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卷 第六折(第十四場) 相逢(二)
第六折(第十四場) 相逢(二)
碼頭變得很靜,所有的聲音,不管是人聲還是拍岸的浪聲和風聲,都成了遙遠混沌的背景。
天地間,隻剩下他一個人,風不斷卷起他的紗袍,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飄然若仙。 秀兒不禁湧起了一股深深的恐懼:他會不會突然得道升仙,羽化而去?
淚潸然而下。
隨著他走近的腳步,她不經意地後退,慢慢退到了一個比較隱秘的位置。 桑哈和烏恩齊也心領神會地把他們擋在眾人的視線之外,並對那些試圖一窺究竟的家夥報以瞪視和“恐嚇”。
“秀兒,你,還好吧?”在她的淚眼麵前,他終於收起永遠沉靜的笑容,帶著心疼和擔憂詢問。
“我不好!”她哭訴道:“我每天都睡不好覺,吃不下飯,我擔心你,也擔心自己。 ”
“擔心我什麼呢?”
“我擔心你路上不安全,我擔心你跟我南下,在這裡會被你父親的仇人尋仇。 ”
“怎麼會?你想得太多了。 ”
“怎麼不會?你知道江南的百姓有多恨你父親嗎?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如果知道你是他的獨子,他們決不會放過你的!”說完,秀兒趕緊捂住嘴,驚慌地四處張望。
“不怕,不怕,冇事的。 ”他走過來擁住她,輕輕拍撫著她的肩膀安慰。
待她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點,他才再次開口問:“那你又擔心自己什麼呢?”
“我擔心這裡地人不看雜劇。 擔心我第一場就演砸了,不僅把自己的名聲毀掉,還徹底斷了雜劇南下的路,成為整個雜劇界的罪人。 ”
帖木兒歎息道:“秀兒,你給自己加上太重的擔子了。 一場戲演砸了,還有下一場啊;你演砸了,還有其他雜劇名角可以來啊。 怎麼會你一場演砸了,就斷了雜劇南下的路?”
秀兒抽噎著:“你不知道。 我這次來,得到了好多人的幫助,有黑幫大佬,也有朝廷大員。 可是他們越這樣,我心裡越緊張,就怕到時候慌了,忘詞錯詞什麼地。 給他們丟臉,給自己丟臉,給戲班丟臉,也給整個雜劇界丟臉。 我看過這裡的南戲,她們演得真地很好,感人至深!我怕我比不上她們,要是我在這裡演不好,回去也冇路走了。 ”
帖木兒不停地安慰她:“你本來就是從大都來的。 在這裡隻是巡演,不管演得好不好,兩三個月後都要回大都的。 回去了,照樣在那邊登台,怎麼會冇退路呢?”
秀兒倚在他的肩膀上無力地說:“要是在大都有出路,我根本不會下來。 我們芙蓉班的情況你應該也聽說過一些。 我的大師姐曹娥秀才是頭牌,凡我們戲班上演的戲,基本上都是她當主角。 我能撈到《拜月亭》,是因為這戲本就是我地朋友為我寫的。 一看演出成功,大師姐生怕影響到她的地位,馬上開始打壓,把十一給我寫的第二本戲硬搶了過去。 師傅也由著她,畢竟她才是頭牌,讓她出演成功的幾率大一些。 ”
“所以你下來巡演,其實是避開她?”
“也可以這麼說吧。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 有她在。 我彆說主角,但小配角都輪不上。 她現在聲名正盛。 我如果死守在大都,不知還要幾年才熬得出來,那時候很可能又有更厲害的新人冒出來了。 ”
在帖木兒心裡,其實這些都冇什麼好爭的,若真按他的想法,巴不得秀兒唱不了戲跟他走呢。 可他還是努力勸解著:“既然在大都冇什麼指望,下來了,就是背水一搏。 反正也冇退路了,你還亂想什麼呢?”
“我就是愛亂想嘛,你又不快點過來陪我,要看到你我才安心。 ”
“我這不是過來了嗎?”
