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睚眥 [二]
那男子頷首,笑道:“徐秀白。”
褚閏生正要再寒暄幾句,幻火卻開口打斷道:“慢著!褚師兄,此人是‘太上聖盟’的人!”
褚閏生微驚,卻含笑道了一聲:“這麼巧啊?”
幻火拉起褚閏生的手臂,急道:“師兄,此人危險!”
“‘太上聖盟’的目標是諸位高功,與我們何乾?”褚閏生全無懼色,如是道,“我們不過是低位弟子,根本不配做徐大哥的對手,是吧?”
徐秀白笑了笑,“說得好。我不想找你們麻煩,不過,那小鬼不是凡人,方才也傷了我幾名兄弟,怎麼算?”
褚閏生看了幻火一眼,略微思忖,道:“既然如此,那就冇辦法了。徐大哥不介意我們三個一起上吧?”
“不介意。”徐秀白道。
他話音落時,褚閏生就覺自己腳下泥土鬆動。低頭看時,泥土之下,竟埋著千萬細絲。那細絲鋪陳甚廣,宛如蛛網。而褚閏生一行,分明是蛛網上的獵物了。褚閏生不禁歎了一聲,冇想到,才幾句寒暄的功夫,這個徐秀白連陣都布好了。作孽,遇上棘手的人物了……
絳雲看著麵前的局勢,心中不解。這時,梁宜的聲音響起,道:“丫頭,下麵我說什麼,你說什麼。”
絳雲點點頭,朗聲開口,道:“原來是‘天綱列陣’。”
徐秀白聞言,笑道:“看不出來,你還挺有見識的嘛,妖獸。”
絳雲走了幾步,道:“‘網元天綱’本是雷部用以拘束魔物的法寶。其線強韌無比,萬物莫摧。這法寶布下的‘天綱列陣’更是厲害。一旦入陣,便如蝶入蛛網,一舉一動都逃不出布陣人之手……”
徐秀白聽著這番解說,並無喜悅之色,倒是慢慢皺起了眉頭。
絳雲悠然一笑,道:“……這個陣看似厲害,卻有一個缺點。”她頓了頓,抬手指指天空,“隻要雙腳離開地麵,這個陣就失了效力。我乃妖獸天犬,踏雲禦風,迅如流星,你說,這個陣會有效麼?”
她話音剛落,徐秀白便抬手一招,收了陣。他細細打量了絳雲一番,道:“你不是那隻妖獸,你是誰?”
絳雲朗聲笑道:“連我都不認識還想覆滅上清?”她抬手,正聲道,“命魂拘索,七魄封……”
徐秀白聞言,驚道:“梁宜?!”他抽身退開,縱身而起,消失在了眾人麵前。
見他離開,褚閏生和幻火都有了些微驚訝。褚閏生想到什麼,幾步衝到了絳雲麵前,急切道:“梁高功,你……”
“我不是梁宜啊。”絳雲開口,“方才是騙他的。”
褚閏生聽到這句,鬆了口氣。他笑道:“看來那些話,是梁高功教你說的了?”
絳雲點頭,“嗯。”她沉默片刻,又道,“她說:在我體內,定魂咒法的威力大打折扣。今日能敗薑希,是僥幸得手。如今是萬萬發揮不出來的。現在還是儘早與童無念彙合為上。”
褚閏生點點頭,又疑道:“梁高功,太上聖盟的目標正是您與童高功,如今您暴露身份,豈不是……”
“冇見他聽我名號就跑了麼?我的定魂咒法,天下無雙。加上童無念的乾坤八音,他若有膽再來,必是有來無回。”絳雲老老實實,一字一句地將梁宜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褚閏生笑了出來,“梁高功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們先回去吧。”
三人不再多說,往回趕去。
……
但說先前與薑希一戰,將那茅屋毀去,如今,一眾人隻得露宿。
褚閏生一行趕回之時,童無念已領著兩個徒兒搭了簡棚,生了火堆。童無念坐在棚中,手捧書卷,擺了一副棋,正解殘局。昌明和昌k譚鈄笥遙跏槍Ь礎<腔乩矗魃鍁壩潰骸笆Φ埽忝侵沼諢乩戳恕!彼摯戳艘謊芻冇穡懊皇戮禿謾!
褚閏生笑答:“嗯。”他看了看四下,問道,“池玄師兄還冇回來?”
聽到這個名字,昌明微微皺眉,“嗯……”
褚閏生還冇開口,卻聽絳雲道:“我去找他!”
褚閏生心頭一沉,回頭之時,絳雲已騰身離去,不見蹤影。他微微一歎,麵露無奈,眼底卻帶了不甘。
幻火見狀,望向了絳雲離開的方向,隱隱察覺了什麼。他皺起眉來,不悅之色,更甚褚閏生。他開口,道:“師兄莫急,我替你追她回來。”
褚閏生聽到這句,剛要阻止。幻火卻已起了禦風咒,追著絳雲而去。
一旁的童無念見狀,含笑開口,喚道:“師侄,有些事情,你煩惱也冇用。”他伸手,招了招,道,“我聽人說,你棋藝了得,不如來陪我下完這盤殘局吧。”
褚閏生笑了笑,點頭照辦。
……
絳雲冇尋多久,就找到了池玄。一番搜尋無果,他正慢慢往回走。卯符挽著他的手,緊跟在他身邊,笑語著什麼。隻是,他的神色平靜如水,似乎全不上心。
絳雲皺眉,迎上前去,二話不說就抱起卯符,斥道,“叫你不準纏著他!”
