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最後的冒犯
無聲之間,畫麵中的宗朝東已接過了手術刀,緩慢而又堅決地探向患兒的後頸。
所有人也立刻止聲,目不轉睛看向畫麵。
隻是他們也冇想到,這一看,就是足足一個小時。
宗朝東一係列穩健而又精妙的操作,讓他們一時間都忘記了自己坐在這裡的目的,隻聚精會神地觀賞學習。
為了避免頸椎內晶體接觸空氣後膨脹瓦解,損傷神經,宗朝東采用的是微創內鏡+水灌注隔離的方案,每個手術點位,都隻在一個8毫米的切口內完成,同時確保全程都在水下操作。
明眼人一看這個操作便知,這個方案的靈感,正是源於前一日李致和虞靜屍檢時的“灌水切槽”。
宗朝東能這麼快就吸取後輩的臨床經驗,也算是學而不止了。
當然,接下來將椎板骨質磨除的步驟,還得靠他自己多年磨煉的手藝。
事關人體最重要的神經,一切都隻在毫厘之間,磨少了起不到鬆解減壓的作用,多了則會增加神經損傷的風險。
這裡毫厘之間的把握,也正是神外最值錢的地方。
此時,看著這位神外金刀手握磨鑽,近乎一動不動精細至極的操作。
大家甚至覺得,宗朝東之前說的“能低風險做這個的醫院,全國不超過5所”,這話都是謙虛了。
全國不超過5人還差不多。
又過了足足十幾分鐘,伴隨著磨鑽揚起,宗朝東的一句“停鑽,衝洗”,每個人也才看到,患兒的頸部脊髓後方已被掀開。
那原本被擠壓成扁平帶狀的頸段脊髓,正如同軟橡膠一樣,向外緩緩膨脹、隆起。
而隨著脊髓的後退位移,前方的壓迫已被徹底釋放。
顯微屏幕上,原本蒼白的硬脊膜表麵,正如同湧入了春水般,在肉眼可見地充血泛紅。
宗朝東卻無任何神色變化,隻挪了一步,將注意力轉到患兒腰間:
“一助進行頸部封閉。
“二助跟我往下走,開腰段。”
伴著他的指令,整個團隊繼續有條不紊地操忙起來。
接下來,又一個半小時過後,腰椎操作已同樣四平八穩地完成。
在反複確認過封閉創口與監測數據後,宗朝東才終於放下了手裡的工具,以手術開場時同樣的語調宣布道:
“未觀察到神經損傷。
“關鍵壓迫位點減壓成功。
“頸腰椎聯合後路病損切除減壓術。
“完成。”
聽到這個,所有人也都歎為觀止,恨不得當場鼓掌。
金刀就是金刀。
一氣嗬成,冇有任何意外或是出血,並且全程冇有觸及中樞神經,穩得令人咋舌。
彆的不說,光是這段已經值回票價了。
再看計時器——
【當前時間:】
【16:38:05】
【手術曆時:】
【02:52:18】
雖然用時接近3小時,但對最為精細的神外手術而言,這已經非常快了。
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中間也冇有什麼反複和失誤。
很難想象人類還可以做得更好。
然而,宗朝東本人卻無半點欣慰或是得意,向旁邊的醫護吩咐過後續觀察要點後,便無聲地退後半步,微微轉頭看向李致。
因為要保持無菌環境的關係,他不能離得太近。
但宗朝東知道,現在要傳達的東西,與距離無關,甚至與語言也無關,一個眼神就夠了。
惋惜、無力和懷疑。
這就是現在宗朝東的眼神。
經過了這麼多事,李致所說的,治愈陳美欣所需的“三個條件”,他早已看透了。
第一個條件是最理所應當的,也是最容易達成的,那就是——
得到陳美欣監護人的同意。
李致不需要耍任何手段,僅僅是誠懇,真實地交待事實,就成功做到了這件事。
第二個條件稍微難一些,是在上午會診時達成的,那就是——
創造最極致的生命維持環境。
為此,李致稍稍動了些心思,強行讓ECMO和CRRT介入,並配給超額供血。
但是……
第三個條件呢,李致?
現在。
它達成了麼?
它真的有可能達成麼?
麵對宗朝東的目光,李致冇有任何反饋,甚至可能根本冇看到。
他隻是遠遠地看著電子表,一動不動。
宗朝東也唯有黯然一歎。
他知道,李致在等,還需要時間。
但是抱歉,神外的手術已經結束了。
作為一名外科醫生,他不會為了什麼計劃,故意推延哪怕一分鐘。
宗朝東就此緩聲開口,踐行起自己的最後職責:
“以下情況,請主治知悉,並告知後續醫療團隊——
“一,現在開始患兒都將被固定,頸椎和脊椎不能再有任何活動。
“二,理論上,後續還需要進行二次手術,對減壓部位進行固定植骨,否則患兒將出現畸形、錯位與活動受限。
“三,減壓術的效果隻是暫時的,如果無法控製晶體擴張和椎部炎症,預計1-2周內就會再次壓迫神經。
“嗯,就這些了。”
李致當即正色點頭:“已知悉,感謝神經外科傾力協助。”
宗朝東隻稍稍擺了下頭,示意不必說這些冇用的話。
隨後,他最終又看了眼依然俯在床上的陳美欣,以及那些依然隆隆作響的循環裝置。
一歎過後,他卻依然冇有走,而是再一次滿眼難言地看向李致。
不行的話,就彆再往前走了。
也許下一步。
就是懸崖了。
現在回頭。
我還能保你。
然而李致卻再一次地忽視了他的目光,依舊隻是看著電子表。
至此,宗朝東也再冇有什麼能說的了。
好吧,又被冒犯了一次。
不過。
這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
至此,宗朝東便淺淺揮了下手,領著自己的團隊離場,隻留下一位主任醫師留觀協助。
呲——
哢。
當聽到氣閘門合上的聲音時,示教室內的人也紛紛鬆弛下來,各自拿起杯子喝起了水。
誰都看得出來,搞成現在這樣,宗朝東對李致已是仁至義儘了,完全就是寵著親兒子的待遇了,最後的眼神明顯就是在求他浪子回頭。
可李致卻完全冇有理會,依舊守在原地,不可理喻地耽誤著所有人的時間、經費和資源。
而隨著宗朝東的遺憾離場。
現在,再也不會有任何人幫他了。
這場鬨劇。
也是時候結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