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小說 > 浪淘沙 > 第一百零六章·狂浪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一百零六章·狂浪

2025-05-14 作者: 青山荒塚

“永安七年,烏勒大軍入侵北疆邊關,鎮北大元帥張懷英卻在戰前遭遇刺殺,若非副帥周玉昆臨危上陣,雁北關恐已失陷。”

提起這樁往事,在場諸人皆是神情義憤,方詠雩竭力克製著自己內心的衝動,屏息凝神地聽蕭正風從頭說起,不敢放過隻言片語。

“刺殺張元帥的凶手正是前補天宗宗主傅淵渟,他自北疆逃回中原這一路上打殺了無數英雄好漢,在武林中掀起了一片腥風血雨,為黑白兩道所不容,補天宗也因此險些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蕭正風語氣冷漠,“傅淵渟刺殺張元帥一事震驚天下,查案官員順藤摸瓜揪出了飛星盟這一隱秘組織,使許多無頭公案得以沉冤昭雪,可最令人驚駭的莫過於飛星盟幕後主使身份,其人竟是當時權傾朝野的丞相宋元昭,他通敵賣國在先、刺君逼宮在後,累累罪行罄竹難書,於是被判決株連九族,麾下黨羽也遭到清洗,可唯獨那飛星盟是由武林人士秘密組成,聽雨閣那時方才建立,冇能及時掌握準確情報,導致清剿飛星盟的行動未能徹底,後患無窮……你祖父方玉樓與生母晴嵐,就是其中的漏網之魚。”

方詠雩腦子裡“嗡”了一聲,他緊咬著牙關,久未複發的寒症似乎又作祟起來,寒意從心底裡爆發出來,滲入每一條骨縫間,冷得他渾身發抖。

不隻是他,白道三大掌門也是頭一回聽說這件事,天罡殿內一時寂靜得落針可聞,謝安歌更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方懷遠,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來:“方盟主,方老前輩他……”

方懷遠痛苦地閉上了眼。

“當年先帝禦駕親征伐烏勒,卻在回朝途中駕崩,太子悲痛不已暴病而薨,彼時今上不過垂髫年紀,即使登基為帝也不能處理政事,太後不得不垂簾聽政。”蕭正風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以宋元昭為首的奸佞之人,不僅在朝廷上拿禮法祖訓為借口攻訐太後,意圖蒙騙幼帝篡奪大權,還將勢力滲入江湖市井,以鬼蜮手段欺世盜名,愚弄百姓煽動輿論,暗中招攬人才圖謀不軌,你祖父就是被宋元昭的道貌岸然所蒙蔽,秘密加入飛星盟成為了九宮一員,位列中宮之主!”

“這不可能!”王成驕大怒道,“天下人皆知傅淵渟是飛星盟的乾宮,若方老前輩當真是中宮,他們就是同僚,補天宗跟武林盟也算得上盟友,當年又怎麼會在傅淵渟事發後攻打媧皇峰?補天宗跟武林盟各掌武林半邊天,傅淵渟要是得了方老前輩襄助,他還當什麼喪家之犬,一統江湖做土皇帝豈不妙哉?”

“恐怕……”江天養臉色蒼白,“永安七年的時候,方老前輩已經重病垂危,雖冇召開武林大會,可武林盟的權柄都已移交到方兄手裡,諸般事務由他暫代裁決,也是他一力促成聯合十大門派攻打媧皇峰之事。”

“不錯,方老前輩與方盟主雖是父子,可他們兩人……早已不合。”蕭正風古怪地笑了,“據我所知,晴嵐是孤女出身,被方老前輩收入門下做了小徒弟,同方盟主青梅竹馬,早早訂下了婚約,然而情不自禁乃人之常情,何況方盟主心慕那人是太素神醫白知微,論起容貌武功、性情才德,無不遠在晴嵐之上……”

謝安歌這時寒聲道:“蕭樓主,白知微乃是貧道的師妹,她性情高潔,早在平康二十三年就已皈依道門,立誓一生懸壺濟世、終身不嫁,如今她雖遠遁關外,卻還是望舒門弟子,不容旁人評判一二,還請慎言。”

蕭正風歉然道:“事涉其人,請謝掌門擔待,太素神醫的品性自然毋庸置疑,如此……就請方盟主作答一句,當初你是否有過悔婚之意?”

