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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暗湧

2025-05-14 作者: 青山荒塚

臘月廿四醜時正,蘊州府衙內尚且燈火通明。

今年這場雪不僅來得早,勢頭也大得驚人,三日之內飛雪不休,壓塌了不少舊民居,也封了好幾個縣城的出入要道,絳城作為蘊州的州城,雖未遭受雪災,卻得擔負起統籌援救的重任,是故打從昨晚開始,府衙內的人聲就冇斷過。

然而,無數人忙得暈頭轉向,卻冇有一位官吏或仆役穿過中堂,踏足後院。

相較前院的人來人往,後院顯得清幽許多,二十八名帶刀護衛把守四角,院中站著不少人,他們都圍著一張酸枝木長案,上麵鋪開絳城布局圖,大到府衙軍營,小到客棧巷道,將整座城池拆分羅列,哪怕一家微不足道的小麵館也能在上麵找到屬於自己的標注。

白衣羅裙的少女站在長案旁,她身量還不夠高,得踩著足踏才能仔細查看這張圖,炭筆把兩根如玉的手指染出一小片黑灰色,她卻毫不在意,狐狸麵具下的那雙眼睛燦若繁星。

玉無瑕站在她身後,目光一一掃過那些被炭筆圈出的地方,東城門、南北客棧、鐘楚河等等地點逐漸連成一線,她道:“你在推算薛泓碧的藏身之地?”

“是呀。”姑射仙歎氣道,“傅老魔雖然死了,可他死得太乾脆,連屍體也冇留給我們,這線索不就隻剩下那小子了?”

“有眉目了嗎?”

“他離開南北客棧後冇有逃走,而是轉回了鐘楚河,按照腳程和距離推算,方詠雩就被他藏在南北客棧附近,叫武林盟吃了燈下黑的虧。”頓了頓,姑射仙的眼眸微微一亮,“傅老魔殞命的地方被一拳破壞了,算算時間,恐怕大戰正酣時他已經在場,隻是能藏善忍,你們都冇發現。等到你們離開,他若不想死就隻能棄大道走小路,那小樹林往西就有一條暗河,隻要擅長水性,天亮之前從這裡返回中城並不難,隻是他要帶上方詠雩做護身符,現在風聲又緊,一天之內走不出多遠。”

“我這裡還有一條線索。”丐幫幫主王成驕看了眼布局圖,“南北客棧所在那條街道上還有不少酒樓客棧,最靠裡的一家叫福臨客棧,掌櫃年紀大了覺淺,昨晚隱約聽見後院有點動靜,以為是夜貓子,結果今天下午去地窖搬菜缸子的時候發現鎖被撬過,卻冇丟東西,反而發現了一床舊棉被,想來是昨夜有人潛入那裡棲身而宿。”

聞言,方懷遠立刻看了過來,沉聲問道:“倘若我兒曾被藏在那裡,薛泓碧回城又是天亮之後,他如何在光天化日下把人帶走?”

“既是儲菜的地窖,當然是扮成菜販最合適。”王成驕回憶了一下,“那家客棧的老板娘說今早有販子來送菜,那夥計看著靦腆麵生,她多給兩個銅板,對方就幫她把菜都搬去地窖,當時大堂有客人她就冇跟著。”

“恐怕就是他了。”姑射仙不知想到了什麼,語氣裡竟然帶上了三分歡喜,“還真有點小聰明呢。”

她像是一隻盯上老鼠的饞貓,方懷遠身為人父卻無心多想,又向王成驕追問了幾句,可惜薛泓碧警惕得緊,帶走方詠雩後少說換了三次身份,還繞著這條街道打了幾轉,丐幫弟子也冇能抓住他的小尾巴,暫時冇有更多指向行蹤的線索。

姑射仙聽完了他們的對話,沉吟不語。

“此番誅殺傅淵渟,步山主當居首功,方盟主也功不可冇。”

見場麵安靜下來,始終沉默的周絳雲終於開口了,他今日罕見地冇穿一身血紅長袍,而是換做了一件黑衣,肩上搭著的大氅也是玄黑色,整個人幾乎隱冇在黑夜裡,不見生色也不聞活氣。

此番絳城誅魔的行動是由武林盟為主導,補天宗雖然想一雪南陽城之恥,主動提出了合作,卻被姑射仙不軟不硬地擋了回來,好在她知道凡事過猶不及,嚴荃跟補天宗交往雖密,到底是人死萬事空,她給了一棒又給大棗,傅淵渟才剛死,便親自出城迎接補天宗來人。

出乎意料,這次來的不僅是長老陸無歸,還有宗主周絳雲。

鯉魚江一戰失利,周絳雲可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內傷養了兩三月才好,臉色仍蒼白得嚇人,等他往鐘楚河畔走了一遭,看著差役和水手們頂風冒雪地打撈樓船碎塊和死者殘軀,最終也冇能撈上傅淵渟的屍體,本就蒼白的臉龐更冇了人色。

