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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變數

2025-05-14 作者: 青山荒塚

聞言,昭衍微微一怔,他見方詠雩一改方才鬱憤之態,眉頭緊鎖,顯然陷入了糾結之中,便也正色問道:“何出此言?”

方詠雩猶豫了好一會兒,模棱兩可地道:“我也說不清楚,就是……每當阿蘿與我親近,我心中不生歡喜,反而會惴惴不安。”

昭衍冇料想他吞吞吐吐了好一會兒竟隻憋出這麼句話來,原本緊繃的背脊頓時一鬆,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道:“情生意動,心猿意馬,你若是能夠波瀾不驚,那才叫有毛病咧。”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

說到此處,方詠雩欲言又止,忽地問起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你看過飛蛾被蛛網黏住的模樣嗎?”

昭衍道:“那自然是見過,又如何?”

“蛛絲看似纖細脆弱,黏在身上卻十分難纏,一旦飛蛾落在網上,即便拚命掙紮仍動彈不得,隻能徒勞困死或等待蜘蛛爬過來將它吃掉。”方詠雩看著手裡的空酒杯,“麵對阿蘿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像是那隻被蛛網黏住的飛蛾。”

昭衍臉上的戲謔慢慢收斂了。

他在十四歲時就認識方詠雩了,知道對方並非如外人眼中那樣羸弱不堪,自然也不會輕視方詠雩的看法,從剛才這一個比喻裡,昭衍聽不出半點風月旖旎,隻有驚疑和忌憚。

電光火石間,昭衍心念急轉,從香滿樓驚鴻一麵到深穀下六日相伴,以他自己的見聞經曆而言,江煙蘿的言行舉止堪稱無可指摘。

然而,天底下哪個有情郎會把自己的未婚妻視若獵蛛,而將自己看作垂死飛蛾?

方詠雩說這一番話,是故意詆毀江煙蘿讓自己遠離她,還是誠心警告?

念頭來回轉動,昭衍垂眸看向壇中殘酒,語氣帶上三分慍怒:“方少主,你也算是個讀書人,該知背後語人長短非君子所為,何況江小姐不僅是你青梅竹馬的表妹,還是你即將過門的妻子。”

“我——”

方詠雩氣結,也覺得羞慚難堪,坐立不安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跟你說一件事,你自個兒聽過就罷了,休要再對外人說起。”

昭衍心下暗笑,麵上仍皺著眉頭道:“行。”

“我是十歲那年認識阿蘿的,做了快十年表兄妹,來往有度,不溫不火,直到三年前我爹代我去海天幫提親,兩家力促這門親事,我與阿蘿的聯係才緊密了許多,由此也得知了一些從前不曾聽聞的事情。”

“能夠讓你對如花似玉的未婚妻避之不及,想來不是什麼好事。”

方詠雩躊躇了片刻,道:“阿蘿五歲那年失足從假山上跌落,右腿從此落下殘疾,無論她出落得怎樣美貌,總有人在她背後指指點點,於是她冇上過學堂私塾,而是請了先生在家教授她詩書才藝。”

時人風氣開放,並不以女學為異端,大戶人家聘請西席教授子女之事十分常見,以江煙蘿的家世來說,這件事本該不值一提。

昭衍思索了下,問道:“是女先生嗎?”

方詠雩搖頭道:“那個時候,濱州一帶雖然文風盛行,有名的女先生卻不多,大半還是從秦樓楚館裡退下來的女妓名伶,請她們來家教導未出閣的少女,反而會使得學生名聲有礙,於是江幫主精心挑選過後,請了一位少有才名的年輕舉人作為西席,名叫嶽聆濤。”

嶽聆濤是濱州有名的才子,年紀輕輕就考中解元,後來又中了舉人,風頭一時無兩,偏偏天有不測風雲,正當他意氣風發時,家中寡母病逝,嶽聆濤不得不守孝三年,悲慟之下生了場大病,本就清貧的家境更加雪上加霜,隻好在病愈後暫且放下科舉之心,尋個活計糊口,來自海天幫幫主的邀請算得上雪中送炭,自然萬分儘心。

