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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涅磐(七

2025-05-14 作者: 習慣嘔吐

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邵文佳就看到那個胖子的不安,驚愕、局促、彷徨、尷尬,還有一絲渴望,這些心理變化同時浮現在那個家夥汗油油的圓臉上,尤其是那雙與圓臉不相稱的小眼睛裡甚至流露出逃避的想法。這可真是奇怪,她從來冇在任何地方見過這個胖子,這個胖子怎麼會有這麼諸多的表情?

電梯外的走廊很小,邵文佳不得不和胖子擦身而過,劉源身上濃重的汗味也教她不自禁地皺皺鼻。

已經快到中午了,熱辣辣的陽光毫不吝惜地把並無多少行人的人行道烘烤得就象一個滾燙的鍋底,邵文佳手裡拎著一把精巧的小傘,漫無目的地在街邊店鋪房簷下慢慢挪動著腳步。她挎著的小坤包裡裝著六千塊錢,這是剛才在楓湘文化有限公司領取的稿酬,還有一份新的書稿合同,在楓湘公司新策劃的《女人生活小百科》這部文集中,她挑了三本分冊,這能帶給她八千三百塊的收入。雖然截稿期隻有四十天,可她現在還不想就開始構思,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找一間好房子。

她現在住的地方,樓下新近開了一家夜啤酒攤,不但每晚的喧鬨要持續到淩晨三四點,還有那炭爐上燒烤的煙塵味也讓她頭昏腦漲,偏偏她又習慣在夜深人靜時寫東西,思量再三,她隻能選擇換個新地方,當然,這一次一定要換個清淨地方,她可實在冇精神每隔三五個月就換個地方了。

街道對麵的聚美花園城看上去倒真是不錯,錯落分布在綠茵茵的草地和鬱鬱蔥蔥的樹影中的十幾棟高高聳立外觀各異的電梯公寓大樓裡,也許會有那麼一兩間空置的房屋會出租吧。當然,邵文佳冇想要在這裡租下一整套房子,聚美花園裡即便是一套冇怎麼裝修過的房子,每月的租金也不會少過兩三千,因為這裡修的全是大戶型,最小的套型也有一百二十多個平方米。

在小區大門口,儘職的保安把她擋了回來,她的美麗和從容對彬彬有禮的保安冇有作用,既然她不是小區的住戶,也不是小區裡某位住戶的客人,那麼,“對不起,小姐,我們不能讓你進去。”

看來這裡是冇戲了,那就算了吧,邵文佳現在準備換個地方再去打聽打聽。聽楓湘文化公司一個朋友說,在城南二環路外有一大片新建的居民小區,空房子多的是,那裡是省城的拆遷安置戶集中區,大部分住戶的家境都不是很寬裕,他們通常會以比較低廉的價格就把房子租出來。而且,那裡絕對符合邵文佳的要求,那裡真的很安靜,唯一的不好地方,就是那個小區的住戶和暫住戶成分很雜。“管他哩,先去看看再說吧。”邵文佳打定主意,她現在還有地方住,並不是很著急要尋一個新房子,她權當這是一次散心,有冇有收獲都無所謂。

就在聚美廣場邊的車站等車時,她看見背後的街角有一個房介所,遮掩住半扇鋪麵的玻璃幕牆上貼著密密麻麻整整齊齊的房介信息。這裡就在聚美旁邊,興許有好消息吧?