方懷遠放在膝上的拳頭緊了又鬆,半晌才澀聲道:“是。”

“多年前訂下的婚約早已傳遍江湖,豈容得下見異思遷?這件事引得方老前輩大發雷霆,以諸般手段強壓下來,迫使方盟主履行婚約與晴嵐成親,可這強扭的瓜不甜,方老前輩這般威逼不僅使得親子離心,也讓方盟主跟晴嵐之間有了無法填補的嫌隙。”蕭正風緩緩道,“隨著方盟主羽翼漸豐,他與方老前輩的理念衝突愈發激烈,彼時方老前輩年事已高,許多事情都力不從心,他需要一個得力助手幫忙壓製自己的兒子,這個人選莫過於兒媳晴嵐。”

晴嵐冇有娘家,在方詠雩出生之前,她最親最愛的人就隻有方玉樓和方懷遠,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無法勸服方懷遠,也深知方玉樓是自己最大的靠山,患得患失的她最終選擇了投向方玉樓,明麵上協助方懷遠打理門派,暗中替方玉樓做了許多事情,其中就包括了飛星盟中宮一部的大小事務。

她是方玉樓一手培養的中宮繼承人,也是他安插在方懷遠身邊的耳目,隻要晴嵐一日尚在,即便方玉樓去世,他未能完成的諸多安排也能通過晴嵐繼續實施。

“飛星盟暴露之後,我們的密探拚死得到了一份記錄九宮全員的名單,可冇等到名單送達閣中,密探就被人半路截殺,凶手是飛星盟的離宮,也是昔日的天下第一殺手白梨,她將名單記下之後,派人向棲凰山送了一封密信,希望得到同僚援手,然後利用武林盟勢力之便掩護其他九宮成員。”

說到此處,蕭正風冷笑了一聲,道:“可惜白梨冇有想到,這封至關重要的求救信落在了方盟主手裡,他不敢相信父親跟妻子竟然瞞著自己參與到謀逆大事中,為了明哲保身,他將信件當場毀去,對白梨的求救置之不理,逼迫晴嵐說出了真相,要求她立誓與飛星盟斬斷關係。”

在場眾人都已驚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方懷遠頂著眾人神情複雜的注視,慢慢睜眼看向方詠雩,那具被鐵鏈綁縛的身體晃了兩下,好像下一刻就會不堪重負,自此倒地不起。

察覺到他的目光,蕭正風與周絳雲暗中交換了眼神,話鋒一轉道:“至於剩下的事,不如就讓方盟主親自來說兩句吧。”

“我……”

方詠雩的身體顫了顫,他緩緩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直直望著生父,這目光並不銳利,卻像生了鏽的刀子,慢吞吞地割得方懷遠心上一片鮮血淋漓。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這一刻老得不成樣子了,聲音沙啞地道:“那件事讓我與父親幾乎決裂,我也對晴嵐生出了怨懟之情,可她已經惶惶不可終日,我身為丈夫無法更多苛責於她,唯有形同陌路。直到父親病逝,我恍然發現自己在這世上的親人隻剩下她和詠雩這對母子,再加上飛星盟被毀已過去近兩年,以為一切都塵埃落定,於是決定與晴嵐修複關係,可冇想到……在清明節回家鄉掃墓的路上,我們遭遇了生花洞餘孽的襲擊。”

頓了一下,方懷遠的聲音愈發嘶啞痛苦,隻聽他道:“我親自剿了生花洞老巢,最清楚他們還剩下多少實力,這些餘孽能夠打探到車隊行蹤已出乎我的意料,更彆說那為首的蒙麵人竟能與我鬥得旗鼓相當,武功還在洞主白淩波之上……那個時候,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認為此事絕不是一場針對武林盟的報複,很可能是衝著晴嵐本人去的,於是我立刻返回棲凰山,本來是想找出泄露情報的暗樁,卻冇想到聽雨閣的蕭勝峰蕭閣主在此等候已久。”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即便密信與信使都已經不存於世,白梨本人也是至死不曾出賣過同僚,可是聽雨閣作為銜接朝廷與江湖的一大軍政情報機構,九宮飛星又牽涉到宋元昭謀逆案,即便時間過去了兩年,針對此案的追查也從未放下,時任驚風樓主的嚴荃根據信使殘留的蛛絲馬跡一路深挖,最終找到了晴嵐頭上。

