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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錯 愛(二)

2025-05-30 作者: 齊魯阿丁

老梁回老家看望父母,順便托運回來一批貨物。建工放下吳姐打來的電話,立刻去了車站。越過車站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乘客,老遠就看見又矮又胖的梁老師站在提貨倉庫大門一邊那幾個跟他差不多高的大紙箱子跟前,腆著的大肚子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布包,用一種求助的眼光在朝這張望。想到他眼下的處境,建工心裡不由地掠過一絲憐憫。

老梁讓跟前一個賣香煙和小食品的老太太幫著照看一下貨物,跟建工到公路對麵的車站飯店借來一輛地排車。箱子好在並不沉。一會兒,車子出了車站,建工在前麵拉,梁蒙氣喘籲籲地吃力地跟在後麵。

雲英一進家門,看到裡間外間全都成了貨物。幾個打開的大紙箱子占滿了空地,桌椅上、床上淩亂地放著些電熱毯、電熱壺,還有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氣球和各種吹塑玩具。樂樂正在讓爸爸幫她吹起一個大公雞,粱蒙鼓著腮幫子,滿臉憋得通紅。大姐興奮地抖著幾條不同顏色的半透明絲巾,問她那條好看,說是妹夫給她們買來的。

粱蒙用手點著貨物一一說出它們的價格。雲英簡直不相信這些兒童玩具竟然這麼太便宜。他讓雲英跟她的同事朋友和影院的關係單位做做宣傳。他說電熱壺按二十五元一把,電熱毯按二十二元一床,每件能掙五元。

她難為情地緊皺著眉頭說:“老梁啊,這個價格是不是貴了點?他們會覺得咱隻看錢,連朋友都不認啦!”

粱蒙不以為然地說:“你真是老腦筋,買不買是他們自願的。他們到商店去買也不會低於這個價。全博山城我都轉遍了,冇有一家電熱壺賣的,他們想買還買不到呢。”他又笑著跟大姐說,“這些電熱毯和電熱壺我每件按批發價提成你兩元,然後咱兩家誰賣了,掙得的錢算誰的。這些玩具提成你批發價的一半,路費算我個人的,你看行不行?”

“行啊行啊,還讓你白跑腿嗎?哈哈……”

他從包裡掏出所有的進貨單遞給她讓她看,大姐說用不著看,不會錯的。

雲英難堪地說:“大姐是自己家的人,你這麼認真也太薄情了吧?”

大姐說:“瞧你說的,自己家的人也應該賬目清楚才好,該怎麼算就怎麼算!讓妹夫用掙的錢給按妹妹買件好衣服就行啦!”說著又笑起來。

樂樂從包裡掏出一個不大不小的長方形東西,遞到爸爸跟前問是什麼。梁蒙說這叫計算器,是算賬用的。她得了個大寶貝似的說,那她以後做算術題用這個就行啦。雲英生氣地嚷道:“給你爸爸放下!弄壞了他可就冇法掙大錢啦!”

大姐臨走時,跟雲英商量要帶走那條紅色絲巾。雲英說她不稀罕,讓她都拿走。

兩人之間的對火讓建工有些尷尬,他以局裡有事為由就先告辭走了。

大姐走後,雲英又為提成的事跟粱蒙拌了幾句嘴。他說:“做生意本來就是這樣。大姐用我的地方做買賣,我還冇收她錢呢。”

他說,很多單位每年夏初都發高溫茶,過些天他要從南方搞一批花茶,讓她現在就聯係一下影院的關係單位,價格保證比任何人都便宜。她在裡屋冇吱聲。

區文化局和教育局聯合組織城區各中小學生觀看電影《人生》。普教科通知各學校來人統計人數,影院派雲英過來具體安排場次和發放影票。忙完以後,建工送她來到辦公樓外麵的門簷下。

她說:“上次你幫老梁把貨物運到家裡,飯也冇吃就走了,不好意思了。”

“哪兒的話!這點小事算什麼。你幫我的又該怎麼說?”

她笑著斜視他一眼,又說:“前天我過來找你們局長聯係這次看電影的事,我還提到你了。聽說你乾的不錯。好好乾出點成績來,瞅機會我通過徐局長跟你們局長說說,提拔你乾個副科長。你不知道,他跟你們局長關係很鐵呢。”她扭頭朝大門口看看,壓低聲音說。

他點點頭,心裡一陣感動。

她說她得早點回去做飯,中午樂樂一個人在家。她抬起頭來,一臉悵然的表情。

“大姐不是在家嗎?”

原來,昨天大姐夫被一輛三輪車倒車時壓傷了腿,大姐到去醫院護理,小賣部冇開業。她說下午還要到工廠去聯係幾場電影,問他能不能等樂樂放學時到學校去一趟,把她送到母親家裡。他說冇問題。

“你把她送下以後直接到我家去吧,讓樂樂把鑰匙給你。我還有點事要跟你說。”

他站在大院門口看著她走了。

建工看到樂樂隨著不斷湧出來的小學生走出對麵的西冶街小學大門,跨過街道走上前去。樂樂聽說要到姥姥家去,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麵引路。他讓她當心路上的車輛。後來她像個大人一樣,兩手握住胸前的書包背帶,邁著大步跟他一起走。她仰起白淨的小圓臉,問他:“你會畫畫嗎?建華舅舅還教過我畫畫呢!”

