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憂 鬱
到家時正趕上吃晚飯。在餐桌上,父母和妹妹不時問到關於老家的情況,他隻言片語地回答他們,談到在老家的一些見聞,還有巧生一家對自己熱情的款待。飯後,母親在廚房洗刷餐具,裡屋隻有父親一個人。他又進來坐到父親對麵,想把近來一直壓在心頭的那個想法說出來。從昨天跟巧生一家分手到現在,包括在回來的車上,他內心一直如翻江倒海般激蕩不已,拳拳的親情,離彆的傷感,對家族經曆深切而苦澀的感受等等,沉重得像一座大山,似乎讓他一下子變得成熟起來。
“坐坐吧。”繼勤對他客氣起來。
“我覺得,你應該早就回老家去看看他們了。”
繼勤兩手交疊,放在搭起的腿上,那一貫矜持的臉上多了一份凝重和滄桑。他帶著點沙啞的嗓音解釋說:“前些年這家裡不寬裕,經常給你爺爺寄錢,我工作又忙。把錢花在路上,倒還不如幫他們解決點實際困難。”
“可他們也都很不容易,你是這家裡老大,哪怕去過一次呢,他們也會受感動,感到你能理解他們。”建工又說,“我似乎感到幾個姑姑和叔叔都對你有些抱怨。”
他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驚訝,問抱怨什麼。兒子把從他們那裡聽來的幾件事情告訴父親。他說,這裡麵有的是屬於誤會。兒子說,所以他才有必要回去。
他的嘴角上終於露出一絲會意的笑來:“嗯,有道理。”又說,他勸巧生回來是對的。隨即向建工提起當年到礦上來參加工作的時候,巧生的爺爺把村上互助會裡僅有的五毛錢給了他的那件事。
這是他有生以來跟父親第一次真摯而動情的交流。過後,繼勤不無感動地跟妻子說,建工這次從老家回來,變得比原先懂事了。
每天早上起床跑早操,他又開始感到頭疼欲裂。每天的心情也變得更加沉重和抑鬱起來。在食堂大廳裡吃飯,走在校園裡或城裡的大街上,有時會恍然看到巧欣、巧生或小嫚她們分明就在來來往往的人群當中,他的內心也在那一刹那間觸電似的發出強烈的震顫。他想:如果她們真的像這些人一樣生活在這個城市中,那該多好啊!
合堂教室。政治經濟學老師正在緩慢地講課。每到一個地方卡住的時候,他就耷拉下眼皮,艱難地拖起長音來:“在計……計劃經濟體製下,國家優先發展重……重……工業,以農業哺育工業。農業生產力低下、自然和人……人為災害,造成了……城市糧油供應嚴重緊缺,於是乎,國家實行了農產品統購統銷製度。就是這個統……統……統購統銷,為工業化提供了大……大……大量……原始積累。嘿嘿……嘿嘿嘿……”超然的笑聲,引得大家笑起來。大家笑,又引得他笑。
“但是,就是這個高……征收率的統購統銷,擠壓了農民的口糧,在執行這個政策過程中,又出現偏……偏……偏差,農民種地無利潤可言,甚至還要賠……賠本。城鄉差距拉……拉大。同時,為了保證城市糧油正常供應,就要限製城市人口膨脹,就得想辦法把農民牢牢……拴在土地上,這樣,又加強了戶……戶籍製度。還有,人民公社集體經濟製度這個……這個東西,限製了農民個人經商自由和……發……發家致富。”
他皺起眉頭,眯起小眼睛,無奈地咧著嘴巴,自言自語似的念叨:“他們買……買……不起工人生產的產品,就連用自己種出來的糧食做的點心,和進城吃個飯,還要出高……高價買。哪來的錢啊!賣個雞蛋,還……還……還給冇收了,說是走……走……走資本主義。中國農民,苦啊!……”
這天跑完早操回來,他跟一起打夥買飯的向遠順便到餐廳打上飯,端回宿舍吃。剛一進門,對門一位同學跑過來說:“七點十分的每周一歌又開始啦,《在希望的田野上》,挺好聽的,快去聽啊!”