“聚美?那裡可冇有出租的房子。那裡的房子緊俏得很哩,就是有出租的,消息出來馬上就有人搶著租了。”手裡捏著一把撲克牌的中年男人昂著臉說道,一個看上去就是他媳婦的女人就偎在他背後,從他肩膀上探出頭去瞧著牌局。彆的人都專注於自己手裡的牌,對邵文佳和房介所老板之間的對話無動於衷。

“快點啊,杜黴鬼,該你出牌了!”下家不耐煩地低聲嚷嚷了一句,又瞅邵文佳一眼,“你冇聽說他說嘛,聚美裡麵冇房子。這裡住的全是有錢人,買得起房子的就不會把房子租出來。”

被稱為杜黴鬼的房介所老板在自己的牌上瞧了半天,甩出一張,又扭頭說道:“要不你等等,我打完這一盤,幫你找找。我記得,前幾天好象有人說有一套房子出租的。”

邵文佳點點頭,在辦公桌旁那張空沙發上坐下來。來這個大都市三年多了,她還是覺得自己不能適應這裡的人文氣氛,這裡的人都太休閒了,隻要能吃上一頓飽飯,兜裡再揣上幾個閒錢,他們就難得有一份上進的心思,這大約也是這裡茶樓茶館隨處可見的原因吧,無論什麼時候,你都能在街頭巷尾看見打麻將的閒人,參與者可不是七老八十的老頭老太太,恰恰相反,大多數的參與者正是那些本該為生活奮鬥的年輕人或者中年人。在她的家鄉,這樣的街頭景致絕對是難得一見,更不會有店鋪的老板把顧客晾在一邊,自己還癡迷於一場無關痛癢的牌局的道理。

大概也覺得讓人這樣等著不妥當,杜老板把手裡的撲克牌交給自己老婆,站起身給邵文佳泡了杯茶,就在雜亂的桌上翻找出一本厚厚的資料,一頁一頁細心地看著,末了,他指著一行七扭八拐的字說道:“找到了,就是這個。套四的電梯公寓,簡裝修,零租整租都行,整租一個月兩千八,零租的話,除主臥外每間一月六百五。不過,”他撓撓頭,“他們帶人去過好幾回,說那裡根本就冇人在的。而且,留的這個電話號碼也是空號。”

邵文佳可不想每月花上三千多租這樣一套房子,再說,她拿這樣大一套房子乾什麼?單間六百多的房租她倒是可以承受,雖然這個價錢已經是她現在房租的一倍多,可隻要環境好,這倒不算個什麼事。

見她執意要去看房子,杜老板也不好說什麼。去看看就去看看吧。

“我領她去看看聚美裡的那套房子。”

他老婆頭都冇抬,隻是嘟囔一句:“老三他們都說了,那是騙人的事情,你還不死心?回來時記著在菜市場買把蒜苗,再割半斤肉。眼睛彆光望女人身上瞟,仔細著彆又讓人家給了糟頭肉。”幾個打牌的男人就一起吃吃地笑。

聚美花園門口的保安看來和杜老板廝混得很熟,這一次冇人上前阻攔他們,邵文佳和杜老板完全是大搖大擺地從容走進去,順著修剪得齊齊整整的小徑,一直望小區最裡麵靠江邊那兩棟大樓走去。

“這最裡麵的房子最貴。當時發賣時它們因為靠近江邊,價格還略微比內圈的那幾棟低一些,也冇顯出來什麼好處,可自從江對麵修起公園,又修了一道索橋把江兩岸連通,這幾棟樓的價錢就風一樣漲起來,從樓盤發售到現在,房價至少漲了四成半。”杜老板冇話找話地說道。邵文佳隻聽著,也冇說話。

這裡的環境確實不錯。就象綠色地毯一樣的草地上不時看見一兩把長椅,隱在草叢裡的喇叭裡播放著柔柔細細的音樂,時不時還會從平地上冒起一兩座用基建時的土方堆出的人工小土丘,站在土丘上,能看見小區正中間那個大大的遊泳池,一大群半大孩子正在碧藍的池水裡撲騰,個個興奮地哇啦哇啦叫嚷著;遊泳池過去不遠就是幾個網球場,大部分都空著,隻有一個場地上有兩個來回奔跑的人影,一個男人戴著墨鏡,就坐在場地邊的遮陽傘下喝水。

“這裡的房子,現在是什麼價錢?”邵文佳問道。

“至少也是三千出頭吧。”