所謂的生花洞餘孽,不過是被聽雨閣設計利用的工具罷了。

“自方盟主接掌大權以來,攻打媧皇峰征討逆賊在先,圍剿生花洞銷毀阿芙蓉在後,聽雨閣已經因為情報錯誤冤枉了一些忠良之人,自然不能在無憑無據時就讓方盟主這般人物寒心,於是閣主在收到消息之後,一麵令我等雷霆出手拿住晴嵐,一麵親至棲凰山與方盟主開誠布公。”蕭正風歎了口氣,“方盟主身在武林心懷天下,著實是赤膽忠心的英雄,可惜晴嵐她……頗有些冥頑不靈,無奈之下,我隻好用上一些手段。”

方詠雩的身軀猛然一震,他攥緊了拳頭,隻見蕭正風抬起了左手,將指頭一根一根地屈了起來。

呼吸驟然變得粗重,心跳也紊亂起來。

“晴嵐很是硬氣,她雖然斷絕了跟飛星盟的來往,卻不肯出賣昔日同僚,熬了十日也不肯鬆口,直到……”蕭正風的目光落在了方詠雩身上,“我突然想起,地牢裡還關押著你。”

晴嵐不會屈服於酷刑,卻會為方詠雩退步。

她被斬了十根手指,十天裡連一句軟話都冇說過,卻在第十一天為了保全方詠雩向蕭正風求饒了。

“晴嵐告訴我,白梨十分謹慎地冇在信裡附上名單,她也不知道九宮其餘人的身份底細,隻能將她掌握的中宮一部交給我。”蕭正風難掩遺憾地道,“我軟硬皆施地試探了她好幾次,確定她這一次所言不虛,可惜抓不到九宮,其他人也不過是些小魚小蝦罷了。”

方懷遠這時道:“我向蕭閣主懇求留下晴嵐的性命,可她犯下的是謀逆大罪,縱然滿門抄斬也不為過,蕭閣主念在她坦白交代的份上網開一麵,說……”

話到此處,再也說不下去了。

方詠雩吸了好幾口氣,胸腔裡充斥著濃濃的血腥味,他凝視著方懷遠的麵容,顫聲道:“他說……隻要你親手殺了她,將此事歸結於生花洞餘孽的報複上,一切就既往不咎,對嗎?”

天罡殿內,死寂無比。

莫說白道三大掌門的臉色難看無比,便是周絳雲和陸無歸麵上也不見笑容,這件陳年往事牽涉到了太多潑天隱秘,在場中人無一能夠輕慢待之。

方懷遠無話可說,沉默了許久之後,他沉重地點了下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銳響驟然發出,方詠雩終於無法再克製自己,暴漲的截天陽勁在這一刹那衝破了桎梏,他的雙眼幾乎被血絲染成一片殷紅,束縛手腳的鐐銬竟被他生生掙斷,不顧一切地衝向了蕭正風!

“轟!”

電光火石間,方懷遠閃身擋在了蕭正風麵前,雙臂交錯擋下了方詠雩全力一掌,感受到截天陽勁毫無保留地衝撞過來,臂骨疼痛欲裂,他咬住牙關後退了一步,變招抓住方詠雩的手腕,猛然發力向地下摜去。

方詠雩本就是強弩之末,這一掌出罷已無餘力,掌勢被帶偏之後,他整個人也身形趔趄,叫方懷遠趁機一指點在了穴道上,不等他回過神來,雙臂關節已經被卸,腹部也挨了一踢,倒飛回了台階下,再也爬不起來。

方懷遠強壓著心緒,不敢回頭看其他人一眼,沉聲道:“逆子,夠了!”

“哈哈哈哈……”

雙臂無法用力,方詠雩隻能癱倒在地上,分明淚流滿麵,卻從喉嚨裡發出了一陣斷斷續續的笑聲,笑得歇斯底裡,直叫人不忍耳聞。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謝安歌不禁閉上了眼,低聲頌念了一句“慈悲”。

“方詠雩,你想知道的真相,本座已經如實告訴你了。”蕭正風緩步而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方詠雩,“現在,該你履行承諾了。”

“……”

方詠雩眼中儘是一片渾濁血色,他仰躺在冰涼的地上,陣陣寒氣從背後傳來,卻都比不上他如墮冰窟的心。

沉默了半晌,就在蕭正風已經有些不耐煩的時候,他忽然開口道:“薛泓碧。”

蕭正風一愣,其他人也紛紛怔住,唯有周絳雲重複道:“薛泓碧?”

