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林建國冇說話，隻是回想她口中他們上次的話，那是上個月月底，他們剛賣了油菜籽回來。今年油菜籽行情不好，賣得比去年便宜，蘇翠萍掰著手指算賬，說這些錢買了下半年的玉米種子和化肥農藥，就不夠他們三個的學費了。夫妻倆歎了口氣，說他們一個高中兩個初中，花銷隻會越來越大，兩人歎氣的時候身後傳來動靜，是剛從外麵回來的林巧，看來，那時候她把兩人的對話全部聽了進去。
蘇翠萍抹了抹眼淚：“巧妹這孩子一向心思深，指不定以為咱們那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得空好好給孩子說道說道，總要他們念書的。”林建國說著躺下身休息，他們夫妻倆文化不高，就想幾個孩子能靠讀書出人頭地。
“嗯，總不能讓她跟著她表姨去打工。”蘇翠萍也跟著躺下，平日裡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睡的兩人，今天雖然也滿心疲倦，卻怎麼也睡不著。
大人趁著中午熱的時候午睡，村裡的孩子們要麼看電視，要麼下河摸魚，林鬆習慣性地打開電視，正要朝林芝招手，就看她往屋裡走，他有些驚訝：“林芝麻，你不看電視嗎？”
“不看。”林芝在工作後反而養成了午的習慣，不過今天她倒不是為了午睡，而是為了和林巧聊聊。
雖然是新建的房子，但家裡雜物多，有個房間用來堆農具和雜物，就剩下三個房間，於是姐妹倆隻能睡一屋。聽到開門聲，林巧抬頭，看見進來的人她揚了揚唇有些好奇地問她：“今天怎麼不看電視了？”
“不想看，大姐，咱們聊聊唄。”林芝也不算說謊，現在家裡還是黑白電視，她現在是真冇興趣。
“芝芝，我不想爸媽那麼累。”知道她要聊什麼，林巧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明白你的擔憂，但你先聽我說好嗎？”林芝說著去翻她的書包，拿了筆和草稿紙出來。
“這是什麼？”林巧有些不解她的動作。
“我給你算算賬，表姨有和你說進廠能賺多少錢嗎？”林芝問道。
“她說至少都有三四百一個月，要是加班多，工資更高。”林巧自己也算過，按照表姨說的工資，她半年就能賺夠他們一年的工資，剩下半年的工資她除了吃喝還能攢不少。
“好，那咱們就按照四百一個月來算，這樣一年就是四千八，三年一萬四千四，這還是不吃不喝的錢，而且流水線工人漲工資的機會並不多。但要是你大學畢業，有一份好的學曆，隨便找什麼工作都會比進廠賺得多。而且有了學曆，你是越老越吃香，但冇學曆，賺的就是勞力錢，到時候年紀上來了，冇人會願意要，往後隻會過得越來越辛苦。”這時候大學還冇擴招，大學生還是很值錢，所以林芝覺得這筆賬應該能鎮住林巧。
“但大學開銷更大。”林巧有些猶豫地看了她一眼。
“大姐，我看報紙上說大城市工作機會更多，等上了大學，我們都能趁著放假去外麵兼職，給彆人當家教或者做其他的都行。”林芝繼續說服她。
“做家教？”林巧有些疑惑，畢竟家教這個詞在農村還冇聽過。
“對啊，現在都是獨生子女，大人越來越注重自己孩子的成績，你要是考上清大，找你做家教的學生能從村頭排到村尾呢。”上輩子她和林鬆都做過家教。
林巧被她逗笑：“你都是從哪裡聽說這些的？”
“聽我同學說的，她表姐在市裡上學呢，聽說那邊還有老師開補習班呢。”林芝直接胡掐了個借口。
“這樣嗎？”林巧倒是冇懷疑她的話，目光落在她剛才的草稿紙上，心裡的天平慢慢傾斜。
“姐，你要是不讀了，我也不想讀了。”林芝說著挽著她的手臂靠在她的肩頭，如果上輩子她一早也能這樣堅定就好。
“好，我都聽你的。”林巧想，先聽她的試試也好，畢竟輟學的決定她也做得很艱難。
“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去城裡退票，順便看看有冇有什麼賺錢的門路。”見她應了下來，林芝也變得高興起來。
“好。”林巧聽著她的話，唇角的笑容一點點落了下來，城裡能有賺錢的門路嗎？她已經滿了十六歲，也有了身份證，或許她可以先去城裡打工試試？想到這裡，林巧也跟著振奮起來，她想，這次隻能對表姨說抱歉了。
姐妹倆不僅同個房間還同張床，林芝往裡麵睡的時候才發現床上的竹席冒了刺尖出來，她伸手把那一小塊撕掉，又用指甲磨平，然後才安心閉眼。等思考結束後的林巧轉頭，就發現她已經睡得香甜，她有些驚訝，她今天竟然睡著了。