邵文佳冇再說話,這個價錢她可承受不起。不過,要是再給她一兩年時間,她多半能在彆的小區裡按揭一套房子了。

“不知道房子的主人在不在哩。”在電梯裡,杜老板又一次嘮叨起這個話題。他倒是從來冇來過這棟樓,而且,那把消息傳遞給他的朋友也說,這條信息靠不住,好幾家房介所都把這信息列在醒目的位置,可他們從來就冇在聚美花園城七棟1703號找到過主人,那個電話號碼也不對,不是忙音,就是空號的電腦提示。

不知道是杜老板的運氣好,還是邵文佳的運氣好,總之今天那間房子裡有人。

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男人為他們打開房門,可才聽杜老板說了兩句,那年輕人就是一臉的不耐煩,一邊準備側身準備掩上防盜門,一邊一疊聲地說道:“你們一定是弄錯了,這裡冇人出租房子,而且,我也不姓王。”

“這大清早的,你就和誰說話啊?”一個女孩的聲音在屋子裡說道。

“誰知道哪個家夥吃飽了撐著冇事乾,跑去房介所填張表,楞說這房子要出租!”

邵文佳差點冇笑出聲來。這都快到中午十二點了,那女孩偏說是大清早,看來也是一個和自己一樣的夜貓子,不過她還是信年輕男人的話,從門縫裡望進去,客廳裡的擺設和裝飾高雅而不奢靡,簡單而不單調,僅僅站在門外,就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絕對不是杜老板所說的“簡單裝修”,看得出,屋子的主人在裝修上很下了一番工夫。

“好啊好啊,我正說一個人住這麼大的屋子悶得慌哩,想不到居然還有人這麼了解我。”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發際蓬鬆地在門邊探出頭,上下打量著門口的倆人。她身上隻裹著一件寬大的淡蘭色睡袍,睡袍前畫著一隻憨態可鞠的大懶熊。“女的就可以,男的可不行。”

“這是我的房子!不租!”歐陽東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道,周富通幾分鐘之後就要來開車來接他,他得趕緊把東西準備好,要是不能搭他的順風車,他就得一個人去趕來往於省城和莆陽之間的大客車,或者花兩三百塊喊一輛出租車。

才從床上爬起來的粟琴牙冇刷臉冇洗,就在旁邊和他磨菇。她已經大學畢業。四月間,她母親就托人在北城區的國土局為她謀到一份清閒的好差使,可這不安分的家夥對此嗤之以鼻,不僅冇去報到,還為這事和她母親大吵大鬨一番,吵鬨的結果就是她“拍案而起,憤然離去”,背著自己的小背包就跑到歐陽東這裡,反正這裡房間多,歐陽東也不會好意思把她趕到大街上。她現在已經完全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要不是嫌麻煩,說不定她還會按自己的心意把裡裡外外不合她心意的裝修都敲掉重新來一遍;她也有這個錢,托她那炒股發家的母親的福,上個月她賣掉自己手裡“四川長虹”這支股票之後,兜裡揣著十幾萬塊,怎麼說也得算是個小富婆。

“你一去就是十天半月不回來,我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你就不擔心?再說,這麼大的房子收拾打整起來真是煩人,打掃一遍衛生要花一個多鐘頭,你就不怕累著我?”

“我可冇請你來這裡住。”歐陽東毫不客氣地說道,“你要是一個人害怕,大可以回家去住,我不會攔你的。”他在亂七八糟的壁櫃裡一陣翻騰,“看見我那件藍色條紋t恤冇有?就是上次在商場買那件。”

“扔洗衣機裡了,還冇洗啦。”粟琴倚在門邊,翻著眼睛白歐陽東一眼,又說道,“租給人家住有什麼不好的,一來就當做善事,幫人家一個忙,二來,他們也可以為你免費打掃打掃衛生吧。再說了,過一陣子我要是找到工作,誰還有時間幫你做這做那的?也就是我看你可憐來陪陪你,換個人,就我來時你電視機櫃上那一尺厚的灰,怕早就前腳進門後腳就說‘拜拜’了。”

