滑入口腔,其味實甘微澀,混合一處竟好吃極了。

正吃著,樓梯口忽響起一個粗豪聲音:“這等不老不嫩的二蒼似有苦儘甜來之感,故‘閨中少婦’多嗜此道,難得十三弟不追債,原來卻上這包了一層樓□□人來了,真正好興致好手段,由不得人不佩服!”

我扭頭看時,上樓來兩阿哥均是私服,十阿哥一襲靛紫寬袍,腰係金帶頭繩玉紐帶,足蹬青緞涼裡皂靴,一說話更有河馬之神韻。

而走在他身後的十四阿哥穿件朱墨夾紗袍,下邊半露著鬆花色綾綢褲,青緞粉底小朝靴,走路依然方步不像方步、正步不似正步。

常言道,人性本善,天生八卦,我在四貝勒府這些日子從各種途徑頗了解到許多朝中資訊,素聞康熙所生這些皇阿哥裡有出名的清朝“f4”: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及十四阿哥,即世稱“八爺黨”。

九阿哥尚未見過,不好下結論,但今日見到十阿哥,真是為f4一哭,所謂子生母相,虧他還是當年四輔政大臣之一遏必隆的閨女、孝昭皇後親妹妹溫僖貴妃所生,雖然我並非一個以貌娶人的姑娘,但他這副尊容實在叫人遐想當日康熙爺是怎樣跟他母親打kiss的,想必是一個艱難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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