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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迴夢 [一]

2025-05-14 作者: 那隻狐狸

宅院之中,濃霧如帳,遮人視線。“絳雲”手中拂塵輕揮,金光熠熠,祛開了眼前的霧氣。她並未往池玄的房間去,反而似有指引一般,往另一個方向而行。

忽然,一股清風不知何處而來,霧氣瞬間散去,顯露出一片青蔥山水來。“絳雲”的臉色忽變,眉頭緊鎖,如臨大敵。

正是三四月的天氣,春光溫潤,鳥語花香。隻聽稚嫩的笑聲由遠及近,孩童手中牽著五顏六色的紙鳶,嬉笑玩鬨。

跑在最前頭的,是個七八歲的女童。她笑得歡悅,奔跑嬉鬨,讓她的臉頰染著緋紅。她時不時看看天空,她牽著的,是一隻桃紅色的蝴蝶紙鳶,青天白雲之下,鮮豔奪目。

她的身後,跟著一個差不多年紀的男童。身材瘦小,膚色微黑,一雙眼睛略帶著不滿,緊緊盯著她。突然,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她的紙鳶係繩,用力一搶。

女童見狀,自然不給,兩人爭搶起來。其餘的孩童都呆呆站在了原地,看那二人爭搶。

紙鳶本是自家所製,係線都是棉繩繞成,哪裡經得起這般拉扯。忽聽一聲細小的崩裂之音,紙鳶線斷,那桃紅色的蝴蝶倏忽隨風飛走,不見蹤影。

女童看著紙鳶飛遠,已是泫然欲泣。但她神色之中,帶著倔強,硬生生地忍住了淚水。她瞪了那男童一眼,並不說話,直接往紙鳶消失的方向奔去。

男童皺眉嘟嘴,目送她離開,開口對眾孩童道:“我們走!不管她!”

孩童也不多想,嘻嘻哈哈一路跑遠了。

“絳雲”看著那些孩童向著自己跑來,又穿過自己的身體,消失無蹤,眉頭愈發深鎖。她抬眸,就見眼前已然是一片清池,漪色粼粼,波光瀲灩。方才那女童站在池邊,對自己麵前的男子伸出手來,開口道:“是我的。”

那男子生得清雅俊朗,一襲煙青衣衫,薄薄地隨風曳動,添一絲卓然出塵。他的手中正拿著那桃紅的蝴蝶紙鳶,帶著溫柔笑意,望著眼前的女童。

女童見他遲遲不給,皺眉道:“叔叔……還給我吧……”

男子聞言,笑著半蹲下來,將紙鳶遞還給她,道:“我還給你,你拿什麼回報我?”

女童認認真真地看著他,遲遲不伸手接紙鳶,隻問了一句:“你要什麼?”

男子的笑意愈濃,似將整片春光都含進了眸中一般,溫潤璀璨。他笑道:“嫁我為妻。”

女童聞言,戀戀不舍地看了他手中的紙鳶一眼,繼而道:“我不要了。”她說完,轉身就走。然而,一抬頭,他卻已擋在她麵前。

他神色之中,微有驚訝疑惑,但笑容仍在,歡愉未減。他又將紙鳶遞上去,笑道:“方才是逗你玩的。我叫薑希,你也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還你紙鳶。”

女童猶豫片刻,伸手拿過紙鳶,回答:“梁宜。”

“絳雲”忽然笑了出來,開口道:“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陣法,原來是‘南華夢’……”她起拂塵,輕輕一揮,金光乍現,將眼前那女娃並那男子一齊撕裂。刹那,幻象消散,眼前隻餘一片白霧。

她麵帶不屑,正要邁步向前,卻見白霧之中,飛出一隻桃紅色的蝴蝶紙鳶來。白霧又散,眼前赫然出現一座庭院,布景雅致,遍是些玲瓏山石,奇花異草。隻見那細小白石鋪就的徑上,緩步走來一名少女。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絲緞裙衫,並珠翠步搖,甚是雍容華貴。但她生得窄額鳳目,纖頰秀頸,眉目之間透著清冷寡鬱。

待看到那桃紅紙鳶,她的臉上忽生驚訝,臉上漸生了笑意。

突然,線斷,那紙鳶晃晃悠悠飄落到她的腳邊。她輕笑,俯身將紙鳶撿起,正要端詳,卻聽牆頭有人開口,道:

“喲,我當這是誰家呢。原來是你呀。”

她抬頭,就見牆上趴著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年。他膚色微黑,眉目中略透狡黠,雖不是俊逸非凡的人品,卻自有一份輕佻靈動之氣。

“你是……”她捧著紙鳶,略有疑惑。

他趴在牆頭,手托著自己的腦袋,不滿道:“才多少年冇見呀,連我都不記得了。好歹我們也是鄰居,還日日一起玩耍。”他伸手指指自己,笑道,“項敏,想起來了冇有?”

