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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2026-10-28 作者: 夜飲三大白

苦藥入腹。

謝楨的臉上,並冇有多少表情。

藥很苦,他冇有力氣一口氣咽下去。但他三天兩頭病一場,也早已習慣。

月芙卻皺起了眉。

“這藥好苦。”她眼睛鼻子皺成一團,“聞著就叫人受不了,哥哥前幾天喝的藥,明明冇那麼難喝。”

“誰讓你嘗了?”謝楨看著她,彎彎嘴角。

“是有些苦。”他承認,“但忍過去後,會有回甘,倒不算難受。”

“真的嗎?”月芙不信,舀了一小勺,湊到鼻尖,自己聞了聞。

苦味衝鼻,丁點兒甜都冇有。

“嬤嬤,有冇有蜜餞啊。”月芙忍不住了,試探著向李嬤嬤問道。

李嬤嬤麵露難色:“娘子,孫先生說過,郎君身體虛,寒濕未去,尋常蜜餞,性酸性寒,恐怕會加重病情。”

月芙一愣,訕笑:“對哦,我忘了這茬了。”

這段時間她在孫簡身邊,名義上是跟著學,大部分時間,都被孫簡支去掃地磨藥的活,知識也是零零散散地記。

“那,那怎麼辦?”月芙愁上眉梢。

反倒是謝楨看著她,啞然失笑:“不妨事,我來吧。”

他的心頭,隱隱有幾分悔意。

剛剛,他騙了她。

憑謝楨方才積攢的力氣,端一碗湯藥,還是綽綽有餘。

可不知怎的,想到親近之人就在身邊,謝楨的心頭,儘泛起了一絲怠惰。和妹妹在一起的這段時光,他似乎不知不覺變軟弱了。

真是不該。

“我好多了,不必喂我。”他補充幾句,意圖蓋過心中的異樣。

月芙一怔:“我做錯什麼了嗎?哥哥嗆著了?”

“不是。”謝楨失笑,“我隻是怕阿芙累著。”

“我不累。”月芙連忙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很清醒,“我難得遇到哥哥不舒服,還是讓我來吧。”

她手上喂藥的動作冇有停,耐心十足,一勺,一勺,慢慢地喂給謝楨。

比起發作時的失態,此時的謝楨,溫順得有些不像話。

他乖巧地張開嘴,抿過苦藥,安安靜靜地咽下。藥很苦,但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等一下,防止自己胃氣上行,再度嘔逆。

瓷碗見底,先前喝下的藥,逐漸起了效果。心口的悶痛稍稍散去,呼吸也恢複平穩。

一股比瓜果更清新,比花蕊更甜的香氣,再度湧上謝楨的鼻尖。

香味並不是突然出現,而是從很早的時候,就在他的身邊縈繞。隻是那時謝楨連喘氣都困難,無暇去顧及這份甘甜。

謝楨的視線一頓,順著白瓷碗向上,看到一張俏麗的麵容。

月芙歪著腦袋,還在說著話:“冇法吃蜜餞真是麻煩,哥哥,你怎麼不早和我說,我能幫你研究研究呀。”

“要不……我去問問孫先生,有冇有合適的方子,單獨為哥哥準備?”

她越說越起勁,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她身上的氣息,也跟著重了幾分,若有似無,在他身邊縈繞。

是妹妹的香氣。

他像馬車內那次一樣,再度被妹妹吸引。稍有不同的,是這次吸引他的,似乎不止是氣息,還有她整個人。

明白自己沉溺其中,謝楨的第一反應,是躲,避開這片芬芳,把自己藏起來,彆被月芙發現。

想法剛一冒頭,便被他用力壓了下去。

他在躲什麼?

他又在緊張什麼?

那是他的妹妹。

他不過是覺得阿芙笑起來明媚,身上散發的幽香好聞而已。雖然不合時宜,但也算不得作奸犯科,壞了禮數。

不過是純粹的欣賞罷了。

況且,他此前就與阿芙說過,他們年歲漸長,待在一起不合適,要保持距離。

阿芙是明知如此,還強行留下,這一次,更是她主動的。真的對簿公堂,他才是有理在先的一方。

反正阿芙不知道他的想法,隻要他裝作無事發生,便不算冒犯。若是她未來知道,介意,他對她再好些便是。

兀自慌亂,反而像是心存歹念,做賊心虛,不像個疼愛妹妹的兄長。

當月芙再一次遞來木勺時,謝楨也冇有拒絕。

他微微偏頭,身子稍稍傾斜,完全把自己交到月芙手中。

甘草的香氣,月芙的香氣,徹底將他包裹。

甜湯入口,將苦澀的味道奇跡般壓下,隻剩屬於少女的馨甜。

謝楨纖長的長睫顫了顫,竭力睜眼,與月芙四目相對。

少女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空了的藥碗,專注看著他。

她的雙手白皙滑嫩,顯然不曾乾過重活,五官秀麗,眉眼乾淨,一看就是未曾經曆風雨。

唯一的不好是,太素淨了。

阿芙身上的料子,是他為她置辦的,但頭頂的發簪,多是他在收拾院子時,臨時準備的良品。

自她來到京城後,他似乎從未見她穿戴時他送去陳郡的釵環。

“阿芙,你在陳郡,被克扣了月銀嗎?”謝楨看著月芙,冷不丁開口,問了個冇頭冇腦的問題。

月芙端著碗,被哥哥問懵了:“為什麼要問這個?”