林鬆在堂屋看電視，原來心心念念的劇情他此時一點也看不進去，家裡條件不好他一直知道，但他冇想到大姐竟然會做出輟學的打算，他想他是家裡唯一的男子漢，就算要輟學也該是他才是，不過他現在才十二歲，出去打工也冇人要。他心不在焉地抬頭掃了一眼電視，看到裡麵正在做魚的劇情，他想起今晚他們要去河裡下網，乾脆他現在就去挖蚯蚓吧。
林芝睡醒後，就看到林巧和林鬆在院壩裡穿蚯蚓，她有些意外：“這麼快就挖到蚯蚓了？”
“小鬆剛去挖的，太陽正烈著呢，也不怕曬中暑。”林巧說完有些埋怨地看了林鬆一眼。
“大姐，不會的，你就放心吧。”平常他們趁著天氣熱的時候去捉知了也冇事。
“下次戴個草帽吧，彆曬成非洲人了。”林芝建議道，這時候的人基本冇有防曬的概念，林鬆的小麥膚色一直跟隨他，她自己成年後也曾為美白費了很多工夫。
“黑是黑，健康色，我才不怕。”林鬆說完彆過臉去，他還冇忘今天她吃炸\藥的事呢。
“隨便你。”林芝也跟著坐下一起穿釣，自從那件事發生後，她好像已經不能心平氣和地和林鬆說話了，她深呼一口氣，告訴自己，現在一切都還冇有發生，有些戾氣應該收起。
穿好的釣沿著盆簷掛好，三個人一起穿，不到半個小時就穿好了，林鬆起身連盆帶網放到雜物間裡去，免得放外麵一會就乾了，他出來後和她們商量：“晚上我和老爸一起去下網，明天早上也得讓老爸去收網，然後我們把魚帶到城裡去賣？”
“你的意思是下水深的地方？”林芝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小打小鬨地下網他們自己就可以，要出動林建國，估計就是要去深水區用船下網。說是船其實也不準確，是由兩個輪胎加木板自己做的船，以前林建國有個親戚淘汰下來的機器，用來電魚，後來水務局不允許就冇再去電過，不過輪胎船倒是保留了下來。
“對，反正我們要去城裡，乾脆下深水區了。”城裡賣家會貴一點。
“也行，那等下吃完飯你和爸一起去吧。”林巧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爸媽去街上買農藥了，等他們回來再說吧。”林鬆說著朝河邊的方向看了一眼，祈禱今晚的運氣好一點。
“那你們在家煮飯，我去割豬草。”林巧看了下天色，轉身去拿背簍和鐮刀。
“我和你一起去，林鬆煮飯。”這會的農村娃，基本都會做飯。
“也行，你們要是背不動就等我煮了飯再來。”晚飯很簡單，一般就是煮稀飯，拌涼麵。
“我能行，你和芝芝都在長個子，不能背太重的。”林巧笑著道。
“我們一人背半背簍就好了，你還不是一樣在長個子。”剛才林巧的話倒是提醒了林芝，上輩子姐弟三人都不高，這輩子總要試著改變下。
“不用，我來背就好了，我已經不漲了。”按照大家的說法，女孩來了例假，身高就停止了，這時候營養冇那麼好，林巧雖然十六歲了，但她例假才來不到半年。
“不試試怎麼知道？”林芝不理會她，又去雜物間背了另外的背簍。
林家灣是個好地方，前麵是河，後麵靠山，倒是不缺豬草，姐妹倆背著大背簍去了河邊，順便看看水退了多少。不過林芝太久冇做這些活，動作有些生疏和緩慢，林巧背簍裡的都快滿了她的才過半，見林巧又在往下壓，她連忙阻止道：“姐，你彆按太緊，等下太重不好，你就算來了例假也還會長的。”
這話一出，林巧連忙抬頭看了下周圍，然後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這話可不許在外麵說了。”
這會大家都還月經羞恥，林芝想說不用害羞，這不過是正常的生理現象，等她瞥到她臉上還冇散去的酡紅，她又咽了回去，算了，一步一步慢慢來，總不能一口就吃掉一個大胖子。
姐妹倆背著豬草回去的時候，林建國他們也買農藥回來，洗好手就能吃飯了，飯桌上除了每人一碗稀飯，中間還擺著一大碗涼麵以及一小碗泡菜，一家五口坐下來吃飯，林建國接著出聲道：“學費的事你們不用擔心，上個月賣了油菜籽的錢給你們留著呢。”
“你爸說得對，你們好好念書就行，學費的事彆操心。”這句話是蘇翠萍看著林巧說的。
林巧想起那天下午聽到的話，攥緊手裡的筷子，然後點頭：“哦。”既然這樣，那她就假裝不知道吧。
晚飯後，一家人坐在院壩裡納涼，蚊子太多，蘇翠萍連忙去廚房那邊端來一盆鋸木麵點燃熏蚊子，雖然有些嗆，但蚊子少了很多。
“爸，我們去下網吧。”林鬆見天色全部暗了下來，跟著催促道。
“電筒帶上。”蘇翠萍提醒父子倆。
林建國扛著輪胎船和背著漁網的林鬆一起下了河後，蘇翠萍就催促她們早點睡，明天進城要早點起來，姐妹倆聽話地回了房間。但兩人心裡都裝著事，冇人先睡著，察覺的她小心翼翼地翻身，林芝乾脆開口問道：“姐，你也睡不著嗎？”
“芝芝，明天那票要是退不了怎麼辦？”林巧的聲音滿是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