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踏上旅途 - 8.3 茫然等待
小雯緩緩睜開朦朧的雙眼，感覺到一縷光明照在自己眼中，透著明黃和翠綠的色彩。她的視野恢複清晰，輕輕深吸一口氣，隻覺得身上仍在作痛，就仿佛身體摔散架了之後被人重新拚起來一樣——或許，事實也是真的如此。
窗外湛藍的天空下橫過一片枝頭，她可以確定這裡不是威海姆，而是離北方高山尚遠的瀑布關。柔軟潔白的床和被窩，溫馨的米白色大理石和馬賽克牆麵，精致而齊全的家具——這裡顯然是大家下榻的豪華旅店，就在她自己的臥室裡。此時似乎還是早晨，窗外依舊一片清靜。
她轉過頭去，隻見安娜側身和衣靠在高背躺椅中，安詳的睡臉枕在皓臂上。這時房門嘎吱一聲打開，隻見塞雷斯蒂亞和朔夜端著餐盤走進來，都穿著一身便裝。一見小雯已經轉醒，朔夜便喜出望外的一笑，塞雷斯蒂亞也流露出一絲驚訝，兩人都快步走來。
“我……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她細聲說道，依舊還很虛弱。
“今天是第三天，威海姆之戰是三天前的事情了。”塞雷斯蒂亞一邊淡然的說道，一邊把餐盤放在床頭邊的小桌上，銀碗中都是溫熱的粥、奶和果汁。安娜此時也醒來，用手背輕輕拭了拭雙眼，一看小雯便雙眼放出驚喜的光。小雯也衝著她欣然一笑，又活動了一下身軀，試圖抬起頭並用雙臂撐起自己。朔夜見她正要起身，便放下手裡的東西，輕輕扶起她的肩膀。
“謝謝。”小雯看著她由衷的輕輕一笑，又頷首顯出重重心事來，黛眉漸漸微顰，又抬頭鄭重的問，“那……後來發生了什麼？大家都冇事嗎？”
三人都麵麵相覷，流露出沉重的神色。
聽三人說完來龍去脈後，小雯靠在床頭靠背上，怔怔的看了一會兒窗外，閃過許多複雜和苦澀的神情。她掀開被子，忍痛試圖轉過身體。三人立刻勸阻，她微微苦笑道：“冇事，我現在可以走動了。”
在三人的幫助下，她穿好便裝，走出臥室。雖然步履緩慢無力，但看上去好像也並無大礙。她們來到王玄房門外，看見展揚正靠在門旁的牆上，意味深長的向她們看了一眼。她們推開門進去，發現中二君和帆總坐在床邊的小桌旁，顯得百無聊賴。艾麗卡和扶桑姐姐靠在高背躺椅上和衣而睡，身上還蓋著毛毯。而王玄就躺在一旁帷帳和窗戶之下的床上，安靜得如同睡著了一般。
小雯看見艾麗卡，又看向王玄，隻是眉宇微顰，深深而輕輕的一歎，稍稍頷首看著地麵，冇有繼續走近。她又看向中二君和帆總，細聲問道：“他……現在情況如何，一直冇有醒來嗎？”
兩人都一聳肩，一癟嘴，很是無奈。中二君起身踱過王玄床前，歎道：“他冇有受任何傷，氣息和狀態也冇有任何不對勁，但就是昏迷不醒——或者我看應該說是‘昏睡’更合適，就像被困在了夢境裡一樣。”
“確實，這真是太蹊蹺了。”塞雷斯蒂亞也沉聲道。中二君又道：“紫鳶和艾麗卡說瀑布關這一帶有一個很有名靈媒，實在不行的話，就隻有請她幫忙了。”
“靈媒？”小雯有些驚疑。
“是的。”中二君一聳肩，“一個通靈者。或許她能幫我們看看此時小玄子的精神到底在乾什麼，然後想一個辦法把他帶回來。那位神秘的紫鳶小姐也這樣認為。而依我看，王玄是因為發動了過於強大的力量而承受了代價，尤其是讓自己的精神和靈魂，這個方法或許有用。不過，反正我們也冇有彆的辦法了。”
小雯聞言頷首一歎，細若蚊聲，臉上似有百般滋味——或許，王玄正是因為她的魯莽才陷入如今境地，她現在很難麵對這個事實。明明自己終於要變得比之前要更可靠一些，但結果卻似乎恰恰相反。難道，自己真的無法適應這個世界？但她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冇有能力的人，隻是一直搖擺不定的心態害了她和王玄。但正因如此，因為大家給予她這麼多的照顧，她已經欠了太多。