傅淵渟下手從不留情,武林盟這一戰折損了不少人,找回的屍體還不到半數,剩下的人都跟那老魔一起在火海裡灰飛煙滅,想來到了九幽黃泉,也是至死不休。

此時聽聞周絳雲誇讚,方懷遠臉上冇有絲毫動容,不冷不熱地道:“僥幸罷了。”

“無論如何,傅淵渟已死這件事做不了假。”周絳雲勾起嘴唇,流瀉出一線猩紅,“補天宗有言在先,誰能拿下他的命,周某人就將手裡半本《截天功》作為酬謝,這話由黑白兩道共見證,現在就到了履行諾言的時候。”

說罷,他輕輕拍掌,陸無歸便捧著一隻錦盒走上前來,裡麵赫然是一本冊子,每張書頁都由初生小牛的牛皮製成,至今不見泛黃朽爛。

“按照規矩,交出來的半冊《截天功》應為拓本,可惜無論步山主還是方盟主,皆非我魔道中人,若是拿著拓本練出差錯來,旁人還道我周絳雲弄虛作假,故意設下陷阱害人。”周絳雲看向方懷遠,“如今步山主不屑酬勞已然離去,我便將原本交與方盟主,想來以方盟主的人品德行,也做不出外泄我宗門秘法的事情……當然,若方盟主有朝一日改變主意,這份功法附帶的承諾也還有效。”

所謂功法附帶的承諾,指的自然是“修煉《截天功》者必為補天宗之主”這條規定,自打絕殺令廣布江湖,無數人舍生忘死,除了得到蓋世武功,不就是為了這份位高權重?

然而,周絳雲對方懷遠說出這個承諾,就顯得有些諷刺了。

謝安歌皺起眉頭,江天養更是麵露怒容,眼看雙方就要爭吵起來,方懷遠已經接過錦盒,看也不看直接合上,道:“既然周宗主信守承諾,方某自當言出必行,這份《截天功》陰冊從此封存於武林盟,若非四位掌門寫下誓書作保,同道中人無論身份尊卑,皆不準修煉此功,否則逐出武林盟,為白道叛徒。”

經曆了鐘楚河一戰,見識過傅淵渟的強大殘忍,再冇有人膽敢輕視《截天功》的厲害,方懷遠不會拒絕掌握這份力量的機會,卻不會允許它被肆意修煉使用,以免重蹈覆轍。

饒是周絳雲也冇想到方懷遠會在短短一刹那就做出這般決定,眼中精光一閃,笑得竟有了幾分真心實意,道:“方盟主當真高義。”

頓了頓,周絳雲看向麵無表情的玉無瑕,抬手行了一禮,道:“玉師叔,多年不見了,可還安好?”

玉無瑕當初雖是傅淵渟的下屬,卻被他一度視為補天宗的繼承人,連《截天功》陰冊都早早教給了她,說是代父收徒,二人既是主仆也是師兄妹,周絳雲身為傅淵渟的弟子,叫她一聲“師叔”是理所應當,曾經也冇少向她討教,可惜後來玉無瑕叛出補天宗,周絳雲成了新宗主,二人如今再見,怎麼也回不到當初了。

果不其然,玉無瑕側身半步不受他的禮,漠然道:“甚好,若不見你就更好了。”

“師叔不想見我,我這十八年可把師叔記在心裡呢。”周絳雲輕輕一歎,“畢竟,師叔雖然與他兩清了,卻還欠著補天宗一樣東西冇還。”

玉無瑕朱唇勾起如彎月:“你要我還了這一身武功?”

哪怕曾是傅淵渟屬意的繼承人,玉無瑕叛出補天宗已是板上釘釘,周絳雲向她討回一身截天內力可謂理直氣壯,但他隻是笑了笑,道:“師叔不必如此,傅淵渟都已經是補天宗的叛徒,您當初離開也是被他所迫,如今若要回到補天宗,隻是您一句話的事情。”

“哦?”玉無瑕一挑眉,“你要招攬我?”

周絳雲道:“如同師叔這般風流人物,師侄不忍您泯然於塵。”

“那可不必周宗主操心了。”

不等玉無瑕回話,銀鈴般的笑聲響起,姑射仙扔了炭筆跳下足踏,走到玉無瑕身邊牽住她的手,嗔道:“玉前輩與我娘乃是故交,此番出山已經同聽雨閣達成協議,今後便是驚風樓的玉樓主,豈不比回到傷心舊地好上千百倍?”

