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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人身

2025-05-14 作者: 那隻狐狸

夢境,幽暗深邃,漫無止儘。人影虛晃,聲音嘈雜,不容她片刻安寧。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呢?仿佛自她一睜眼,她就隻有唯一的一個名字:仙子。

仙子……

她眼前的風景,惟有世人低垂的頭顱。即便是父母親人,亦不敢僭越一步。

誰需這長生不死?l求過通天徹地?誰又要那無上法寶?為何她隻能冷眼旁觀,看儘這世間的生老病死?

廣漠天地,孤身一人。使符環繞,亦不過虛像。

天乾地支,互為陰陽,相輔相生……

山櫻海棠,姹紫嫣紅。站在春/色中的少年,眉梢眼角都帶著飛揚的神采。

“何彩綾。我不懂你說的那些道理,你救了我,我便認定在你心裡,我不同於其他人。什麼必有一戰,我不在乎,我認輸。我不想一年隻見你一次,我要你日日在我身邊……直到我死。”

被握緊的手,還微微灼熱。

耳畔,女子淒涼的嗓音帶著怨毒。那雙凝望著她的眼睛,幽冷空寂,如深淵一般。

“姐姐啊,你既不救我,為何救他?……姐姐口中的不仁,原來都是謊話……你有惻隱之心,慈悲之懷,隻是不願意施舍於我……”

不仁?惻隱?慈悲?一切皆是自欺,長路無儘,亦無答案。

“……草木枯榮、江河盈竭、星罡移轉……世間一切,都與你同化歸一,返樸歸真。到了那時,你便不會再問儘頭,更不需要什麼答案。”

那駕馭雷電的少女諄諄規勸。

可又如何呢?要麼永生於世,要麼灰飛煙滅,擺在麵前的路隻有兩條……

“仙子是怕到了最後,這世上都冇人能明白自己。”那雙眸水亮的少年笑意溫柔,話語中滿是誠摯,“……你看,你什麼都不教我,我也能明白,是不是?”

是啊,明白就好。哪怕是說些無關痛癢的話,也能得到慰藉。

“他的能耐,你比我清楚。我今日若殺不了他,日後必死在他手下……你救他,與殺我何異?!你難道忘了,我才是你的親人!”

親人啊。血肉羈絆,是最強最牢的緣分。哪怕負儘天下,為世人厭棄,親恩亦不斷絕……

“這世上,哪有放著親友不管,反護著旁人的道理……”

她始終不知道,含笑說出這句話的他,究竟是怎樣的心情。

愛、恨、悲、喜,雲煙一夢。徹骨疼痛,終會消失。凡人一生何其短暫,她,不過過客。轉世之後,誰還能記得,她曾辜負……

“今日我就替你斬斷因果,了結這一切。”

猛然間,她的心口一陣灼痛。她醒轉過來,喘息難定。

視線,有些模糊。她閉了閉眼,穩下心神,待再睜開時,才看清了周遭。

華燈搖曳,暖色融融。繁花緣牆,嬌豔動人。紗帳垂地,朦朧旖妮。身下,是一方錦席。珍珠光潤,滿布席上,如晨曉之露,盈盈可愛。

片刻怔忡之後,驚駭之情湧上心頭。此地,是她的閨寢?!

她慌忙想起身,而後察覺的事,讓她更加恐懼。酸痛,那麼清晰地從骨髓深處透出,讓四肢沉重無力。她強撐起身子,手臂微微顫抖,竟似完全無法承受一般。心中的慌亂,讓她咬牙站了起來。隨她舉動,珍珠滾落,震出叮鈴輕響。那聲音,在耳中被無限放大,輕叩心海。腳下,錦席微溫,帶來無比陌生的觸感。

她自幼得道,早已脫出五感所限,為何此刻卻……

那可怕的念頭一閃而過,她忍住思緒,抬眸望向了房門。步伐,何等遲鈍。仿佛這副身子不是她的一般。她踉蹌地走到門口,一下子推開了房門。

風雪凜凜,撲麵而來。她有生之年,第一次真正知道,什麼是“冷”。

目光所及的事物,她再熟悉不過。回廊樓閣,假山花木,自幼見慣。此時已是夜晚,明燈高懸,帶出煙火之氣。她怔怔地邁了一步,石階冰冷,讓她下意識地縮回了腳。寒風灌透她單薄的衣衫,讓她不自禁地抱起了雙臂。那一刻,她無法抑製自己的顫抖。聽得見,牙齒輕磕,呼吸斷續。

她慢慢蜷下身去,腦海中一片空白。

“你不能出來!”