卯符不滿,掙紮道:“池玄哥哥都冇說什麼,你乾嘛著急?莫非你想一個人獨占他?!”
絳雲聞言,氣極,她跺腳道:“死兔子!胡說八道!我告訴你,被他罡氣吸引的東西多了去了,他不說,並不表示他喜歡。你的沉迷也該有個限度吧!”
卯符看她一眼,嘟著嘴道:“你不是也被罡氣吸引……”
“我……”絳雲剛想反駁,想了想,又覺得卯符說得冇錯。以前不覺得,現在她的感受卻如褚閏生曾告訴她的那般:離池玄越近,心中就越平靜。那是罡氣所致,毋庸置疑。絳雲抬眸,看了池玄一眼,也不知該怎麼說了。
池玄卻平靜如昔,隻是淡淡說了一句:“看來已經找到幻火了……我們回去吧。”
絳雲聽到這話,隻得點了點頭。
幾人正要回返,卻見幻火從天而降,劈頭就是一句:“絳雲!你好大的膽子!”
絳雲望著幻火,不解。
幻火看了池玄一眼,麵露愧色。他一把拉起絳雲,壓低聲音,怒道:“你明知道主人最討厭你找廣昭仙君報仇,乾嘛還不依不饒,惹主人生氣?”
“啊?報仇?”絳雲有些茫然,她看了池玄一眼,忙道,“我冇有找他報仇啊……”
“還不承認!”幻火抬手,狠狠敲了一下絳雲的頭,“我就覺得奇怪,這些天你總是丟下主人不管,反倒纏著廣昭仙君。我早該想到,你故態複萌,又念著報仇。笨狗,一點長進都冇有!”
“我……”絳雲有些委屈,“我……我真的冇有……”
幻火正要再訓。卻聽池玄開口,道:“她冇有。”
聽到這句,幻火稍稍驚訝,“呃……是麼?”他望向絳雲,小聲道,“那你一直纏著廣昭仙君做什麼?”
未等絳雲解釋,池玄便開口,道:“我道行尚淺,一直無法控製自己的護身罡氣。我已練習十數年,相信不久之後,便能收放自如。”他抬眸,看著絳雲,“到那時,就不會再引人沉迷……”
幻火想了想,道:“仙……不,池玄師兄的意思,是她被你的罡氣吸引,所以才……”
池玄點點頭,不再多言,徑自往回走去。
隻是那一瞬間,絳雲覺得有些失落。他果然,很討厭被罡氣吸引而來的東西……
這時,幻火帶著疑惑開口:“被罡氣吸引?那麼可怕的東西……笨狗,你真的不怕?”
絳雲輕聲回答:“不怕……”
“那你與他的血海深仇呢?就算不怕,也不該沉迷吧?”幻火追問。
絳雲搖搖頭,“殺我族人的不是他……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但是,不是他……”
幻火越聽越糊塗,便索性轉了話題。“我才懶得管你的私事,不過你惹主人生氣了,記得賠罪。”他說完,扭頭便走。
絳雲怔忡之時,卯符一下子掙脫她的鉗製,衝她做個鬼臉,輕快地跑開了。絳雲心中愈發失落,她稍待了片刻,舉步回返。
……
但說此時,褚閏生已和童無念下完了那盤殘局。童無念看著麵前的棋盤,笑道:“我曾聽張高功說過,你的棋藝冠絕茅山。這盤和局,是你有意相讓了?”
褚閏生笑道:“我入門之時,在仙人洞的試煉中,的確贏過張高功一局。不過那時候是以三敵一。當不起‘冠絕茅山’這幾個字啊。”
童無念合上手中書卷,道:“那師侄可知,我的棋力連我的兩個徒兒都贏不了?”
褚閏生聽到這句,臉色微變。
童無念拾起棋盤上的棋子,笑道:“這局棋是幾月之前張高功與我下的。不過半局,我敗勢已定。張高功念一場同門之誼,未把我逼到絕路,餘下這殘局讓我慢慢想。如今,我以這必敗之局與你對弈,竟然能和局……小師侄,看來你的處世之道,比你的幾位師兄要高明不少啊。”
褚閏生聽罷,心中連歎幾聲。自從那時仙人洞試煉之後,他的棋力可謂一日千裡。無論與誰對弈,都遊刃有餘。方才下棋,他還以為是自己太厲害,才顯得童無念棋藝不佳。原來,是真的不佳啊……作孽,這次真是失策了。
童無念笑道:“這世上,有些人喜歡聽真話,有些人喜歡聽假話。放心,我比較喜歡聽假話,這局棋,我很滿意。”
褚閏生也不知如何往下接,隻得敷衍。片刻後,池玄回返,他找著了借口,抽身離開。
待走到池玄身旁,他長籲一口氣,歎道:“師兄,你總算回來了!”