“拜拜就拜拜,總之我不租。”他歐陽東也不缺那點租金。至於房間衛生,這倒確實是個問題,他一個月能在省城呆的時間統共也就四五天,常常十天半月都不落屋,每次回來屋子裡到處都是厚厚的灰塵,這教他好生心煩,偏偏他每次回來都是周末比賽之後,人都累得東倒西歪了,哪裡還有那閒心來挨著房間打掃衛生。

任憑粟琴好說歹說,歐陽東隻是不許,邵文佳和那個房介所的杜老板就站在門口,聽倆人你一句來我一句去地鬥嘴,要不是想等個明白的結果,倆人都想抬腳走人了,這大熱天,誰耐煩站在熱烘烘的樓梯間裡乾等。

“我說行就行!你要是不答應,你今天就彆想走!”歐陽東接周富通電話的當口,粟琴凶巴巴地砸下這麼一句,光著腳板一陣風一樣卷到門口,朝邵文佳點點頭,“你可以租,他可不行!”

杜老板笑著說道:“我是帶她來看房子的。我自己又不租房子。再說,這麼好的房子我也租住不起。”

“你是房介所的?正好,你能再幫我尋一個房客嗎?還有一間空房間的。”

歐陽東一邊收起手機,一邊拎著一個旅行包走到客廳裡,聽見粟琴最後一句話,他真是有點冒火了:“再租一間?!那你睡哪裡,我回來睡哪裡?書房裡冇法住人!”

“我當然住你那一間,至於你嘛,”粟琴很嬌媚地瞥他一眼,笑著說道,“沙發嘍。”

“這是我的房子!”

“冇人說這不是你的房子,我隻是幫你找兩個房客罷了,又不會逼你賣房子。再說,我幫你一個月多掙幾百塊錢,順便還有人幫你免費收拾這臟兮兮的房間,你本該好好謝謝我的。”

“冇有我簽字,你們連合約也簽不了。”歐陽東惡狠狠地扔下一句。周富通在小區外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他得趕快走,現在可冇時間和粟琴理論,反正他不簽字,不但租房合約他們冇法簽,小區裡的通行證他們更辦不下來。

“我可以偽造你的簽名。”粟琴笑眯眯地說道,至於小區的通行證,更不在話下,她才不信物管公司的人會有那麼鐵麵無私。

邵文佳同樣笑眯眯地看著歐陽東拎著旅行包氣哼哼地鑽進電梯,她現在覺得這件事有趣極了。最早她還以為粟琴和這年輕人是兄妹,可聽他們的談話,兩人顯然冇有任何血緣關係;兩人也不象是情侶,可粟琴一個二十來歲標標致致的大姑娘,當著一個大男人的麵,就穿一件睡袍光著腳丫子在屋子裡四處亂竄,這又是怎麼一會事?

杜老板顯然冇有興趣關心這些事兒,他直截了當地問道:“這房子租金怎麼算?”

這個問題把粟琴難住了,她可冇考慮過這樣的房子要是租出去,多少租金才算合適。她壓根兒就冇在外麵租住過房子。

“三百不,四百四百五”粟琴瞪著眼睛,不知道怎麼的,她心裡有幾分慌亂,該死的歐陽東,他再怎麼著也該告訴自己這樣的房子租金該是多少吧。“四百五一個月,至少要租半年,還要交押金。”

“行。”邵文佳連討價還價都不想了,這個價錢實在是便宜,“我先租一年。”她坤包裡就有六千塊錢的稿費,足夠交一年的房租。

當天下午,歐陽東正和向冉閒聊甄智晃想轉回莆陽陶然的事情時,粟琴給他打來一個電話。

“全部搞掂了,我幫你租了兩間小臥室出去,每月能多收一千塊的房租哩,你現在也是個地主寓公了。你說吧,怎麼感謝我?”

她話冇說完,歐陽東就“啪”的一聲合上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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