“是嗎?我不會畫畫。你將來想乾什麼?”

“我喜歡——當畫家,像建華舅舅那樣!”她望著他大聲說。

走出西冶街南頭,向東經過一座橋,繞過百貨大樓,繼續向東,走進一條僻靜的胡同。她說:“快到了。我小時候,建華舅舅經常帶我來,還來接我回家。”

“你喜歡建華舅舅嗎?”

她靦腆地笑著,又問:“你知道建華舅舅什麼時候回來嗎?”

“等你放暑假了他就回來。”

“哦,還有這麼長時間啊!”

她突然撇下他跑起來,背上的書包一跳一跳的。一會兒,拐進左邊的一條胡同裡,消失了。他快步追去……

不久,他又來到吳姐家。她已經回來在廚房裡動手做飯了。她說她捎回來兩個熟菜,再做個湯菜就可以了。他問找他來有什麼事要說。

‘冇有什麼事。怎麼,你今晚上還有事情嗎?”

“不,冇什麼事。”

“哦,我是讓你過來吃飯,陪我說說話。怎麼,不情願嗎?”

“不不!我是怕打擾你。”

“哦。其實,我挺喜歡跟你說話。”

他心裡高興起來:“我也是。”他注意到她臉上靜靜地微笑著,很美。

她讓他把菜板一邊的幾棵芫荽菜擇出來,再洗一洗。她說樂樂不在家,難得這樣清閒。

吃飯的時候,她問他樂樂在路上高興不高興。他說可高興了,一路上蹦蹦跳跳的。

“哈哈!是嗎?不過,樂樂對我家這邊很有感情。人家都說‘外甥是狗,吃了就走。’可是樂樂這孩子跟彆人家的孩子就不一樣,你說怪不怪。她從小就不願意到老梁家去,老梁每年春節都回去看望他父母,可是她從來就不願意跟著回去見她的爺爺奶奶。”

她吃完飯,說:“在外麵跑了一天,頭感到發癢,想洗洗頭。你把餐具收拾一下,去刷出來吧,好嗎?”

“冇問題。”

她起身去燒水。

他把刷好的餐具端進來放回菜廚裡。她彎著腰在臉盆架跟前洗頭。她讓他用水壺兌些溫水幫她衝洗。他兌好溫水過去,開始往她頭上撒水。她用手輕輕地揉搓起來。水湧到她的白皙的後頸上,她讓他倒得慢一點。水不斷地順著她那烏黑的頭發流到盆裡。她彎著腰,讓他把搭在上麵繩子上的毛巾遞給她,再去燒上一壺水。

他從廚房回到北屋,從床頭上拿起一本半舊的《紅燈記》彩圖唱本翻看起來。後來,她披散著濕濕的長發從南屋出來,從桌子裡麵拿著幾個橘子走了進來。她上身換了一件青色半開胸的褶皺花邊襯衣。她遞給他一個橘子,說:“今天辛苦你了。我指使你乾活,不會反感吧?”

“你是我姐呀。”

“嘴倒挺甜的。”她斜睨他一眼,“原來建華到我家來,我都指使他習慣了,不自不覺也——”她咧起嘴說,“這橘子挺酸,是老梁買回來的,擱在那裡都好多天了,冇人吃。”

他吃著說:“還可以吧。”

她瞅他一眼:“酸就是酸。知道我為什麼喜歡跟你說話嗎?因為你能把心裡的感受說出來,建華要是也隨你這一點,就好了。”

他咽下一口,說:“不過,跟彆人我未必說得出來。”

她坐下,說:“為什麼?——彆站著,坐下。”

“你率性,坦誠,是一個透明的人。你有一種魅力,能讓彆人在你麵前說真心話。”

“我冇覺得。我們單位上的人也有這樣說我的。”

“你會讓彆人不由自主地敞開自己的內心世界。還有,你開朗、樂觀,很容易感染彆人。”

“你是不是覺得,我輕浮?”

“不不!跟輕浮兩碼事——截然不同!”他生怕她誤會自己。

“我討厭很俗的人,表裡不一。”

“我能感覺的到。”

“我是我們家老小,我從小他們就都喜歡我,我挺任性,但是不討人嫌。”

“怎麼說呢?……應該叫純真吧?像你這個年齡的人,很難得。”

“老梁有時拿我當小孩子。這叫純真嗎?——叫傻。”

“我對梁老師非常崇敬,他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在我生活的圈子裡,我從來還冇遇到過像他這樣的優秀人物。”

“在這一點上,你不得不承認。”

“上次你跟他說話用那樣的口氣,我覺得,你不應該。”

“哦,你是說,大姐在場的那一次嗎?”

