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三大劫難。
當柳行風再度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一個老人,一張石桌,兩副老舊碗筷,一盤素菜,小小院落裡不儘蕭索。【無彈窗小說網】`3w`
“孩子,你醒啦。”老人對著柳行風展顏一笑,橘皮似地老臉蕩漾出層層漣漪。
“你是誰?”柳行風發現自己躺在老樹墩上,全身真氣消失無蹤,驚訝之下脫口問道。
老人微微一笑:“我姓謝,叫謝蒼生。不要擔心,你的傷勢雖重,現在卻無大礙。伏龍菩提真氣太過猛烈,我用金針封住你丹田,暫時無憂。”
這人還知道伏龍菩提?柳行風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被繃帶木板固定住,知道這老人勢必冇有惡意,想到白雲山上一場惡鬥,他左看右看,又道:“這是哪裡?謝嫿呢?”
謝蒼生道:“那個小女孩在屋裡躺著,這裡很安全,你呆著避一段時間再說。”
“你到底是什麼人?”柳行風忍不住問道。
“我?一隻腳踏進棺材裡的半死之人。”謝蒼生蕭索一笑。
現在的柳行風失去內力,無法再和魏長卿溝通,隻能見招拆招:“是你救了我們?”
謝蒼生搖頭道:“不,是李獵水把你帶到我這裡來的。”
柳行風想起那個穿唐裝的怪叔叔,原來他是李獵水,柳行風心裡暗暗道。
老人屬於那種你不問話他就一直沉默的類型,柳行風進裡屋看了看謝嫿,見她呼吸平穩,臉色紅潤,心上懸起的大石放下。這個女孩遭受如此大難,全都是自己的過錯,柳行風心想,愧疚和憐惜一齊湧上心頭。
“你們身上的傷勢都不輕,孩子,先在這裡住一段時間。”謝蒼生無聲無息出現在柳行風身後。
“不行,如果不回去,同學老師和父母都會擔心死的。”柳行風道。
謝蒼生搖頭笑道:“你父母已經知道你在我這裡,警方那邊都能擺平,學校這邊更不用說了。”
柳行風隻覺奇哉怪也,問道:“你…認識我爸媽?”
謝蒼生道:“你爸爸叫柳抱樸,他那手金針渡劫的醫術雖然青出於藍,但卻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
老爸會醫術?柳行風一想,似乎真有那麼點譜,自己以前都冇注意。
謝蒼生年老成精,見柳行風表情便猜到始末,輕輕歎一口氣:“這祖孫三代人啊…”
於是柳行風便在這間破舊農屋裡住下。晚上是謝蒼生喂柳行風吃的飯,柳行風瞥到老人手腕上青筋紫痕交錯虯結,心裡微微震驚,但更多的卻是羞愧,多大的人了啊,還讓老人家喂飯…他感覺無地自容,隻想手快些好起來自己端起碗筷來吃才好。謝嫿睡的安穩,柳行風和謝蒼生都冇去吵她,女孩的傷勢不重,扭傷了腳,隻是驚嚇過度,謝蒼生給她煎了一副定心安神的中藥,謝嫿昏昏沉沉的喝了,然後就睡下了。
第二天謝嫿醒來,見到柳行風後喜極而泣,撲入他懷中哭個不停,謝蒼生淡淡看著這一幕,微笑不語。
柳行風雙手不能動彈,麻煩老人家自然不好,於是謝嫿便端著碗喂他吃飯,美女在前,秀色可餐,柳同學吃得少看得多,心裡有些微妙的情愫在轉動。謝嫿見他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看,臉上浮起兩朵暈紅,她喂飯的技巧明顯急需錘煉,但柳行風明顯吃的很HIGH,渾然冇有半分在謝蒼生老人麵前的無地自容的感覺。
粗茶淡飯,夕陽餘暉,小小的農家院落裡溫馨而自在。
謝蒼生在一旁拉著二胡唱小曲,蒼涼而空曠:“不占龍頭選,不入名賢傳。時時酒聖,處處詩禪。煙霞狀元,江湖沸仙。笑談便是編修院。留連,批風抹月四十年。”
喬吉的《綠幺遍》,柳行風也曾讀過,最喜歡那句“批風抹月四十年”,這時聽老人唱來,心中竟是說不出的祥和安靜。
“有的人活的精彩,有的人活的自在。我年輕時喜歡‘煙霞狀元、江湖沸仙’的瀟灑,現在卻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何必去羨慕他人?批風抹月四十年,哪樣不是活呢?隻是這人生在世,總要留下點東西,才不枉此生。”謝蒼生一曲唱罷,悠悠吐出口長氣,微笑著說道。
柳行風道:“人們往往傾慕林中隱逸者逍遙無待的生活,卻難耐隱逸寂寞之實,活的精彩固然好,活的逍遙也不差,就算是渾渾噩噩一世,又有何不可?各人自有各人福,活得開心,就不枉此生。何必苛求著去留下點什麼?”
謝嫿卻在悄悄的想:“林中隱逸很逍遙麼?高官富豪很精彩麼?他在我身邊,我就很開心…”她想著又覺得惆悵,回到學校後又要麵對一大堆人,我喜歡他是我自己的事,乾嗎要牽扯到彆人?她心裡默默想著。
謝蒼生嗬嗬一笑:“有的人忙著活,有的人忙著死。孩子,年輕時候我也以為,隻要活得開心就好……”說著話鋒一轉,道:“你願意聽我講個故事麼?”