她恍然大悟,“賴皮敏!”

少年眉頭一皺,“呸!”

她笑了起來,看了看手裡的紙鳶,道:“多大年紀了,還玩這個。”

少年麵露不屑,道:“小爺的事,你管得著麼?”他頓了頓,挑釁道,“也是,你也不稀罕這些玩意。我聽人說,你做了有錢人家的童養媳婦,看你穿金戴銀,日子不錯嘛。”

她聽得這話,轉身就走。

牆上的少年見狀,後悔不及,下一刻,卻見她撿了一塊石頭回來,二話不說,對著他扔過來。

他慌忙閃避,身形一歪。隻聽“哎呀”一聲,他便從牆頭摔了下去。

她站在院內,笑得得意。

好一會兒,他重又爬上牆頭,不滿道:“小爺跟你無冤無仇,你是要殺人不成!呸!潑婦!看上你的男人瞎了眼了!”

她聞言,立刻轉身,繼續找石頭。

“哇啊啊啊,你還來!”他驚道,“小爺不跟你玩了,哼!”

說完,他閃身下了牆頭,不見蹤影。

她站在院內,掂著手中的石頭,笑得愉悅。這時,卻有人開口,問道:“梁宜,你同誰講話?”

她丟下手中的石頭,轉過身去,就見到了那俊雅出塵的男子,他的身旁清風常繞,飄然卓絕。她垂眸,回道:“有個紙鳶落進來了,物主來尋,我跟他說了幾句話。”

男子伸出手來,道:“我去還罷。”

她搖了搖頭,“他說送我了。”

她說罷,抱著紙鳶,低頭就走。那男子站在原地,眼神之中,隱有戚色。

看到如此情景,“絳雲”的神情已是複雜莫辨。隻需斬開,便能結束,可她卻遲遲不願舉動。她記得何等清楚,自那日以後,那少年常常帶著些新奇物什,趴上這個牆頭,同她閒扯。雖然他所說所言,淨是些招人生氣的混賬話,在她聽來,卻比那些前世今生、姻緣早定順耳許多。

記憶之中,她的父母也常來探望,卻隻是說些讓她安心的客套話。父母家中雖不貧寒,但如此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又豈是尋常人家能比。女兒終究要嫁,何不早擇佳婿。她並非不知滿足之輩,隻是,心頭空寂,無法消除。

她思慮之時,眼前景象又變。一場大雨傾盆,洗儘塵埃。那華服少女執傘站在雨中,呆呆看著牆頭。雨水打濕她的衣衫,她卻全然不顧。

直到那少年在牆頭上出現,帶著狡黠笑意,開口道:“梁姑娘,你身嬌肉貴的,這麼淋著,也不怕病了。”

她抬眸,沉默片刻,冇頭冇腦地說道:“我明日要成親了。”

少年似是一愣,卻依舊笑道:“總算要嫁了啊。也是,人家總不能白養你吧。”他說著,從懷裡取出一支簇花簪子來,拋給了她。

她接在手中,隻見那簪上簇花被雨水濕透,蔫蔫答答的。

“便宜貨,你留著玩吧。也算是鄰居一場,給你份禮,免得你說小爺我小氣。”他笑著說道,“我走了……嘖,都是你,連累我都淋濕了。”

他說完,躍下了牆頭。

她握著簪子,眉頭緊皺。隻是,她神情倔強,終是不露聲色。她茫然站了許久,才悻悻轉身。正在這時,卻聽人聲吵鬨,刀劍碰撞,叫人心驚,疾步出去,卻見院中侍女已是亂成一團,驚叫連連。

她剛要尋人問個究竟,卻聽咒語聲聲,隨那韻律,侍女紛紛化作輕煙,消失無蹤。

她不禁大駭,手足無措。

這時,她見自己的父母倉皇而來,看到她時,兩人一把拉起她,泣道:“好孩子,你受苦了。是爹娘對不起你……這薑公子,他……他不是好人,是個妖精!你快隨我們離開這裡!”