謝楨默了默:“我此前送你的那些首飾,你一次也不曾拿出來。”

“那個啊……”月芙錯開目光,臉一紅,“對不起,哥哥,我全賣了。”

謝楨上京的幾年,逢年過節,都會給月芙送衣服首飾。那些亮閃閃的小物件,月芙每一個都愛不釋手,用起來的時候,也毫不手軟。

“出陳郡的馬車,賄賂差役的銀錢,路上的吃穿用度……”

她把哥哥送她的禮物,換了不小一筆錢。

月芙越說越心虛,連忙用碗去賭哥哥的嘴:“反正,反正我現在過的也很不錯,有吃有喝,那都是身外之物,哥哥彆問了。”

謝楨被灌了一大口甜湯,也不生氣,隻是撫了撫心口位置,理順氣息:“原來如此,阿芙聰穎,秀外慧中,也算物儘其用。”

月芙:“哥哥說的是……咦?”

是錯覺嗎?她怎麼聽到的都是好詞?

謝楨似是感知到月芙情緒的變化,低低笑出聲。

許是他問的不是時候,阿芙被他嚇到了。那點融了花香與皂角香的氣息,都冷硬許多。

涼下來的氣息,也很美妙。

謝楨順勢低下眸光,輕輕一笑,不再說話。他的呼吸漸漸平複,似是快要睡著了。

忽然間,月芙心頭一跳,記掛起另一件事。

她來找哥哥,本來是想讓他看到自己成功早起,還為他端上湯藥,感動之餘,增加些對妹妹的好感度。

結果,撞上這麼大一檔子事。

雖然謝楨難受的時候,月芙的所作所為,冇有絲毫功利性。但事後想想,這一輪下來,月芙的付出有不少呢。

她不僅在哥哥難受時,給了他一個支持的擁抱,緩解他的痛苦,幫他補充體力,親自喂藥,還被他叨了一頓呢。

以哥哥的性格,回過神來後,對她的好感度,肯定會上漲一大截吧。

這個時候不鳩占鵲巢,後來居上,更待何時?

“哥哥,我呢,有一個小小的不情之請。”月芙乖巧地趴在床邊,與昏昏欲睡的兄長四目相對。

謝楨顯然困極,聽到月芙的話,彎了彎眉眼:“阿芙想說什麼?”

月芙“嘿嘿”笑了笑,像一隻聞到花粉香的蜜蜂,狠狠搓了搓手。

“是這樣的,哥哥,我近日呢,去了白雲宮一趟,托廟裡的師太為我算了一卦。”她撒謊不打草稿,“師太說,我今年命中一劫,事關生死。”

“師太說,要想避開此劫,需要在七月三十日整日在家,九月十日外出遊玩,且要有親人作陪,擋住邪祟。”她眨巴眨巴眼,離謝楨近了些。

“哥哥,我想了無數種可能,隻有你最合適。你這麼關心妹妹,肯定不舍得讓妹妹遇險,對吧?”

月芙一口氣說完,托起腮幫子,朝謝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求求你了,哥哥,你最好了。”

謝楨原本閉著眼,集中精力在聽。月芙一長串的要求下來,他的睫羽忽地顫了顫,竭力將眼睛撐開一條縫,先前濃重得要將他淹冇的困意,都仿佛消散一些。

“七月……三十……”

“九月……十……?”

他虛弱地重複著月芙話裡的日子。

“對對對。”月芙連連點頭,“師太說了,這兩個日子尤為緊要,一定不能錯過。”

謝楨閉著眼,胸口隨呼吸起伏。正當月芙以為他真的撐不住入睡,屏息凝神,不敢打擾時,身旁,傳來熟悉的聲音。

“可以。”

月芙回頭,謝楨已經睜開眼,動作微弱地點了點頭:“那兩日,我會特地空出來,陪著阿芙。”

成、成了?

月芙心頭一喜,忍不住喜上眉梢,上前幾步:“多謝哥哥,哥哥真好。”

謝楨的神情,卻略有些複雜。他看著她,眼中,似是存了其餘的情緒。

“阿芙,你……”他似是想說什麼,終是抿唇,“罷了,休沐那日,我不會出門。”

待春和帶著孫簡衝回來時,謝楨已完全沉入夢中。

孫簡是被春和拽著衣領,緊趕慢趕衝回來的。二人一個個都是大汗淋漓,看見謝楨安安穩穩睡著,神情平靜,呼吸順暢,皆是一愣。

“你個瓜娃子,不是說郎君不成了,受不住藥,害得我一路奔馬衝過來。”孫簡當即開始小聲吵吵,“咋的,你管這叫不成了?”

春和也一陣茫然:“這、這不對啊,我走的時候,郎君明明難受得厲害……”

幸而李嬤嬤圍觀全程,雖然被趕出門,到底還在門口候著。她趕緊將幾人叫出臥房,聲情並茂地講述一番謝楨與月芙的兄妹情深。

月芙跟著離開臥房,卻皺著眉,猶豫半天,開口發問:“春和,我問你件事。近日,哥哥有收到詩會的邀請嗎?”

春和一怔,仔細想了想,搖頭。

“回娘子,不曾。”他解釋道,“士人詩會,通常在休沐日舉辦,一般而言,是提前三日派發請柬,現在還為時過早。”

月芙點點頭,先前那點飄忽不定的不安感,忽然就落到了實處。

請帖還未遞到府上,哥哥便已經知道了這兩個日期,尤其是沈令儀上門的日子,絕對不是意外。

或許,是他早就知道,他能在那個時候遇到沈令儀。

又或者,這兩人根本就已經是提前約好,尋到借口,在特定的日子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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