“哦對了。”
中二君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他轉身繞過小桌和椅子，走到帷帳之後，拿出了一個幾近一人高的由獸皮包覆的細長包裹。獸皮之下露出眼熟的劍柄和劍尖——纏著紅色革帶的劍柄逾一肘長，可以讓使用者穩定持握；灰色十字四棱劍鐔有著鳶尾花狀的尖端，劍鐔兩旁還有一片花環狀的護手，劍柄頂端的配重呈簡約的銀杏葉狀；劍身呈黯淡而細膩的灰色，劍背厚重，劍尖細長，劍刃鋒利得如同一道無光的黑線；還有劍身根部無比簡單的十字格擋鉤，以及格擋鉤和劍鐔之間纏繞的黑色革帶——正是那把被她丟失的雙手劍。
中二君把大劍連同獸皮包裹遞到她麵前，平淡卻略顯神秘的說：“是山神把這把劍送到瀑布關的。就在威海姆城破的第二天清晨，有人看見它銜著這把劍出現在城外西北方的山丘上。”
小雯微微張著櫻唇，似乎片刻間還未理清狀況。中二君又意味深長的淡淡一笑：“很神奇，不是嗎？這把劍似乎注定是你的。”
說罷，他把劍就擱在了小雯的雙臂中。小雯驀的回過神來，低頭捧著長劍，神色有些微妙和複雜，轉頭看向榻上的王玄，雙眼閃爍著茫然。
既然團隊的主心骨不知何時才會醒來，而一場大戰已經結束，瀑布關又恢複了平靜，大家也不如先去料理其他事情。一輛雙馬四輪馬車悠悠行進在城內大道上，展揚和雇傭的車夫坐在車頭，小雯坐在敞篷車廂一側的長椅上。遠古的柏油大道經過石板修補，依舊平整，但馬車也平穩得超出了小雯的預期。原來車身與底盤之間並非剛性連接，而是如吊籃一般通過筋角複合木板彈簧和皮革、纜繩懸掛在底盤上，甚至前輪還可以小角度轉向。在現實中的古羅馬時代，羅馬和凱爾特人的大型馬車就運用了類似的技術，可謂是古代馬車中的豪車，看來大家對於她這個病號還真是照顧周到。
馬車行至城南的軍團城堡，經過城堡大門外。大家抬頭向城門上看去，一個巨大的龍頭骸骨吊在城樓前，引得路過的市民們紛紛抬頭仰望，也吸引了全城、甚至城外的鄉親們前來觀看。儘管幾天都過去了，人們似乎依舊樂此不疲。還有人認出了展揚一行，都激動或喜悅的向他們招手歡呼。
大夥看著城門上的龍頭也會心一笑。他們當中有些人還記得，許多年前當他們還是新手和懵懂的小孩兒，在城外的森林和湖畔同豺狼人、魚人或是剪徑盜賊作戰時，或是在鎮子裡的酒館和鐵匠鋪裡發呆，曾看見世界頻道裡出現喊話聲，接著在城外森林裡的所有人身上都會刷新一個令人振奮的buff——這是因為有其他玩家從遠方的沼澤和龍穴得勝歸來，剪除了王國的威脅。而這一天當大家回到都城、穿過那宏偉的大門時，就會看見城頭上懸掛的龍頭。
馬車在城門外大街的街角停下。展揚跳下車走進鐵匠鋪門麵前的棚子，塞雷斯蒂亞和安娜也先跳下車廂，轉身輕輕扶住小雯。棚下無人，展揚推開大門進入屋內。屋裡火光昏黃，明亮的天光也從門口照進昏暗的室內。亞伯正在鐵氈上敲打著一張精致的胸甲板，隻是回頭看了看展揚。展揚走到一旁看了看鐵氈上的胸甲板——堅固的灰色月鋼合金透露著一抹深藍，光澤黯淡卻細密，綴著黑色龍鱗和獸皮裝飾，從胸前圓潤的輪廓來看，應該是改造成了女性的鎧甲。在一旁的木桶裡還擱著幾截小型龍骨，浸泡在黑色的液體中，巨大的豎爐旁還放著一籃墨藍色的月鋼礦球——應亞伯的要求，軍團將毒龍骸骨的一部分交給了他。雖然隻是亞龍，但飛龍也是泰拉瑞亞罕見而強大的野生王者，其筋角骨骼都是極有價值而珍稀的製作材料。而月鋼礦則是之前王玄交給他的，論起珍稀也不遑多讓——據說是從無人可知的遠古時代遺留下來的，儲量有限。隻見在豎爐旁還有兩個半身貓人在忙碌，將浸泡並晾乾的龍骨搗碎，混同月鋼礦球一起倒入豎爐中。和同人類差不多高大的卡基特貓人以及隻有人類膝蓋那麼高的艾露貓不同，半身貓人——又名卡夫林貓人，顧名思義，身高差不多在人類的一半。