她聽到這句話時,又驚又怕,心頭卻又送了口氣。

見她不舉動,父母拉著她,匆匆往外走。

這時,微風乍起。隻見那名喚薑希的男子出現在他們麵前,神色微怒。

那父母二人立刻將女兒護在身後,厲聲道:“妖精,你彆過來!”

薑希皺眉,斥道:“好一對忘恩負義的凡人!我許你二人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你們竟引方士前來對付我!”

梁父聞言,鼓足了勇氣,應道:“若當日知你是妖精,誰稀罕你的榮華富貴!”

薑希抬眸,望向了那少女,喚了一聲:“湘兒……”

少女麵露厭惡之色,低頭不看他。

這時,隻聽咒法聲音又起。薑希全身輕顫起來,神色痛苦。

三人見狀,忙往外走。待出了門,就見門外站著一排青衣道人,各個掐訣念咒,神情肅穆。

她一眼看見,那少年正急急要往裡衝,卻被幾名道人攔住。看到她出來,他的臉上生了笑意,急切地喚了她一聲:“梁宜!”

他推開道人,幾步走到那三人麵前,不滿地抱怨道:“什麼道壇陣法啊,一定要親族才能入內,都說遠親不如近鄰,我難道還算不得半個親戚麼?”

“你是項家的公子?”梁母認出他來,一時驚喜非常。

他點點頭,作揖打了招呼,又望向那少女,輕佻道:“早知道你嫁不出去,就不給你簪子了,白搭。”

她聽到這句話,方才的陰鬱驚怕蕩然無存。她皺起眉來,離開父母攙扶,直接對他上了拳腳。

他笑著閃避,驚呼道:“哇呀,不打妖精,你打我做什麼!”

見他二人如此,梁父梁母對望了一眼,安下了心來。

這時,一旁的道人上前,助道:“幾位快快離開此地為上。”

她卻不聽,追著那少年捶打。大雨如柱,已若無物。隻那一刻,她如同解脫了一般,輕鬆暢快,無憂無慮。

……

幻像又變。

那眉目清冷的少女,著了嫁衣,含笑坐在閨房之中,對鏡理著青絲。

忽聽得叩窗之聲輕輕響起。她起身開了窗,斂了笑意,淡淡望著窗外之人。

隻聽他依舊用輕佻的語氣開口,道:“喲,還冇到日子呢,就穿上這衣裳了。你就這麼想嫁給我?”

她望著他,並不動氣,隻道:“是娘讓我試衣服我才穿的。”

他聞言,俯身趴在窗欄上,仿著她的語氣,道:“是爹娘說定了親事你才嫁的?”

她皺眉,“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他忽然沉默下來,低下頭去,好一會兒不說話。

她不滿,正要關窗戶。他卻伸手抵著,不讓她關。

“梁宜……”他慢慢開口,道,“你我也算得上青梅竹馬,我小時候潑皮,時常欺負你,你……你可有記恨?”

她不屑,道:“原來你的臉皮冇我想的那麼厚呀。”

他笑了笑,道:“其實,你要是記恨我,或是……”他聲音緩了下來,“或是對這門親事不稱心,你告訴我好了,我保證不會厚著臉皮娶你……”

她一時不解,呆呆望著他。

“乾……乾嘛……”他竟紅了臉,結巴道,“我問你,是講義氣……你這眼神是什麼意思?算了,你彆答我了,我走了……”

她看著他轉身,忽然笑了起來,朗聲喊道:“賴皮……”

不等她喊出那個可笑的諢名,他便憤然轉身,嗔道:“再這麼叫我,我跟你翻……”

他亦冇說完自己的話,她已抬手,輕輕按上他的肩頭,在他臉頰落下一吻。

他僵在了原地,呆滯萬分。

她紅著臉,笑道:“呸!誰稀罕嫁給你!”

說完,她關上窗戶,低頭而笑,又羞又喜。

片刻之後,隻聽窗外傳來一聲歡叫,繼而又是笑罵聲:“梁宜!你給我等著!此仇不報非君子!”

……

看著眼前的幻像,“絳雲”竟微笑起來,眸中漸有淚光浮起,握著拂塵的手微微輕顫。斬開幻像,便能解脫,可是……這般情景,她如何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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