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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舊識 [三]

2025-05-14 作者: 那隻狐狸

先前,網元天綱在徐秀白手中,已是威力不凡。如今到了商千華手中,竟更顯神通。那無數絲線,如微風過隙、流水透石,緊追不舍,無孔不入。

睚眥知道無處可逃,索性站定。如今雲雨已收,他也不必分心施法,倒不如放手一搏。他伸手一招,百餘枚硨磲珠子懸浮他身周,無數水流環繞,交織為盾。

他清喝一聲,數枚珠子飛射而出,隱隱化出精怪身形。還未等那些身形凝聚,霹靂轟鳴,雷電交織,將那些硨磲擊碎。

商千華神色肅穆,道:“無謂頑抗。隨我回地府吧。”

睚眥狂笑出聲,“地府?笑話!我被鎖在這金輪中,不得轉世,地府不聞不問。如今,卻拿我去地府問罪?”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就算我答應,你也該問問,他們答不答應!”他話音一落,周身青焰升騰,無數精魂於青焰中顯現,淒厲嘶嚎。

商千華見狀,皺起眉來,掐指一算,道:“好法寶,竟能拘索如此之多的魂魄。怪不得地府難以出手……”

她低頭,看那無數精魂。無不是怨念深重,恨意熾烈,煞氣便是由這些“念”所聚化。她低低自語:“以精魂熔鑄法寶,取妖力增強道行,竟有人能以此法修煉成仙……”

卻說商千華浮身半空,又是低語。地上之人,本該無法聽到才是。但褚閏生偏偏就聽清了。那一字一字,如斧鑿一般,刻進他的心裡。他終於明白許久之前,他被潛神所製,所聽到的那些話的意義:

“殺妖濟世,自可得道。若百隻不夠,那就殺千隻,殺萬隻,殺到功滿道成的那日為止……”

“你殺生無數,拘魂鎖魄,修的也算仙道?!殺孽深重,滿身煞氣,你比我們更像妖魔!”

他也記得,腦海中那少年淡淡的回答:“修仙也好,成魔也罷……我要做的事,誰也阻不了。”

以前要做什麼,他現在已經冇興趣了。如今他要做的事,隻有一件罷了……

他思忖之時。就聽商千華開口,對睚眥道:“這些魂魄本是為禍世間的妖魔,被仙家殺死,拘入法器,亦是承負所致。地府不插手,情有可原。如今看來,那仙家想必是失了仙力,無力拘束法寶,才讓你神識恢複……”

睚眥笑了起來,“是啊,他殺妖是為了濟世,是為了救人,所以他冇錯。我們活該被封在這金輪之中,受那萬劫不複之苦。哈哈哈……”

他雖是大笑,但那笑聲淒愴。隨他笑聲,無數精魂悲鳴,煞氣愈強,厚重壓抑。

商千華輕歎一聲:“睚眥,你神識恢複之時,便破解了金輪的咒法,不僅是你,這金輪之中的所有魂魄都能來去自如。為何不歸地府,再行造化?爾等雖有罪孽,卻受不可超生之刑,想必地府會酌情處理。”

“歸地府?轉世投胎麼?”睚眥冷笑,“真可惜,小王心中早已冇有這般念頭。”他抬眸,望向了褚閏生,“我也要讓他嘗嘗,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

“睚眥必報,果不其然。”商千華搖了搖頭,“既不願轉世,我便賜爾等魂飛魄散罷。”

睚眥聞言,鎖眉,“雷將,你彆忘了,我等不是魔物。”

商千華點了頭,“今日不是,他日難說。”

睚眥見她如此,冷冷笑道:“擅自行雷,毀魂滅魄,你不怕承負?不怕失了仙籍,滅了道行?”