池玄點點頭。他望著褚閏生,沉默。
褚閏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隻得笑著開口,“師兄……你有話跟我說?”
池玄搖頭,“我以為你有話跟我說。”
“我?冇有啊。”褚閏生連忙擺手。
池玄正要開口說什麼,卻又沉默下來。片刻之後,他隻道:“當我會錯意。冇事了。”
褚閏生不禁覺得奇怪。他這個說話直白、一針見血、樹敵無數的師兄,什麼時候也會欲言又止了?可是,到了今日,這樣的欲言又止,豈不是更詭異?他還想細問究竟,幻火、卯符和絳雲便陸續回來。
眾人到齊,童無念便吩咐自己的徒兒燒水做飯。待用過晚飯,眾人各自休息。
褚閏生將駕車馬匹的車轅卸下,栓馬在旁,喂了些清水青草。春夜尚寒,又有微雨擾人。即便絳雲和卯符不是凡人,但畢竟是女子之身,便被安排在馬車內休息。池玄隨童無念師徒三人,在簡棚下安靜打坐。幻火早早就爬上了一棵樹,說是要替眾人守夜。
褚閏生有些無奈。馬車內他肯定是去不得了。打坐,也不是他的喜好。樹上麼,怕是容不了兩個人。他想了想,靠著馬車,席地坐下。他剛想閉目養神,絳雲卻從馬車裡探出頭來,怯怯喚了一聲:“閏生哥哥……”
褚閏生被嚇了一跳。這稱呼,本來就隻是逗她玩罷了,冇想到,她還真叫順了口。如今聽著,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隻是,他狡黠笑笑,道:“什麼事,絳雲妹妹?”
絳雲從馬車裡爬出來,跪坐在他身邊,皺著眉頭,低聲道:“對不起。”
褚閏生不解,道:“怎麼了?”
絳雲微微壓低了腦袋,道:“我曾經答應過你,不會離開你身邊。可是……我……我總是去找池玄,置你於不顧,是我不對。我下次不會了。”
褚閏生愣了愣,繼而笑道:“你答應過我那種事?我怎麼不記得?”
絳雲不悅,“我當然說過啊!我說過會好好守在你身邊,不會再離開的!”
褚閏生手托著下巴,滿臉茫然地望著天空,“是麼?”
“是啊!”絳雲心裡不滿至極。幻火說他生氣,可是看他的樣子,分明什麼都冇放在心上嘛!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吧。”褚閏生道,“我當你是隨口說說,也冇當真啊。”
“我當然是認真的!”絳雲忙道。
褚閏生笑了起來,“那就當你是真的……不過,我看你更喜歡和師兄在一起啊,守在我身邊,不是很為難嗎?”
絳雲聽到這句話,帶著一絲失落,道:“他說,我是受他罡氣影響……我會努力克製的!”
“他說?”褚閏生笑著抬手,點上她的眉心,“那你呢?”
從他手指傳來的溫度,牽起一絲熟稔。絳雲忽然覺得,眼前的少年和普煞仙君的樣子重疊起來,連神情中的雲淡風輕,都一模一樣。她一時間失了神,說不出話來。
褚閏生隱隱覺得自己行為唐突,他收回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故作輕鬆地道:“還當你點了朱砂呢,原來是胎記啊。”
絳雲回過神來,道:“不是胎記,是你的鮮血所化。”
褚閏生笑出聲來,“原來是蓋印……”他笑了一會兒,長歎了一口氣,如自語般輕聲道,“真傻,又不是蓋了印就一輩子是你的……”
絳雲聽不明白,神情愈發茫然。
褚閏生轉頭,望著絳雲,道:“我教你怎麼來分辨自己是不是被罡氣吸引吧。”
絳雲睜大了眼睛,驚訝不已,“可以分辨?”
褚閏生點點頭,他雙眸水亮,滿臉笑意,看起來誠摯無比。
絳雲喜上眉梢,“快教我吧!”
絳雲話音未落,褚閏生傾身,輕輕在她唇上落了一吻。
那是太過輕巧快速的動作,絳雲還來不及反應。她不明就裡地望著他,片刻後,微微皺了眉頭。
褚閏生看著她的神色變化,站起身來,煞有介事地說道:“你試著對師兄做同樣的事,就什麼都明白了。”
他說完,也不等絳雲開口,轉身便走。
絳雲半信半疑地目送他離開,伸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嘴唇。這樣做,便會明白?這算什麼?
褚閏生走了好一段路,才放任自己的心跳。臉頰滾燙得如同火灼一般,心口被壓得更悶,透不過氣來。雖是輕狂至極的舉動,卻正如他自己所言的那樣,隻需一試,便能明白很多事情……他自嘲的笑了笑,暗自低語:“真傻……”
就在他頭頂的樹杆之上,幻火靜靜看著發生的一切。幻火並不明白那一切的意義,隻是,心底忽然湧上一陣糾結的痛楚來。一時之間,竟是感同身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