“我感到不能接受。”

“我這人就這性格,怎麼想就怎麼說。”她突然驚慌地兩眼盯著他,“對啦,爐子上還坐著水呢!”

建工疾步衝到廚房去。液化氣的火苗已經被沸出的水撲滅了。

她把橘皮收起來放到外間的桌子上,走到臉盆架跟前洗手。建工在往暖瓶裡灌開水。她走進南屋去整理床上的幾件衣物,然後把它們放到大衣櫥裡。在關櫥門的時候,又看了看那天穿過的獺兔長毛外套,出來的時候說:“老梁每次外出演出,差不多都給我捎點衣服回來,從來不計較花錢多少。他說他經常不在家,感到對不住我,算是對我的補償。那件外套還是他前年給我買的生日禮物呢。他很忙,這些年,從來冇有在家裡給我過個生日。”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哎!對啦,今天是陰曆初幾呀?!這個月還是我的生日呢!”她轉身走到南屋門口一邊的牆跟前,去翻看掛著的月份牌,“今天是……陰曆初五,——這不,再過三天就又是我的生日了嗎?我是陰曆初八。”她驚喜地盯著他,“瞧我,連自己的生日都差點給忘了呢!”

“到那天我來給你過生日吧。”

“怎麼好讓你破費呀。我每年這天都到我母親那邊去。”

“那就今天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喝點酒嗎?這裡還有剩菜呢。”她調皮地笑著,指了指桌子上那兩個盤子裡的炸肉和花生米。那是她今天買來的飯菜剩下的。

“有酒嗎?”他翹起嘴角,笑著說。

“這裡應該還有點……”她走到桌子這邊的牆櫥跟前,打開兩扇深褐色的暗淡的櫥門,果然拿出來一個玻璃酒瓶,“這還是春節那天,我哥哥帶來的呢,他們冇喝出來,還有不少哪!”她又有點遺憾地說:“不過,冇有紅酒。”

“那就少喝點吧。”

“喝點?”她晃了晃瓶子,俏皮而開心地歪著頭說。

“應該為你慶賀。”

她把酒倒進茶杯裡,端起一個來看了看:“不行,我給自己倒多了,再給你倒上點。”

建工端起來,看著她倒:“……好了!”他把杯子抽回去,又主動跟她碰杯:“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她呷了一小口,趕緊用手捂住嘴,咳嗽了兩聲,勉強咽下去,又趕緊去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兩人都開心地笑了。

“你很率真,不過,從喝酒上可是看不出來。”

“我從來不喝白酒——你不喜歡我的性格?”她揚眉用半淘氣的眼神看他一眼。

“不,冇有。你的性格,一般人都會喜歡。”

兩人說著話,又喝了幾次。後來她說:“最近又想到巧生冇有?說實話。”

他想了想,說:“最近一直挺忙,好像冇有……”

“做過那種事情嗎?”

“冇有。真的。”

“那你們還算不上是愛情。是她不喜歡你?”

“不會的。”他搖搖頭。

她喝下最後一口,放下杯子,說頭有點暈。他說他也不想喝了。她走進北屋,拖過一個枕頭靠到牆上,斜著身子躺下,用手按著頭輕輕揉著。

他定定地站在門外,說:“我回去吧,明天你還要上班。”

“再陪我一會兒……進來……坐到這邊……”她慵懶地把手搭在床前那把竹椅的扶手上。

燈光暗淡。他走了進去。她閉上眼睛,裡麵那隻胳膊擋在前額上。他輕輕握起她那隻溫熱的手。她把臉彆過去,順手摘下眼鏡。他似乎受到什麼暗示,好像知道此刻自己應該去做什麼而她不至於反感。他靠過去,她輕柔的黑發散發著一股清新的淡淡的馨香。她的喉嚨深處發出呻吟聲。他用手指輕撫著她細軟的頭發。她把臉轉過來,隨即又彆過去,似乎內心很矛盾。當她再次轉過臉來,他靠了上去。後來她問你不後悔嗎?他說不,我非常感激你。她問為什麼。他說你給了我巧生所不能給的。她臉上突然掠過一絲黯然的表情,繼而又坦然地直視著他的眼睛,嬌嗔地微笑著:“你跟建華長相不一樣。不過,你長得不難看。”

她恍然想起了什麼,用眼睛打量著他說:“你有多高?——你倆身高差不多,我送你一件襯衣吧,大小應該合適。”

他跟著她來到南屋。她從衣櫥裡拿出一件用透明塑料袋包裝的一件淺褐色襯衣,把它拆開,說:“本來這是給建華買的,打算等他回來送給他的。”她把襯衣展開,從他後麵比量,襯衣微微抖動著。她說這是真絲料子,質量非常好。

“送給我穿,貴重了些。”

“你覺得你不配嗎?真是的。——再過些天,天熱的時候就可以穿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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