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能年入百萬兩的折子?錢!朕的錢!(求追讀)
殿裡的安靜瞬間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像是有人突然往你臉上蓋了一層沉重無比的油布,讓你完全喘不過氣來。
成國公朱希忠站在文臣那一列的最前端,雖然離那位嚴閣老隔了有兩步遠。
但他的注意力卻是落在自己前方三寸的那塊青磚上,此刻更是一句話都不想說,仿佛那磚縫裡有諸多細密紋路,值得他用全部心神去細數。
他的核心權力是代表皇帝進行重大祭祀,此外,他負責管理所謂的神機營、五軍營等京營也全都是皇上的恩典。
所以,自嘉靖十三年,陶文說了二龍不相見之後,他便不再對這種天家父子的事情,發表任何見解。
而次輔呂本站在嚴嵩身後斜側方,比朱希忠要更靠裡一些。
他的入閣本就是嚴嵩嚴閣老一力促成的,所以在這種場合永遠隻做一件事。
那就是拿眼睛看嚴閣老的後腦勺。
嚴閣老不動,他就不動。
嚴閣老要他說什麼,他便說什麼。
而嚴閣老不說話的時候,他便更是如同一尊泥塑一般,什麼都看不到。
而都右軍都督府事,遂安伯陳鏸站在更靠外的位置。
他今早是因京營操練事宜被喚來候旨的,撞上這麼一場。
此刻恨不得自己冇長眼睛,他可不想參與到這天家父子的交鋒中去,他隻想安安穩穩得管自己那一灘子事。
而殿柱旁立著的那些太監們更不必說。
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腦袋低得幾乎要埋進肩膀中間。
像是恨不得把整個人縮成一團影子貼在柱子上。
今兒陛下心情好,他們能過兩天好日子,那位小爺可千萬彆把萬歲爺氣著了。
殿內沉默了很久......
嘉靖突然笑了一聲,甚至可以說他雖然在笑。
可隻是嘴角跟著稍微往左邊提了一下,右半邊臉還冷冷地沉在原處。
他的胡子跟著那半邊嘴角往上稍微翹起一綹。
整張臉被這道不對稱的弧線劈成兩半,讓人根本分不清他到底是怒還是笑。
“嗬,朕不問他,他倒是安靜了幾天......”
“朕一問他,他倒是來事了......他這是幡然悔悟了?朕看他是出事來了!”
“告訴那個孽子,他出宮的要求,朕不準,其它的要求更是提都彆提。”
“再給朕上這種不著邊的折子,朕就讓他在太廟再待個一年半載。”
黃錦躬著身,卻冇挪步。
他等了一息,見皇帝冇有揮手讓他退下,便從袖中又摸出一道折子來。
“萬歲爺......穎王殿下還有一道折子。”
黃錦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他也知道不該這時候拿出來,但實在是那位爺吩咐了的謹慎,無奈說道:
“說若是皇上不同意方才那件事......”
黃錦趕緊往下說:“可把這折子呈上來給萬歲爺。”
“這逆子,倒是揣摩起他老子的心思來了......”
嘉靖冷哼一聲:“呈上來!”
黃錦躬著身,低低應了一聲。
他也實在揣摩不準那位小爺到底要乾什麼,隻得按他的要求,把折子呈上。
嘉靖接過來展開,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折子上比上一道折子多寫了幾行字:
【兒臣朱載墒再拜,恭請聖安。兒自小賴父皇恩養,今已十三矣,雖不肖,亦知國事艱難,聞父皇日理萬機,寢食靡寧,兒心痛之。】
【兒偶然得一法,可生財貨。約第一年可得五十萬兩,逐年遞增,至年入一百五十萬兩止。此法原為兒將來就藩時自備產業之計,不敢輕言。然見父皇憂勞至此,兒心實不忍。願將此法獻於父皇,以充內庫之用。】
【惟此法需嚴嵩嚴閣老居中調度方可推行。請父皇允準,成全兒臣一片孝心!】
【兒朱載墒頓首再拜。】
嘉靖看著這道折子,目光看到“兒心痛之“的時候。
他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這孽子還算有幾分良心!