亞伯一邊繼續敲打，一邊說道：“男爵委托的工作，還需要幾天才能完成。”
展揚隻是不動聲色的點點頭，微微一笑：“不用急，好好乾就行。另外……你有冇有想過和我們一起離開瀑布關？”
“挖軍團的牆角嗎？”亞伯罕見的露出了一絲狡黠的微笑。
“你和軍團或者帝國並冇有任何契約關係。”
“是的，不過……”亞伯說著，微微歎了口氣，隻是自顧自的轉過身去將胸甲板放在炭火上，“我不知道。”
他轉過身來，直直的看著展揚，“我不知道我應該去哪兒、在哪裡生活。所以……既然瀑布關接納了我，我又有什麼理由離開呢？”
展揚走出門麵，見大家都在棚子外的馬車旁等候。中二君在門旁等待，兩人走過鐵匠鋪的棚子，中二君忽然道：“說起來，小蝶冇和你一起出來啊。”
“她也有自己的朋友和同夥啊。”展揚意味深長的回頭看著他，微微一笑。中二君也會心而微妙的一笑，沉聲道：“雖然我們之前看上去像是一個團隊，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啊，尤其是威海姆之戰已經結束，共同的任務目標和敵人已經冇有了。下一步大家都打算去做什麼呢？”
“但要散夥也是等王玄醒來之後吧，大家同甘共苦到現在，不至於連這點兒情分都冇有。”展揚又狡黠的淡淡一笑。中二君又道：“是啊，所以也彆說得這麼難聽，哪有什麼散夥的說法，就當是相忘於江湖吧。”
兩人走向馬車，又發現小雯幾人不在。巴若無其事的說：“她們去城牆上眺望風景了，待會兒就回來。”
她現在的狀態連走路都要賣力，居然還能爬城牆嗎？——展揚笑了笑，抬頭也向商業街背後、林梢之上那橫過天空下的高高紅牆看去，卻在塔樓上看見一個飄逸的身影，一身輕紗蕙帶如同繽紛雲彩。
“反正現在有的是時間，我們本來也是出來逛逛的。”
他便說道，登上馬車在車頭坐下。
紫鳶坐在高高的塔樓的城堞上，沁人的涼風吹起她的衣袂。在宏偉的城牆前，是一片位於城南的台地，台地上綠蔭蔥蔥，有一片商業街和高檔住宅區，紅色或青色的瓦頂在一片蒼翠中參差錯落，沉浸在深秋清涼而不失明媚的陽光下。
她察覺到有人前來，轉頭一瞥便見是小雯。小雯款款走來，露出一個親切而又矜持的微笑，塞雷斯蒂亞等人也從樓梯中走上樓頂，高處的風吹起她們的長發。小雯說道：“一個人在眺望風景嗎？”
“擔心我寂寞，所以上來看看我？”紫鳶似笑非笑的淡淡說道。小雯又頷首一笑，大方淡雅之中也有一絲拘謹，打趣道：“是啊，確實如此。”
紫鳶終於微微一笑：“謝謝。”
但紫鳶話音落下，小雯又沉默了片刻，又溫和的說：“之前在宮殿地下通道裡，你還冇有回答完我們的疑惑呢。”
“是啊，那麼你打算幫助我，成為我真正的朋友嗎？不然，你為什麼想要知道呢？”紫鳶淡然道。小雯一時語塞，微微顰眉看著紫鳶，有些疑惑和茫然。紫鳶直直的看著她，片刻後露出一抹狡黠又高冷的微笑，繼續說道：“哦，現在我可以看得出來你是什麼樣的人，心裡一直有什麼樣的迷惘和困擾，對自己目前的生活有什麼想法——你並不想參合什麼冒險和旅途，是嗎？我察覺得出來，你對這個世界、對現在所處的環境、對擺在你眼前的路途都不滿意，你隻是想在泰拉瑞亞某個安寧富饒的地方生活，做一個雍容的年輕貴婦。”
小雯抬頭一看她，露出一絲驚訝，轉即尷尬的輕輕頷首、淡淡一笑，又茫然的微微顰眉他顧。紫鳶又和善而狡黠的一笑，輕輕一歎：“但是總之，向我提問的人是他，還等他醒來再說吧。”
“那……他要何時醒來呢？”小雯無奈的一笑，有一絲惘然，“你說有一位靈媒可以幫助我們，這位靈媒是什麼人？”
“也對。”紫鳶抬腿轉身從城堞上落下，淡然道，“既然我們現在有時間，就一起去城外找找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