向遠朝對麵宿舍大聲說:“把聲音放大點,讓這邊也聽聽!”建工跟著那個同學來到對門。在窗下桌前吃飯的那位同學把那塊半導體的音量放到了最大,緩緩的樂音在整個屋內和清冷的走廊裡回響起來。帶小號的過門徐徐響起。建工在樂曲聲中似乎看到旭日初升,開闊的田野靜靜地籠罩在薄霧之中。繼而陽光絢麗,天高雲散,高亢雄渾的前奏驟然加快,接著是一個清脆、明快的女高音回蕩在田野的上空:“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他恍然看到了老家那熟悉的麥田、遙遙相望的村莊以及田間縱橫的小道,還看到了自己家族中那些認識和不認識的人的身影在辛勤勞作和遠走他鄉的疊影。頓時,一陣難言的酸楚和傷感湧上心頭。他熱淚盈眶,幾近失態哭出聲來,趕忙低下頭轉身朝外走去。他極力抑製住自己,一邊擦著不斷湧出來的淚水,唯恐讓彆人看到。他衝出走廊來到宿舍樓下麵,麵朝西邊的足球場,背對著進進出出的行人。他想到了自己家族中那一張張熟悉和陌生的、善良而樸實的麵孔以及他們不如意的生存狀態。伴著一陣再次湧來的難過和委屈的心潮,眼淚又湧了出來。他在寒風中擦拭著冰冷的淚水,發出帶著冷氣的深深的感歎。
這時,向遠從他身邊走過,笑著說飯給他留著了。他含混地答應著。上課時間快到了,他稍微鎮定了一會兒,徑直朝操場對麵的教學樓走去了。
教室裡燈光通明。齊林悄悄走到建工身後,輕拍一下他的肩頭。他跟著出去了。
齊林跟他隔壁,是班上的宣傳委員。團臉,大眼睛,平時寡言沉默。兩人出校了門,向北跨過十字路口,來到每天跑操經過的那條柏油路上。暗淡的路燈幽幽地照著淒清的路麵,兩邊是高大的光禿禿的白楊樹的影子。這條路的儘頭是一片麥田,路上冇有車輛。齊林笑著瞅了他一眼,說:“老弟怎麼了?最近見你總是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了?班上有同學還在議論你呢。”
“哦!說我什麼了?”
“今天下午你剛走出教室,高紅就跟她後麵那兩個女同學說,我看他怎麼就像掉了魂似的?最近他總是獨往獨來,見誰都搭拉著個腦袋,好像誰欠了他什麼,可彆精神上出什麼問題了。”
他內心掠過一陣驚懼,想不到自己竟被彆人如此妄加評論,況且還是女生!據說,這位女同學的父親是市五音劇團的一個什麼副團長。他冷笑道:“哼,五音劇團的高乾子弟,說話也是五音不全,就連說話也不著調嗎?”
齊林給他熄火:“不過,她可能也是處於對同學的關心呀。”
在路的左邊,國營棉紡廠的圍牆和廠房房頂,在路燈後麵的夜幕中變成了一組離奇古怪的剪影。他談起了這次假期回老家的感受,又說到自己家族的人上東北的經曆,還提到住在自己家裡的巧生,說她是前些年自己家族上東北的一個延續。不久,兩人開始往回返,他繼續說:“小時候,老家的人到我家去,我都感到是一件非常自豪的事,就連二叔那隻斷掉的胳膊,都會成為我向同伴炫耀的資本,我好像巴不得讓全世界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我有這樣一個斷臂的、一直冇有成家的、鄉音濃重的、渾身散發著鄉下人那種氣味的二叔。這次從老家回來,我的思想感情轉變了,我為自己這個家感到委屈——也感到恥辱!……當然,我這樣說,並不是嫌棄的意思。可是,誰能決定他的出生,誰能對自己的家族做出選擇呢?”
“你是在工人家庭裡出生的,應該感到慶幸了。你跟我相比,冇法真正感受到農民有多麼艱辛,你也冇有親自品嘗過他們在城裡人麵前被奚落被鄙視的那種滋味。小時候,有一次我跟著母親進城賣煮花生,步行二十裡山路進了城裡,剛剛有個人上前要買,就過來幾個帶著紅袖章的市場管理人員,一個個凶巴巴的,提起籃子倒頭就走,我母親跟在那幾個人後麵,苦苦哀求著說,俺一個花生都還冇賣呢,俺不賣啦,把籃子給俺,俺現在就回家去!一直求著他們跟到市場管理辦公室裡,有個人可憐我們,把花生全倒到桌子上,把筐子扔給我們說,再不走連筐子也彆想要啦!當時,看到我母親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那種心情真正是難以形容啊!”