也不枉他在這畜生寫下腐儒誤國等大逆不道言論之後,隻是罰其在太廟住幾天。
然後......就是...………
這折子上寫的生財法年入五十萬?!
而且逐年遞增?後麵可年入一百五十萬兩?
“嗯?”
陡然間,嘉靖的呼吸一滯,看著這折子,眉梢瞬間揚了起來。
心中原本的那一絲溫暖,瞬間被年入一百五十萬兩這個龐大的數字給填滿了。
錢!朕的錢!
“他真是這麼說的?”嘉靖不由問向黃錦。
“奴才不知道殿下說了什麼,殿下隻叫奴才把折子遞上來!”黃錦低頭應答。
嘉靖皺起眉......
眼神驚疑不定,罕見的踱起步來。
年入一百五十萬啊!
這什麼概念?
他記得上個月戶部遞上來的那道條陳裡寫著:去歲,太倉庫歲入白銀二百一十二萬兩有奇。
歲出三百四十七萬兩有奇,一年淨虧空一百三十五萬兩。
而邊鎮催餉的折子現在還壓在通政司,等著他朱批。
這孽子一道折子,就遞上來一個數目,頭年五十萬,往後年年百萬,最後可能會停在一百五十萬左右。
一個人每年往內庫送一百五十萬兩。
那差不多就是去年國庫虧空的全部了。
嘉靖忽然覺得嘴裡有點發乾。
他端起桌上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已溫,可卻帶不走他舌尖上那點不知從何而來的燥意。
嘉靖如此反常的舉動,一時讓眾人麵麵相覷,都摸不著頭腦。
所有人的餘光都在往嘉靖臉上飄,卻誰也不敢讓目光真的落上去。
徐階站在文臣那一列的中段,眼神微微眯起,同樣有些不安.......
這個總喜歡語出驚人的幼皇子,這第二道折子到底說了什麼?竟惹得聖上如此舉棋不定?
皇上現在對其情緒如此之大,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啊......
而嚴嵩老眼微微閃過一絲神光,又朝黃錦遞了一個極淡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很簡單:折子是什麼內容?
黃錦暗暗翻了個白眼。
你問我,我問誰去?
但嚴嵩明顯不相信黃錦不知道。
可黃錦不願意表示,他也隻能繼續低著頭,把眉眼微微低垂下來,等待聖諭。
終於,嘉靖重新落座。
他掃了眼眾人,忽然說了句:“行了,各司各安其職,都退下吧!”
“萬歲,萬歲,萬萬歲!”眾人山呼叩首,正準備退下。
“對了,嚴閣老留下吧......”
嘉靖又說道。
嚴嵩佝僂著身子,又緩緩站定。
成國公朱希忠第一個躬下身去,次輔呂本,遂安伯陳鏸等緊隨其後。
徐階猶豫了一下,也跟著無奈退出了殿門。
而那些太監更是如蒙大赦,魚貫而出,不敢有絲毫聲音。
待殿門緩緩合上。
殿裡隻剩下三個人,嘉靖、嚴嵩、黃錦。
嘉靖把折子從香案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這回他看得更慢,眼睛在“可年入一百五十萬兩止“那幾個字上來回凝視了很久。
然後他才抬起頭,看向嚴嵩,一種不明所以的笑容在他臉上猛地鋪開了。
“嚴閣老。”
“臣在。”
“你且看看這個。”
他把折子遞過去。
黃錦快步接過,轉呈到嚴嵩手中。
嚴嵩雙手接過來,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那渾濁的老眼都瞪大了,瞳孔猛地劇烈收縮住了。
良久,他才將折子合上,雙手捧回緩緩道:
“臣恭賀陛下,若真能如殿下所言,年入百萬......於國於私,的確是天大的喜事!”
嚴嵩顫抖著手,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後麵的話,他不多問,也不多說。
他知道皇帝留他下來,要聽的是一句表態,不是一堆分析。
也知道那道折子上“需嚴嵩嚴閣老居中調度”這幾個字。
已經替他把所有的路全都堵死了。
嘉靖看著他點點頭,那半明半暗的笑容在嘴角徹底蕩開了.......
他轉頭看向黃錦,幽幽道:“宣那個孽子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