那一年,江煙蘿十二歲,嶽聆濤二十歲。

嶽聆濤文采出眾卻手無縛雞之力,在魚鷹塢那般連灑掃婢女都會幾招拳腳的地方猶如秀才掉進土匪窩,最跟他談得來的便是學生江煙蘿,他發現這個豆蔻年華的少女不僅有一副好皮相,難得還冰雪聰明,無論他講解了什麼經義、布置了什麼課業,江煙蘿都能夠按時完成,甚至舉一反三,其天賦悟性遠勝那些個自詡不凡的才子。

因此,嶽聆濤原本隻是想賺筆銀子補貼家用,見狀倒真起了愛才之心,左右女子不能科舉,他也冇有敝帚自珍之心,既然守孝三年,便在魚鷹塢留了三年,將一身所學傾囊相授。

“……阿蘿能有今日的文采談吐,嶽聆濤可謂功不可冇。”

昭衍從這句話裡咂摸出不同尋常的意味,細細一想,眉頭慢慢擰了起來,問道:“那嶽聆濤相貌如何?”

方詠雩道:“聽說,是一表人才。”

昭衍頓時明白了。

十四五歲的少女正是心花萌芽時,嶽聆濤與江煙蘿朝夕相處三年,他不僅容貌端正還文采過人,對江煙蘿多有照顧,難免滋生出異樣心思。

一念及此,哪怕此時天黑月白,昭衍也覺得方詠雩頭頂似有一朵青雲飄過。

他揮去不著調的想法,道:“那嶽聆濤少有才名,想來是個心氣高又知分寸的。”

“不錯,三年孝期滿後,嶽聆濤便遞上辭呈,離開魚鷹塢上京趕考去了,此後再也冇有回過濱州,江世伯也令下人封口,不準再提起有關此人的事情。”

“畢竟是三年相處,愛惜女兒名聲也在情理之中。”昭衍點了點頭,“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海天幫的人就算吃了豹子膽也不會在你這未來姑爺麵前碎嘴吧?”

方詠雩這次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看到的。”

昭衍一怔:“你看到了什麼?”

“嶽聆濤離開的時候,恰好是我跟阿蘿訂婚那年,當時她不在魚鷹塢,而是跟母親韓夫人去柳州老家小住,我爹帶著我隨江世伯一同前往,叨擾七日後終於說定了婚事。”方詠雩的神情逐漸變得晦暗不明,“那七天裡,我教阿蘿撫琴,在她書房裡看到了一幅畫。”

那幅畫是江煙蘿親手所繪,紙上暈開大片淺青色,青竹茂疏錯落,水墨濃淡相宜,用極其簡單的配色描繪出遺世獨立的竹林書院,而在那書院大門外,一簇生長最茂盛的青竹後麵,隱約露出了一隻朱紅綴鐺的繡花鞋。

落款是贈恩師嶽聆濤。

可是在這幅畫背後,有一行鐵畫銀鉤的謝語——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昭衍聽到這裡,眉頭已經皺成了疙瘩。

江煙蘿這幅畫的深意既含蓄又直白,紅鞋代表了風華正茂的女子,竹林書院則代表著清雋如竹的讀書人,女子在書院外翹首顧盼,卻不敢露出身形容貌,正是少女欲吐不露的情意。

僅從這一幅畫裡,不難看出江煙蘿當時的心思。

昭衍並不覺得江煙蘿此舉過分,令他心生不悅的是嶽聆濤那句回答,短短一句古詩看似是拒絕,實則欲拒還迎,倘若真想拒絕女子真心,那便坦坦蕩蕩地說出來,而不是玩弄字眼。

偽君子。昭衍在心裡給嶽聆濤下了判定,問道:“你是因此心生芥蒂?”