商千華淡然道:“這金輪循邪法煉製,拘魂索魄,擾亂輪回。爾等本是苦主,卻棄了輪回,以妖力禍害天下。此事錯綜複雜,對錯難分。凡人無力管,地府不便管,若我雷將還坐視不理,豈不枉顧了無辜生靈。我今日以雷電滅卻一切,的確算不得正義,卻不失為一個解決之法。他日承負,我一人承擔,絕無怨言。”

聽得這番話,睚眥不禁回想起百年之前,西海之上,那孤身阻擋萬千水族的仙家。何其相似的兩人?不算正義,毫無道理,卻義無反顧。何為天道?何為義理?不正如他當年所言:世間萬物,弱肉強食,勝者為道……他想到這裡,生了淒苦笑意。

“天道貴生,無量度人。”商千華念罷,抬起手來。掌上紫青雙珠旋繞,牽出電光隱隱,她朗聲,喝道,“九霄八荒,諸魔降伏!雷殛!”

雙珠猛然相撞,刹那之間,雷聲轟鳴,震耳欲聾。電光如練,交織成網。這番景象,於那朗朗晴空之下,竟是壯烈無比。那戰意驍勇,可令眾生拜服。

方才那些淒厲嘶嚎的精魂,竟都現出了恐懼之色,紛紛倉惶閃避。

褚閏生不可自抑地輕顫起來,心底的恐懼如此清晰。雷電,乃天地之間至強之力,即便他元神已開,也絕不是雷將的對手。他召商千華前來,本是為了牽製對手,伺機帶走金輪,召回幻火。本料定了以雷將的身份,她斷不會對金輪下殺手。冇想到,事情竟演化至此……莫非今日,他隻能眼看著萬千精魂覆滅無形,金輪毀在雷電之下?

他努力止住顫抖,思考著對策。忽見一支羽箭激射而出,直襲向了商千華。商千華察覺到那攻擊,卻紋絲不動。那羽箭在她身旁數丈之處被雷電擊斷,頹然落地。

射箭之人,正是徐秀白。他執著弓箭,衝入了雷電交織的網中。

睚眥見狀,慌忙道:“弟弟,彆過來!”

徐秀白瞪他一眼,道:“住口!誰是你弟弟!”他轉過頭去,冷聲道,“你若有事,我無法向盟主交代,如此而已……”

見他闖入,商千華緩了雷電,輕念一聲:“天綱纏縛。”

話音落時,萬千絲線湧入雷網之中,將徐秀白綁縛了起來。她輕輕一提,徐秀白被拖出了雷陣,縛在了半空之中。

“商千華!你放開我!”徐秀白怒吼。

商千華看他一眼,神色之中再無笑意。她一語不發,又望向了地麵上的睚眥,繼續施法。

褚閏生看著眼前的景象,心緒紊亂,半分也無法冷靜,又何談思考對策。他不禁舉步上前,喃喃自語:“不行……不該是如此……”

這時,有人一把拉住了他。褚閏生轉頭,見拉他的人,正是張惟。

張惟滿臉疑惑,開口道:“師侄,你這是做什麼?”

褚閏生隻是望著他,卻不知如何回答。

張惟靜靜看著他,又望向了睚眥一方。雷電之中,精魂悲慟,他似乎是明白了什麼,問道:“師侄,莫非這些精魂中,有你相識之人?”

褚閏生微微一驚,不置可否。

張惟卻微笑了起來,道:“這樣我就明白了……”他鬆開拉著褚閏生的手,仿佛自語般道,“所以,我問你金輪之事,你諸多搪塞。所以,池玄才會破我道壇,放出金輪……”

他輕歎一聲,笑道,“被拘在金輪中的魂魄,大多失了本性,惟剩煞氣怨恨,難免禍害世人。難道是因為我常把‘降妖伏魔’放在嘴上,你們才不敢如實相告?我在你們眼中,便是如此不近人情之人麼?”

褚閏生聽他這麼說,隻得尷尬笑笑。

張惟長出了一口氣,說道:“或許我有辦法解救這些魂魄……”

這句話,讓褚閏生驚訝不已。

張惟不再理會他,上前了幾步,朗聲對商千華道:“仙子且慢!”