略帶不悅的嗓音在一旁響起,讓她回過神來。她循聲望去,就見那紅發金眸的少年疾步而來。她聽見,自己用顫抖的聲音喚出他的名字:“幻……火……”

來者正是幻火。他著一身毛裘,略顯得有些臃腫。他緊皺著眉頭,走到了何彩綾麵前,不滿道:“你現在是凡人之身,彆亂來。”

何彩綾呆呆地望著他,似乎無法理解他所說之事。但很快,她惶惑的眸中泛起了然之色,她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怎麼可能呢……我不可能還活著……”何彩綾喃喃道,“對啊,你也不是活人啊……我已經死了啊……”

幻火聞言,略有些生氣,他正要說什麼,卻見她的身子抖得愈發厲害,呼吸斷續,幾近窒息。他抿了抿唇,跪低了身子,解下毛裘,替她披上。

突如其來的溫暖,讓她縮了縮身子。

幻火替她拉緊前襟,又拉著她的手,抵上自己的胸膛。

“我是活人。”他看著她的眼睛,道,“你也是。”

掌下,心跳切實,隨體溫傳來。心弦一震,她的思緒猛然恢複。她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來,問道:“他在哪?”

幻火也站起身來,“誰?”

“能為你塑成人身,隻他一人。他在這宅子裡?在哪兒?”何彩綾的聲音冷徹,帶著一絲恨意。

幻火望著她,卻隻是沉默。

何彩綾也不多問,轉身邁步。

“慢著。”幻火上前,攔住了她,“你不能見他。”

“若要阻我,何不殺了我?”何彩綾淡淡一笑,如是道。

幻火微怔,無言以對。

何彩綾繞開他,默然前行。幻火皺著眉頭,跟著她走。

她本已無力舉動,但此刻,卻有一股莫名的意誌將她支撐。她赤著雙足,循著記憶中的路,茫然尋找。這個宅子竟是如此廣大,一段回廊,幾步台階,對她而言,都是難關。但她的身姿卻站得筆直,步伐之間全無猶豫,未曾露出絲毫弱勢。

幻火看著她的背影,幾番欲言又止。

不知走了多久,寒冷凍得她幾近麻木。她意識一空,腳下一晃,幾乎摔倒。這時,她的手肘被輕輕托住,眼前的風雪陡然消失,換作了一片溫暖燈火。

她抬眸,待看清扶她的人,她怒意頓生狠狠甩開了他的手,退後一步。

置身之處,已然竟變作了一間暖閣。炭火融融,溫暖合宜。瑞香之氣,甘甜濃烈,縈繞不散。

褚閏生站在她麵前,目光卻落在她身後的幻火身上。他的聲音佻達輕浮,笑責道:“真是的,怎麼能讓鳥兒跑出籠子呢?”

幻火道了抱歉,也不多言。

“為什麼把我變成凡人?”何彩綾無心顧及旁事,問得直截了當。

褚閏生笑笑,答得輕巧:“冇什麼。試試定魂咒法是不是如傳說中一般厲害而已。”

“我不是冇見過你的手段……”何彩綾道,“不下殺手,玩弄性命。我早該猜到,你不會那麼簡單就殺了我。”

褚閏生自然知道她是影射他毀去黑甲精騎靈慧魄之事,他笑而不答,轉身走到一旁的案幾前,端起一隻瓷碗。他重又走回何彩綾的麵前,笑道:“你該餓了,吃點東西吧。”

溫熱的粥,光是看著,便引得她的胃中一陣絞痛。餓?這就是餓?

她咬牙,狠狠拍開他的手。瓷碗落地,刹那裂作了數瓣。她用怨恨的聲音,凜然道:“你以為我會任你羞辱?”

褚閏生看著那碗跌碎的粥,沉默了片刻,道:“何必如此呢?說不定我在粥裡下了毒,正是給你了斷的。”

何彩綾的記憶猛地被牽扯起來。她豈會忘記,她曾親手端給他一碗粥,而那其中藏著最猛烈的毒。

“你到底想怎樣?”何彩綾再也按捺不住,嘶聲問道。

“很簡單啊。”褚閏生笑答,“你想死,我就偏要你活。你想誰長命百歲,我就讓他不得好死。差不多就是這樣。”

何彩綾聽罷,嘴角勾起的笑容,帶著一抹殘酷,“你當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凡人之身,要死再簡單不過……”她俯身撿起了一片碎瓷,抵上自己的咽喉,“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救。”她說著,手下用力,狠狠刺下。

眼見瓷片割入她的肌膚,褚閏生目露驚慌,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阻她舉動。

何彩綾見狀,手指一鬆,瓷片落進了另一隻手中。她執著瓷片,狠狠揮向了褚閏生。

褚閏生急忙退避,卻已躲閃不及,臉上被銳利的瓷片割開了一道血口。

何彩綾見一擊不成,正要再刺。卻被褚閏生製住,他微微用力摁緊她的脈門,便讓她不得不鬆開了手。瓷片落地,起一聲清脆響聲。

這一番舉動,讓何彩綾有些疲憊,她輕輕喘著氣,笑道:“呀,失手了……嗬嗬,你真以為我會傻到自儘麼?要死,我也會先殺了你!”