柳行風有些奇怪,點了點頭。
“我中華武術,源遠流長,至西漢而登巔峰,臨唐朝而逢盛世。那時候神功絕技層出不窮,可說是香火鼎盛,百家爭鳴。”謝蒼生語氣波瀾不驚,但一股自豪感卻明明白白的凸現出來:“中國的武術經曆了很多的磨難,具體來說有三大劫難,幾乎斷了一脈傳承。五胡亂華,胡人蠻荒之性,不讀書,不知禮義,四處殺人放火,奸淫擄掠,漢人奮起抵抗,到後來卻大多失敗,然後不知多少義士高手殉難,能得傳之後世萬古不朽的武學瑰寶被付之一炬,再也不複盛況,這是第一大劫。”
“隋煬帝之後,李唐太宗皇帝大興武道,玄門內家功夫複興,道觀遍地都是,武則天時,佛宗又興,六祖慧能於南方開壇布道,神秀禪師於北方傳承禪宗,武學並佛道之學而大興,故漢唐二朝,實乃盛世。至北宋時,天下武林分儒釋道三家鼎立,釋門領袖是你們耳熟能詳的少林寺,道門則是主張內丹外丹齊修的丹鼎派,至於儒家,是最為聲名不顯的一個,但裡麵的大名人大學者你們都會知道,朱熹、王陽明、張居正等等都是其中翹楚。然後是南宋末年,蒙元南下,燒殺擄掠,我中原漢人奮起抵抗,但終究不敵鐵騎精銳,各路高手死傷殆儘,便連嶽武穆後人也隻能將嶽氏拳經藏之終南山內,直到數百年後,才傳到姬隆峰手上,因而開出形意拳一脈,這一次,是第二大劫。”
柳行風隻覺得靈台一震。
他不知道這是幻覺還是真實,魏長卿那句“八百年來,天下武學何如?”今日似乎就要得到解答。
謝蒼生侃侃而談,蒼老的聲音由起初的緩慢變成現在的急速,他扣指輕彈瓷碗,叮咚聲不絕於耳,話語中已帶了幾分悲慟之意:“而這第三大劫,已不僅僅是武學上的大劫,更是中國傳統文化上的大劫,這一劫後,中華武術百年頹廢,文化傳承亦遭逢前所未有的災難。”謝蒼生抬頭望天,星漢燦爛,許久之後方才續道:“明末戰亂四起,清兵南下,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浙武林為之一衰。再數十年,雍正爺一道禁武令,天下武林為之震懾,漢人高手不斷被屠戮,武學典籍儘歸皇宮,至於乾隆帝,一把大火燒了南少林,三十餘冊絕技化作飛灰!聞者無不痛心疾首!見者無不目呲欲裂!剩餘十數冊功法,流入滿清宮廷,故而晚清之時,太極大師楊騰蟬號稱無敵,卻甘願摧眉折腰,千方百計攀附權貴,無非想一睹前人遺下的拳經;八卦祖師董百川更是甘受腐刑入宮,隻為重開武學盛世。無數仁人誌士如過江之鯽般湧入清廷,可惜啊,可惜無一例外皆儘失敗,他們固然大多有一世榮華,可心中的悲苦,誰又曉得?”
謝嫿完全不是局中人,但也聽得入神,到那句“八卦祖師董百川更是甘受腐型入宮”時,仍是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身。
儘管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但柳行風還是隱隱有不吉之感,於是他問道:“清政府搜羅的百餘冊絕技呢?”
謝蒼生哈哈一笑:“問得好,孩子,這話問得當真好。”他似乎要一吐胸中鬱氣:“那是百餘冊絕技啊,是八旗子弟四處搶掠燒殺而來的珍本。你說這些書冊稀罕不?稀罕,太稀罕了,我恨不得夜夜捧著它們入睡,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孤本啊…燒了,全都燒了,全都燒了!”他的語調依然平靜,冇有失控,但越是這樣,越有鬱憤之意卻充斥其中,柳行風聽得心頭大震,驚詫、惋惜、怨憤、屈辱、痛苦種種情緒紛亂不休。
緊接著他靈台一震,似乎清清楚楚感受到了魏長卿的滔天怒意,柳行風深吸一口氣,定下心來,他現在渾身真氣都被謝蒼生用金針封在丹田之中,妄動不得,否則他會在第一時間找到魏長卿,讓他把南宋時期的武功全都傳授給自己,然後寫在紙上,交給這位姓謝的老人。
這故事離謝嫿的生活太遠,所以她覺得這老人說的未必真實,但在此時,聽到這樣一個結局,她仍是忍不住怔怔流下淚來。
謝蒼生長長歎息一聲:“是啊,燒了,全都燒了。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圓明園給燒了,三千甲骨給燒了,武學典籍給燒了。那些外國人還嫌不夠,小日本再來個八年抗戰,火上澆油啊,這期間我中華武師死傷無數,幾乎就連帶著斷了我華夏武學傳承。”
“這是第三次大劫,也是華夏的敵人給予的最沉重一擊,險些將中華文明攔腰斬斷!”
這絕不僅僅是武學的窮途末路,也幾乎是精神文明上的滅頂之災。
這更是民族的恥辱。
“孩子,我給你講這個故事,你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麼?”謝蒼生依舊是平靜無波瀾的語調,可柳行風卻看出他渾濁眼眸中無比的希冀。
柳行風輕輕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