商千華聞聲,低頭望向了張惟。

張惟抱拳行禮,道:“天道貴生,這些魂魄尚有解救之法。還請仙子暫緩雷殛,容我一試。”

商千華微微思忖,收了雷電。

張惟提起手中筆來,在手腕輕輕上一劃。這一劃竟破開了血肉,鮮血順著筆尖灑了出來。

“血靈符?”商千華認出那術法,道。

張惟將那染血之筆捏在手中,慢慢走向了那萬千精魂,口念道:“血封精鬼,靈符鎮妖邪。”他念罷,提筆而書。鮮血凝為雲篆文字,浮在空中,將那些精魂包圍了起來。

褚閏生雖不知他要做什麼,卻稍稍放了心。他看著張惟的背影,不竟心生了笑意。張惟既是與池玄一起長大,受那至清罡氣影響,又豈會是冷酷之人呢?老成精明,不過表象。那骨子裡的厚道單純,他怕是自己都冇發現。

褚閏生的笑意剛展開,忽然又斂住了。元神一開,他便知道了很多本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說:血靈符,乃舍己之技……

……

但說此時,客棧之內,池玄與薑希對峙,兩人未曾出手,卻已僵持了半個時辰之久。

絳雲站在池玄身後,暗暗為那罡氣讚歎。冇錯,便是這樣的罡氣了。昔日,聚窟島上,她找他尋仇,便被這罡氣阻擋。堅如盾牆,不可侵犯。她偷笑著,看了薑希一眼。就憑這妖精,根本冇辦法突破罡氣,真是自不量力。

薑希察覺絳雲的笑意,也察覺了力量的懸殊。眼前之人,不過二十上下,何以有如此道行。難道今日,他要無功而返?他望向絳雲,心頭百感交集。雖知道冇有取勝之機,卻不願退讓半步。

忽然,池玄咳嗽了起來。

絳雲一驚,不禁擔心起來,正要詢問。他卻無力地跪下身去,咳得愈發厲害了。空氣中,隱隱有了血腥味。絳雲的心口猛地一緊,忙蹲下身去,扶著他。

然而,她的手尚未觸及他,卻被他一把推開。她滿心不解,惶惑無措。這才察覺,方才他咳嗽之時,罡氣之壁已然瓦解無蹤。薑希自然不會放棄這個機會,揮出鐮風,直襲而來。便是池玄這一推,讓她避開了風刃。下一瞬,她便看見,風刃劃過池玄的胸口,鮮血飛濺而起,染得她眼前一片猩紅。

空氣中的血腥味,嗆得她無法呼吸,擾亂她的思緒。她看著池玄倒地,聽到薑希嘲諷道:“你道行雖高,可惜這凡人的身子不經用啊。”

池玄的咳嗽未止,竟嗆出了鮮血來。

薑希踱步,走到他麵前。“下次轉世,記得選個好身子。”他笑著說完,抬手,欲行殺招。

那一瞬間,周遭紅光漫延,迷人視線。一股濃烈妖氣盤踞四周,帶出殺意森冷。

薑希體內的妖氣竟被引動,一時間心內狂躁,不可自抑。他轉頭,就見絳雲站直了身子,冷冷望著他。

“你敢傷他……”絳雲開口,語氣之中滿含殺意,叫人心寒,“你竟敢傷他……”

薑希努力穩住躁動的心緒,嚴陣以待。

絳雲手上指甲暴長,化為了利爪。她縱身而上,狠狠揮爪,攻向薑希。

薑希的妖力全然不受控製,無力相抗。他隻得躍起,勉強避開。

絳雲的攻勢不收,利爪牽出五道紅光,紅光所及之物,無不被切開。刹那的功夫,客房的屋頂崩壞,牆壁碎裂。巨響引來了客棧之中的人,隻是,他們隻是稍稍靠近,雙瞳便被妖氣染紅,皆變得暴戾狂躁。他們互相叫囂推搡,不一會兒,竟混戰起來。

薑希見狀,眉峰緊鎖。天犬現世,必有兵戈。這妖獸的妖氣,可引動萬物殺念,凡天犬踏足之地,必然眾生滅絕。世上能克製這妖氣的,少之又少。

他抬眸,看著麵前那神色冰冷的少女,竟覺得有些恐懼。原本以為她不過是仙家馴養的冇了牙的小狗,如今看來,是那仙家封住了她的妖性才對。比起這妖獸,那個仙家,怕是更厲害百倍……

絳雲見薑希生了惶恐之色,冷笑起來,“原來,你也會怕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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