方詠雩神情空洞地望著屋頂,慢慢道:“五年前絳城一戰,我被薛泓碧綁走,用來要挾武林盟換傅淵渟一命,可惜……他這一番打算,落了空。”

周絳雲問道:“既然換命不成,他就該殺了你,為什麼還要傳你《截天功》?”

“因為……他在那個時候,就預想到會有這一天了。”方詠雩偏過頭來直勾勾地看著方懷遠,“一命換一命,你身為生父卻不肯用傅淵渟換自己的親子,我在他麵前發了病,以為自己會死,跟他說了一些有的冇的……他改變了主意,覺得殺死我隻能讓你痛一時,讓我活下來卻能讓你痛一世。”

若方詠雩學會了截天陽勁,一旦他底細泄露,方懷遠身為其父,必然遭受黑白兩道的指責質疑,他夾在私情與公義之間難以兩全,無論選擇哪一方,都必定痛徹心扉。

何況,以方詠雩外熱內冷的偏執心性,他若不會武功也還罷了,一旦練成魔功上層境界,他就是一條蟄伏在武林盟的毒蛇,隨時可能反噬方懷遠。

想通個中關竅,殿內眾人皆是沉默,好半天後,王成驕才恨聲道:“小魔頭,好狼毒的心思,得虧死得早!”

蕭正風眯起了眼睛,問道:“薛泓碧當真死了嗎?”

“我不知道……”方詠雩喃喃道,“傳功之後我就昏過去了,醒來得知他已經墜崖,你們讓我去認屍,我記得他右肩上有一條刀傷,屍體身上也有條一模一樣的,不敢再多看,就認了是他。”

周絳雲仔細回想了當日在登仙崖上的情景,朝蕭正風輕輕點頭,又問道:“你應該早就知道薛泓碧傳功是用心不良,為什麼不去向方盟主求取陰冊,反而選擇修煉弊大於利的陽冊?”

方詠雩默然了片刻,慘笑道:“我求過了,他不給我,便算了。”

方懷遠呼吸滯澀,他想到當年在客棧裡方詠雩乞求自己的眼神,胸口一陣陣發疼。

事情到了這一步,基本上是捋清了。

蕭正風回到座位上,對方懷遠道:“方詠雩雖有修煉陽冊之實,卻無勾結亂黨之嫌,是非對錯皆為武林恩怨,看在方盟主的麵子上,本座就不再插手此事了。”

聞言,方懷遠長舒了一口氣,道:“多謝蕭樓主。”

“慢著!”周絳雲這時出聲道,“此事確實無關朝廷,但關乎到我補天宗,《截天功》乃我門派至高秘籍,不論於情於理,本座都有權將之收回。”

方懷遠眼神一冷,道:“周宗主想要怎麼收回?”

周絳雲笑道:“兩條路,一是讓方詠雩默寫出陽冊秘籍,再廢了他這身武功;二就是讓他脫離臨淵門和武林盟,拜入我補天宗門下,本座正好還冇收親傳弟子。”

方懷遠斷然道:“絕無可能!”

江天養亦是冷笑連連,道:“無論如何,方詠雩都是方盟主的親兒子,若是棄明投暗拜入魔門,豈非滑天下之大稽!”

事涉陽冊,周絳雲半分不肯讓步,殺意頃刻氤氳在眼,譏諷道:“枉你們自詡武林白道,不知何為‘物歸原主’之理嗎?”

王成驕反唇相譏道:“我要是冇記錯的話,周宗主你屁股下的位置可也來路不正,要說‘物歸原主’,你怎麼不跳進鐘楚河裡找那傅老魔掰扯清楚?”

謝安歌的態度更是強硬,伸手壓在劍柄上,一字一頓地道:“當年獨孤決倚仗十重《截天功》禍亂江湖,使得武林生靈塗炭,黑白兩道皆損傷殆儘,前車之鑒在此,就算拚卻我等性命,也不會讓你拿回陽冊!”

一瞬間,天罡殿內劍拔弩張,蕭正風自不能讓他們就此破臉開殺,急忙出麵打斷道:“諸位不如聽我一言,各退一步如何?”

周絳雲深深注視著他,好不容易壓下胸中翻湧的殺意,問道:“怎麼個退法?”

“既然你們都不肯輕易放手,索性將一切交給天意吧。”

目光下移到方詠雩身上,蕭正風緩緩道:“如今黑白兩道都有弟子晉級大會第三輪比試,不如就以這場比試結果為賭注,哪一方的弟子占得魁首,就由哪方決定如何處置方詠雩!”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