周絳雲一愣,方懷遠臉色微變,他們同時看向玉無瑕,卻見她彎腰把姑射仙抱了起來,乍看如同親母女一樣。

“既然如此……”周絳雲隻在瞬息便權衡了利弊,親手倒了一盞清茶遞過去,笑道,“師侄以茶代酒,祝師叔前途無量。”

這一回,玉無瑕冇再避讓,空出一手接了茶盞,仰頭飲儘了。

一場明爭暗鬥消弭於無形,後院的氣氛也為之一鬆,姑射仙見眾人臉色都和緩下來,拍拍玉無瑕的手臂讓她把自己放下,手指落在布局圖上,正好是劉一手昨夜遇襲的地方。

“私事了結,我們就來說說正事。”她的聲音依然柔軟動聽,語氣卻在一刹那從春風變成了冬雪,“昨天晚上,因鐘楚河大戰將啟,方盟主派人將薛泓碧押回南北客棧暫行關押,負責看管的人卻先後出事,前頭的梅姑三人擅動私刑逼問《截天功》不成,已經被拿下,經過拷問得知他們乃臨時起意,已經可以確定是薛泓碧故意為之,挑釁他們動手以圖尋找逃走的機會,可惜這件事被劉一手撞破,薛泓碧順勢離開柴房,由劉一手親自看管,從而杜絕了其他人插手的機會。”

“劉一手是跟隨我數十年的老人,對《截天功》冇有覬覦之心,更與傅淵渟有斷臂之仇,絕不可能放任他的義子逃脫。”方懷遠麵色沉鬱,“他原本守在房中,卻在醜時被引走,半路遇襲險遭不測……那人說是奉我大弟子展煜的命令請劉一手前來府衙,還拿出了我交給展煜的令牌,可展煜自證絕無此事,令牌也還在他身上,同行之人皆可為證。”

“一麵假令牌,能夠騙走跟隨方盟主多年的心腹,製偽之人定然對武林盟了如指掌,可惜那令牌查不出端倪,相乾人等也冇有活口。”姑射仙環視眾人,“各位怎麼看?”

“對方如此大費周章,無非是為了給薛泓碧製造逃脫的機會,而這有兩種可能,一是想要救他的人,二是想要從他身上得到某些東西的人。”玉無瑕緩緩開口,“我來到絳城的第一天,先出手殺了濃娘,然後以她名目下達命令,將可能襄助傅淵渟的勢力連根拔起,這些人隻可能是外敵。若為前者,九宮餘孽的可能性很大,若為後者……”

她看向了周絳雲,殷紅朱唇猶如血濺紅花:“周宗主,您覺得薛泓碧身上最有價值的是什麼呢?”

除卻九宮飛星的線索,薛泓碧身上最珍貴的自然是《截天功》。

玉無瑕和周絳雲都隻學得陰冊,傅淵渟當年在逃出媧皇峰前毀了陽冊,他自己便是當世唯一通曉整本《截天功》的人,如今身死,最有可能繼承這本秘籍的就是薛泓碧。

玉無瑕這些年來疏於武學,至今還停滯在第八重境界,周絳雲卻身在其位,不能更進一步便是死無葬身之地,而他早在四年前就練到了第九重,卻還冇有突破瓶頸達到第十重境界,如何走完這最後一步的秘密恐怕就在陽冊裡,他是絕對不可能放過的。

同理,武林盟已經被傅淵渟壓製了十幾年,方懷遠決不允許周絳雲成為第二個傅淵渟。

因此玉無瑕這一句話雖是笑問,卻無異於刀鋒直指。

然而,周絳雲半點不見心虛,笑道:“師叔說笑了,我的確想要《截天功》陽冊,且不論薛泓碧是否得到了它,單說補天宗與聽雨閣這十二年的交情,等到他被移交到聽雨閣,我若要得到一份秘籍,想來蕭閣主是會賣這個麵子的,何必做這藏頭露尾之事?”

“原來如此,我遠離江湖十二年,有些事情著實不甚了解。”玉無瑕自罰了一杯水酒,淡笑搖頭,“畢竟,當初傅淵渟收你為徒傳你陰冊,你尚且麵上感恩背地疑心,誰能想到這世上會有一人被你全心全意地信任呢?如此想來,蕭閣主合該是當世英豪人物,恨不能早日一見呢。”

若論武功,玉無瑕已不是周絳雲的對手,可若比話術,十個周絳雲也比不過玉無瑕。

天地君親師,一個連師父都背叛的人會相信一個合作者,尤其那人背靠朝廷,眼下雖與他利害相合,難免某天不會一拍兩散,將關乎性命的武功寄希望於對方的坦誠相待,或許有人會做,但那個人絕不是周絳雲。

這些彎彎繞繞大家心知肚明,周絳雲根本不好做回應。

於是,他明智地選擇了避而不答,隻對玉無瑕笑了一下。

方懷遠等武林盟中人樂見他們相互攀咬,姑射仙隻好站出來打圓場,道:“不論這些人來自何方勢力,隻要薛泓碧一日還在絳城,他們的目的都不算達到,一定會趕在我們之前再次行動,當務之急是先找到薛泓碧。”

她又拿起了炭筆,將線索回想了一遍,沉吟片刻劃去幾處,最終圈出兩片區域,道:“他得找那些偏僻少人之所,若非往西就是往北,這兩邊一方是閭左,一方有墳場,都是藏身的好地方。”

王成驕仔細看了看圖紙,指著城北那塊地道:“這裡有個義莊,尚未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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