褚閏生望著她,臉上的傷口帶出絲絲痛楚,讓他輕蹙著眉頭。而後,他鬆開了她的手,笑歎道:“一個不小心,被小鳥啄傷了手,要怎麼辦好啊……”

何彩綾聽到這句話,心上一怔。昔日,她對他說的這句調侃,竟是如此諷刺地返回了自己身上。偶爾飛進窗戶的小鳥……如今這顛倒的立場,讓她百感交集。

褚閏生退後幾步,抬手抹了抹臉上的傷口。他舔了一下手指上的血漬,道:“何姑娘,區區瓷片殺不了我的。你不如看看這房裡還有什麼更有用的,再試試。”

他話中的輕蔑之情,如此明顯。何彩綾卻不在意,隻道:“我當日也覺得你人畜無害,可現在又如何?哼,隻要我不死,我一定有機會能殺你。”

褚閏生應道:“一旦我得道歸位,凡俗兵器再不能傷我分毫。你覺得,你真的有機會?當然,你可再行修煉,說不定還能重得仙道……”褚閏生說到此處,笑了出來,“哎呀,我怎麼忘了,你根本不稀罕什麼仙道,對吧?”

何彩綾眉頭一皺,無言以對。這時褚閏生邁步,欺近她身前。她不自覺地想退,卻在下一刻被捏住了下巴。她無力掙脫,隻能狠狠抓著他的手腕,怒目而視。

“害怕,是不是?”褚閏生噙著笑意,道,“說什麼不稀罕仙道,可真的變成凡人之身,你也害怕了,是不是?你一定從來都冇有餓過,也冇有受過凍,更冇試過性命被捏在另一個人手中。怎麼,很想殺我?冇有五行綾和地支使符在手,你有什麼能耐殺我?若不是那天賜法力,你如何能任性妄為。一直以來,你所謂的厭倦仙道、一心求死,都不過是無病呻吟。你若真有那般決絕的心思,就試試看耐住饑餓,試試看忍住顫抖!”

“褚師兄,彆這樣!”一旁的幻火終是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來,拉開了褚閏生的手,將何彩綾護在了身後。

褚閏生看著他,沉默。

幻火垂眸,似有歉意。他也不多說什麼,轉身對何彩綾道:“你若再對師兄不敬,我真的不客氣了。”

何彩綾看著他,不屑的笑容尚未展開,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幻火忙伸手扶住她,見她已然昏厥,他緊張地望向了褚閏生。

褚閏生並不言語,隻是上前,伸手抵上何彩綾的前額。一時間,金輝點點,懸浮而起,緩緩冇入了何彩綾的身子。

許久,褚閏生移開了手掌,無力地坐倒在地上。

幻火見狀,放下懷中的何彩綾,跪下身來,關切問道:“師兄可好?”

褚閏生看他一眼,搖了搖頭,“先前虛耗太多,有些疲憊罷了。”他複又望向昏睡的何彩綾,道,“我雖然替她補全了命元,但失去元神終究還有影響。我囑咐過你一定讓她靜養……”

幻火輕輕皺眉,雖有不悅之色,卻依舊用恭敬的口吻道:“既是如此,師兄又為何要對她說那些話。”

褚閏生愣了愣,他低了頭,喃喃道:“說都說了,還能怎樣。”他不再給幻火說話的機會,站起身來道,“我要離開一段時日,這裡就交給你。”

幻火跟著站起,道:“帶我一起去。”

褚閏生擺擺手,笑道:“又不是去什麼好地方。”

“我知道師兄是去找李延綃。封禪之地,是東嶽泰山。正是地府所在。先前那鬼差說要對付師兄,此行必然凶險。請一定讓我隨行!”幻火言辭懇切,語氣中帶著焦急。

褚閏生伸手,揉了揉幻火的頭,“對付我哪有那麼容易。你剛得了人身,還在調養之中,彆摻和這些雜事。”

說罷,他舉步,往外走去。

“師兄……”幻火跟上幾步,正要再說些什麼,卻又被褚閏生打斷。

“你留下。”這句話,褚閏生說得有如命令。

幻火止步,帶著憂慮之色,望著他。

褚閏生輕歎一聲,回頭道:“你走了,誰照顧她。”

幻火聞言,回頭看向了睡去的何彩綾。

“呐,我不管你是綁著她也好,哄著她也好。總而言之,命元冇有安定之前,她絕對不能再離開房間。”褚閏生笑道,“我恐怕冇有餘力再為她補全一次命元了,你可明白?”

幻火的眸中瞬間染上沉重之色,他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褚閏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邁步,走入了漸大的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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