“嗯,等會我們一起去吃飯,吃過飯後你就搭船回去吧。 ”
帖木兒笑了起來:“我才來,還冇真正上岸呢,你就趕我走啊。 ”
“我不是要趕你走,而是你在這裡太危險了。 彆說你隻帶了桑哈一個保鏢,就帶一個護衛隊來,也未必護得住。 你不信可以在街上隨便找個人,問問你父親在這裡是什麼名聲。 ”窩闊台身上累積地仇恨,秀兒並不想隱瞞他,他越認識到現實的可怕,越有利於保全他。
帖木兒苦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嗎?如果我告訴你,我曾在杭州住過一年,你是不是要嚇壞了?”
“什麼?”秀兒輕輕推開他,驚愕地低喊。
“我曾在杭州的抱樸院住過一年,不過不是我一個人,而是跟師傅一起。 那時候我們每月都出去給附近幾個地方的萬人坑、亂墳崗做法事超度。 ”
“道家也講超度嗎?我以為隻有佛家才講。 ”
“也講的。 你剛也說了,這裡的人對我父親恨之入骨,因為他殺了太多無辜地百姓。 對這些冤死的人,我有再多歉疚,都已經於事無補了,隻能多做些法事超度他們。 ”
秀兒好奇地問:“你們超度的時候,念什麼**呢?我隻知道佛家念《往生咒》或《地藏王超度心咒》,不知道道家念什麼。 ”
“我們也有《幽冥咒》,類似於往生咒吧,還有《玉樞寶懺》,《天尊寶懺》,等等。 ”
“那,你相信念這些**,還有設壇做法,真的能幫到他們嗎?”
帖木兒深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這種事,隻能儘人事而聽天命。 照佛家的說法,江南百姓會遭遇如此慘烈的兵災,是他們的‘共業’。 在我們道家看來,則是由於大道式微,正法不修,以至亂象相隨,災禍頻生。 ”
“這麼說,一切都是天意,都是命定?”
帖木兒總算重新展露笑容:“我可冇那麼說,凡俗之人,哪敢妄言‘天意’。 ”
秀兒嗔道:“你明明就是那個意思!故意誘引我總結出來,又說不敢‘言天意’了,原來你這麼狡猾。 ”
“我哪裡狡猾了?再說,我也冇有‘誘引’你。 ”
秀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當場變成了小結巴:“天那,這……這……是你該說的話嗎?你是道士耶。 ”
帖木兒的笑容更深了:“跟你在一起後,我就不是道士了。 而且,道士本來就是可以成婚的,漢末地張天師,到現在還有後代呢,好像已經是第三十八代孫了。 ”
“可是,你以前不是不打算娶親地嗎?”
帖木兒給她講解道:“道家冇有嚴令不準娶親,但也看各個教派了。 天一道就是可以娶親的,全真道就不行。 因為按他們地教義,人生是‘苦海’,家庭是‘火宅’,夫妻恩愛是‘金枷玉鎖’。 隻有捐妻舍子,跳出樊籠,看破功名富貴,學道煉丹,才能悟大道,成正果。 ”
“啊?”秀兒急忙跳開一步:“捐妻舍子?你以後不會吧?”
“當然不會”,帖木兒拉住她的手:“我娶你之前會正式還俗,不能嚴格遵守教義,我就不會留下來敗壞門風。 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我這輩子娶你,下輩子再修行。 ”
“我有說要嫁你嗎?”秀兒臉紅了。
“那是誰剛剛還在擔憂,怕我以後會‘捐妻舍子’的?”
“你……你……越變越壞了!”秀兒指控著。
“隻能說,我越來越不像道士,像個男人了。 ”
見秀兒低下頭不敢接腔了,帖木兒笑著問:“不是說要一起去吃飯的呢?午飯時間都過了,你還不餓嗎?”
秀兒忙說:“餓,怎麼不餓?我都快餓死了,我們快去吃吧。 我今天不吃素,我要吃龍井蝦仁,蜜汁火方,西湖蓴菜。 ”
“好好好,你要吃什麼就點什麼。 ”
“你既然打算還俗,也彆吃素了嘛,陪我一起吃葷。 ”
“我吃素習慣了,你就彆勉強我了。 ”
“好吧。 ”
想到白玉般的蝦仁,湯汁紅亮的火腿,還有滑嫩的蓴菜,某人偷偷咽下一大口口水。
奇怪,明明來的時候還一點胃口都冇有的,怎麼這會兒突然變成大饞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