建工動容地說:“在我們煤礦上,有個彆家庭屬於工農結合,老婆孩子都住在鄉下,同一個家庭卻長年分居。我有個同學,從老家到我們礦上住在他父親這邊,就因為是農村戶口,所以遭受工人子弟的欺負。”
“農民就是二等公民,談不上什麼尊嚴。”
走進校門時,齊林突然說:“下一周班上要搞個詩歌朗誦會,你參加吧,最好是自己寫的。”建工答應下來。
這天,下了第一節晚自習,他一個人回到宿舍,好讓自己靜下來構思出那首詩歌。走進黑咕隆咚的走廊,他聽到從對門宿舍裡半開著的門裡麵傳出低聲說話的聲音。屋裡冇開燈。炳文坐在微明的窗前,見進來一個人,問是誰,又說:“我剛在說,咱們班上這七八個女同學,冇一個漂亮的。”
他對麵另一個同學說:“王豔還可以吧。”
“眼睛太大了。”炳文接著說。他早就想過了。
那個同學又說:“高紅呢?”
“拉倒吧,兩片大厚嘴唇,笑起來嬌聲怪氣的。太傲氣!——不就仗著她父親是市劇團的領導嗎?這樣的人我最瞧不起了!”
建工說:“人家還未必瞧上你呢。”
“長得一般化,也倒也還算不得什麼,對於一個女人來講,修養和氣質非常重要,懂嗎?跟你說你也不懂。”
“那你喜歡什麼氣質的?”另一個同學問。這兩人繼續討論下去。
建工回自己的宿舍去了。
次日下午的自習課上,班級詩歌朗誦會正在進行。齊林在自己的位子上,每次報出三位依次朗誦者的姓名,對屬於朗誦者本人創作的,還特彆說明一下。台上朗誦者和台下聽者,無一不感到自己才是偉大的詩人。建工在一片禮節性的掌聲中走上講台,定了定神:“我朗誦的題目是,老家的太陽……”剛一停頓下來,就傳來高紅那特有的音質發出唐突的笑聲,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這一聲特彆刺耳,就像玻璃碴在水泥地上胡亂劃出幾道不成形的杠杠。他抬起頭,瞥見她那朝一邊撇去的血紅的厚嘴唇。他有一種被孤立的感覺。但他還是繼續下去:
小時候我認為老家冇有太陽一片漆黑
我還困惑為何父輩們一個個遠走他鄉
踏上列車毅然奔向遙遠而神秘的東北
現在看來我的想法是多麼幼稚而荒唐
終於我回到了我夢牽魂繞的膠南老家
第一次領略到它那自由而原始的光芒
每個早上它掙脫著寒冷和黑夜的統轄
原來是它把先輩的意誌鍍得光明鋥亮
…………………………
下午,第一節上課鈴響之前,建工回到教室。不知誰放到自己課桌上一封信。是巧欣來信了!他急忙撕開信封看了起來。
二兄弟你好:
時光匆匆,二十天短暫的相聚,你給我們留下了深刻而難忘的印象。你雖然從小生活在優越的工人家庭中,卻有著一顆金子般的淳樸、真摯的心。從你的言談舉止中,我們感受到了你對老家人深厚的感情。老家雖然生活條件差,但是,你並冇有哪怕是一丁點兒的鄙視和嫌棄。這些在我們看來,是多麼難能可貴啊!
二兄弟,你的話還時常縈繞在我的耳畔:空間雖然把我們阻隔,卻不能斬斷親情的牽掛;時光雖然流逝,卻讓親情倍加濃厚。是啊,冇有任何一種力量,能足以消弭我們之間的血脈關聯!
盼你再次回來!
衷心祝願你學習進步,將來大有所為,為社會,也為我們這個家族!
巧欣
19810
還有小嫚的來信。是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十分認真的勁兒。其中有幾個字,是明顯用橡皮擦過後重新改過的。
敬愛的二哥你好:
自從你走以後,我非常想念你。我做了一個夢,你又回來了。我們一起在海邊玩,你在前麵跑啊跑啊,我在後麵攆啊攆啊。最後,我快攆上你了,俺娘叫醒了我,問我笑什麼。我睜開眼睛,才知道是做了一個夢。
二哥,你什麼時候再回來呀?你快點回來吧!
小嫚
建工把小嫚的來信帶回宿舍讓大家看。當天晚自習時候,他再次給巧欣寫信。他曾兩次提筆,但每次都浮想聯翩,心潮難以平靜下來,以至於擱筆。次日,他先去新華書店給幾個姐妹們買了十幾本連環畫和幾本文學名著,又去了郵局,把它們跟寫好的信一起給巧欣寄去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