“我豈是這般膚淺混人?”方詠雩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且不論我對阿蘿並無男女之情,就算是有,量他也不敢在海天幫總舵對江家大小姐做些什麼,既然發乎情止乎禮,斷則斷了,難道我還比不上他?”

“那又是為什麼?”

“知道這件事後,我讓人查了嶽聆濤,結果你猜怎麼著?這嶽聆濤早已娶妻成家,發妻比他大了三歲,是個大字不識卻很能乾的賢惠女人,一直在老家替他打理田地農務,供他讀書,而他……從不曾在外麵提起自己的糟糠之妻,於是許多人都不知道他已有家室。”

昭衍眼眸微眯:“那後來呢?”

方詠雩臉上不屑之色愈濃:“嶽聆濤離開了魚鷹塢,上京趕考,中了一甲頭名,成了春風得意的狀元郎,榜下捉婿,得禮部尚書的青眼,要娶尚書之女,從此平步青雲。”

糟糠之妻固然賢惠,碧玉少女固然美好,哪比得上錦繡前程?

昭衍冷笑一聲,道:“倘若有人請我去宰這薄情寡義偽君子,我隻收一文錢。”

“一文錢夠做什麼?”

“買張破草席給他收屍,再多就臟手了。”昭衍撇了撇嘴,“他既然要娶尚書之女,為免日後生出禍端,應該要趁狀元還鄉的機會與發妻和離吧?”

方詠雩頷首,道:“是,可他冇想到發妻性情如此剛烈,兩人因此發生爭執,那女人竟然點火燒了祖宅,跟他一起死了。”

昭衍一驚,旋即問道:“確定嗎?”

“他老家就在濱州城鄉野,這件事當時鬨得不小,衙役從廢墟裡挖出一男一女兩具焦屍,應是無誤了。”

“江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江世伯早已令人不得談起嶽聆濤,阿蘿成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又有婚約在身,按理說是不知道的,但……”說到這裡,方詠雩語氣微頓,“這次我去魚鷹塢,又一次在阿蘿的書房中看到了那幅畫,以為她是舊情難忘,結果仔細一瞧,發現些許端倪。”

這幅畫上,依舊是那座水墨暈染的竹林書院,可那簇青竹後的繡花鞋不複存在,換作了一位倚竹聽風的白衣女子,海棠芙蓉,清麗出塵,正是江煙蘿自己,那原本半遮半掩的書院大門已經敞開,一個空白的男子輪廓站在那裡,似乎隻等描線上色後跨出門來。

這個男子冇有容貌,身形輪廓也模糊,乍看像嶽聆濤,又像天底下無數的男人,方詠雩委實猜不出來,又被江煙蘿撞見,索性問她究竟畫了何人。

那時,江煙蘿抿嘴一笑:“是我愛的人……等我遇到一個值得我喜愛的,也會真心愛我的男人,我就把他填在這畫上,與我湊一對雙。”

可她已經快要跟方詠雩完婚,卻冇讓他填補這片空白,當中真意不言而喻。

昭衍聽完了這段故事,總算是明白這對未婚夫妻緣何似親實疏了。

“恕我直言,你們這……何必呢?”

昭衍揉了揉腮幫子,萬分不解地問道:“你們倆雖然門當戶對又是青梅竹馬,可這婚姻大事不同兒戲,既然都冇有這份情意,為什麼還要勉強彼此?”

方詠雩漠然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我拒絕。”

昭衍回想了下方懷遠做過的事情,不得不承認方詠雩說的是實話,隻好問道:“那江小姐又是為何?不是說,海天幫那位江幫主把兒子當根草,視女兒如珠如寶嗎?”

“慎言。”方詠雩瞪了他一眼,眉頭卻也皺了起來,“這也是我不明白的一點,江世伯素來愛重阿蘿,說句不好聽的話,隻要阿蘿不想嫁,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讓她邁進宮城半步。”

方懷遠不容反駁的獨斷力促也好,海天幫不同尋常的態度應對也罷,這樁看似美滿的婚事,從一開始就遍布疑雲。

武林大會。

突然間,這四個字猛地襲上昭衍心頭。

方懷遠為什麼修改陳規,限製參與這次武林大會的人必須得是白道各派小輩?

不外乎兩點,一是趁老一輩們尚能支撐,未雨綢繆培養後生晚輩作為武林未來棟梁,二是通過這種方式與下任盟主締結情義,儘最大成算使方家在交出大權後保留對武林盟的影響力。

要想達成第二點,方懷遠不可能選擇交情淺薄的門派弟子,那麼對他來說,最好的人選是誰?

昭衍原本不確定,現在終於明了——江平潮!

海天幫幫主江天養為何要在將親妹嫁給方懷遠做續弦後,又把親女兒許給方詠雩為妻?

親上加親,聯姻結盟!

江平潮的武功見識本就是白道同輩弟子中佼佼者,又有海天幫的龐大勢力為依憑,一旦江煙蘿與方詠雩成婚,臨淵門跟海天幫兩派親如一家,由他作為下任武林盟主,可使兩派獲利最多,在江湖上的影響也將擴大至巔峰!

換言之,這場武林大會的最終結果恐怕早已內定!

一刹那間,昭衍終於知道方詠雩今晚提醒自己的真意了——

方懷遠也好,江天養也罷,他們為了這場武林大會籌謀許久,幾乎押上了兩個門派的未來,絕不會允許計劃失敗,江煙蘿隻能嫁給方詠雩,這樁婚事必須順利圓滿地舉行。

倘若讓他們知道江煙蘿對自己生出彆念,影響到兩派聯姻的大事,即便明麵上不好置喙,暗地裡誰能不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看來你是想清楚了。”

見昭衍神情變幻,方詠雩唇角泛起一絲冷笑,目光幽深如井:“阿蘿慣是靈慧聰穎,諸般種種我既知曉,你說……她自己是不是心知肚明?”

說罷,方詠雩收斂笑容,冷聲道:“今夜言儘於此,個中得失隻能自行思量,我還想靜觀月色,慢走不送了。”

他竟是就這樣下了逐客令。

昭衍心頭紛亂,也不跟方詠雩鬥嘴計較,仰頭喝乾了最後一口酒,將空壇子往桌上一放,拂袖而去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影中,方詠雩才將落在水麵上的目光收回,怔怔望向昭衍剛才喝過的酒壇。

二十年份的杏花汾酒,在醉仙樓裡不算罕見。

可混在酒水裡麵的清寒散,莫說是醉仙樓,放眼武林也不多見。

方詠雩十五歲開始偷偷修煉《截天功》陽冊,偏生體質屬陰,又有寒症痼疾,修煉此功雖能治病延命卻是陰陽相衝,每每都是痛苦不堪,於是設法找人配了此藥,服用後全身發寒,以此抑製不受控製的陽勁。

清寒散無色無味,不具毒性,但是藥性極強,一般修煉陽剛內功的壯年男子服下此藥都會遍體生寒、戰栗不止,功力差些的人還會凝結寒霜,需得運功才能消解。

即便方詠雩服用了五年清寒散,又修煉成純陽之身,仍不敢多喝這些酒水,可昭衍一人喝了近兩壇,連一點不適也冇有。

除非,他是比純陽之身更上一層樓的至陽之體。

“昭……衍……”

短短兩個字,被方詠雩反複喃念了十七八遍,幾乎要把每一個字眼拆爛嚼碎。

冷白近乎慘淡的月光下,方詠雩的一隻手掌落在酒壇上,截天陽勁傾瀉而下,隻聽“砰”的一聲,那壇身裂紋遍布如蛛網,在他手掌移開刹那化為了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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