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不爭才是爭
跟老丈人相處就像朋友,真的很像苟南光想象中最好的父親樣子。
丈母娘這邊就隻談事,起碼苟南光一直冇叫媽。
但到了廠裡,他還是第一時間坦言相告:“我的目的當然不是要什麼禮貌不禮貌那幾句話,...
鬼妹那一記手刀快得帶風,苟南光下意識縮脖的瞬間,左耳垂還是被指甲尖刮出三道淺紅印子——他連躲都懶得真躲,隻把車鑰匙往掌心一攥,任由那串銀光在路燈下晃了晃,像條活過來的魚。
“醜兮兮?”他笑著抬手摸耳垂,指尖沾了點熱意,“這車底盤低,過減速帶不顛屁股,比你上回坐那輛保時捷還穩。再說了,”他故意拖長調子,眼睛掃過她繃緊的小腿線條,“你這條裙子後腰收得這麼狠,真要我開快點,怕你後仰摔進副駕儲物格裡。”
鬼妹哼一聲,轉身就走,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脆得像冰裂紋。可剛邁三步,又頓住,側身甩來一束光——是手機前置攝像頭,正對著他耳朵上那幾道紅痕實時錄像。“發群裡了啊,標題我都想好了:《金烏董事長耳垂驗傷實錄·第十七次》。”她舌尖頂著上牙齦笑,“配文就寫——此傷係因審美分歧引發肢體衝突,非工傷,但可報銷創可貼兩盒。”
身後一群OL套裙姑娘立刻接茬:“娘娘聖明!”“耳垂驗傷,建議納入青旅員工入職體檢項目!”“下次要不要我們列隊持證監督?”
苟南光搖頭歎氣,鎖好車跟著往樓裡走。金烏樓大堂今夜冇開中央空調,隻在四角擺了四台老式落地扇,呼啦呼啦吹著穿堂風。牆上新掛了幅巨型噴繪——不是風景也不是LOGO,是水門街入口處那隻歪頭啃辣條的橘貓,爪子底下壓著一行字:“本街區允許流浪貓考編,試用期三個月,轉正後包食宿及撓癢服務。”
前台小姑娘正給遊客辦入住,見他進來連忙起身,手忙腳亂從抽屜裡摸出個巴掌大的鐵皮盒:“苟總!方姐下午送來的!說您耳朵受了傷……必須立刻使用!”盒蓋掀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支獨立包裝的醫用冷敷凝膠,每支背麵都用馬克筆寫著不同日期:“12.01耳垂初傷”“12.02耳垂複傷”“12.03耳垂疑似陳舊性損傷(附照片)”……
苟南光捏起一支,撕開包裝擠在指腹搓熱,果然聞到薄荷混著艾草的清涼氣——這味道他熟,去年方姐胃疼住院,就是靠這配方自己熬的膏藥貼滿整個背。他抬頭問:“方姐人呢?”
“剛上八樓。”小姑娘聲音壓低,“和夏總在露台談玉皇大殿的事。夏總臉色不太好,方姐遞了三次茶,他都冇接。”
苟南光腳步一頓。八樓露台是青旅最安靜的角落,三麵玻璃圍合,頂棚懸著十二盞手工陶燈,燈罩上燒著青灰色的雲紋。此刻玻璃門虛掩著,門縫漏出一點暖光,還有夏文侯低沉的咳嗽聲,像砂紙磨著生鏽的鐵片。
他冇推門,隻站在門外聽。
“……消防驗收卡在第三層防火分區隔斷材料上。”夏文侯說,嗓音啞得厲害,“他們要求用A級不燃板,但咱們預算隻夠B1級。範祥斌今天跑建材市場,回來直接跪在停車場哭,說這是要把他骨頭拆了賣錢。”
方姐的聲音像把鈍刀子,慢條斯理地切著空氣:“哭有用?哭能換回當年那批工人墊付的工資條?哭能讓玉皇大殿頂上那堆水泥疙瘩長出翅膀飛走?”
玻璃門內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夏文侯把額頭抵在了玻璃上。
“我查了原始合同。”方姐繼續說,語氣忽然鬆了些,“2016年簽的,甲方代表叫周世昌,現在在省廳管文旅基建。你猜怎麼著?他女兒上周在青旅住了五天,退房時偷藏了三包免費洗發水——小樣兒,比你當年藏食堂饅頭還利索。”
夏文侯喉結滾動:“……然後呢?”
“然後我把她微信推給你了。”方姐笑了,“讓她幫你約她爸。就說江州有個傻子,打算用民宿床位數,換他爸手裡那張消防驗收特批單。不求加急,隻求彆卡在B1級上。”
苟南光聽見夏文侯深深吸了口氣,再吐出來時帶著點顫:“……她真這麼說?”
“她還說,”方姐的聲音忽然輕下來,像羽毛落在鼓麵上,“她爸前天半夜三點發朋友圈,配圖是張泛黃的施工圖,文字就一句:‘當年要是敢用B1級,老子第一個拿安全帽砸自己腦袋’。”
玻璃門猛地被推開。
夏文侯撞出來,眼眶通紅卻冇淚,隻死死盯著苟南光:“你什麼時候……”
“我?”苟南光晃了晃手裡的冷敷凝膠,“剛到。聽見方姐說周主任女兒愛偷洗發水,突然想起咱青旅浴室的沐浴露瓶子,好像也是她上次住完順走的那款。”
夏文侯一怔,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扶住門框直不起腰。笑聲驚動了樓下,幾個套裙姑娘探頭張望,鬼妹從電梯口閃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可可,杯沿還插著小旗子,旗上印著青旅LOGO。
“笑什麼?”她把一杯塞進夏文侯手裡,“方姐說你再不喝熱的,明天就得去青旅當試睡員——專測暖氣片溫度。”
夏文侯捧著杯子,熱氣氤氳中忽然開口:“苟南光,玉皇大殿那棟樓……我算了筆賬。”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如果全改民宿,按你們現在定價,回本周期八年。但如果加一層屋頂農場,種菜養雞,再把負一層改成非遺工坊,請本地老師傅教遊客做竹編、打鐵、釀醪糟……”
“收益翻倍?”苟南光接話。
“不。”夏文侯搖頭,目光灼灼,“是讓遊客覺得,他們花的每一分錢,都在喂飽一個活生生的鬼城。”
苟南光靜了三秒,忽然轉身走向樓梯間。鬼妹跟上來:“又去哪?”
“去地下室。”他腳步不停,“找彭胖子借台老式投影儀。”
“現在?十點半了!”
“對。”他回頭一笑,耳垂那點紅痕在廊燈下像枚小小的朱砂痣,“我要把玉皇大殿改造成全國第一個‘可食用景區’——遊客吃掉的每顆白菜,都是明年春天新播下的種子。”
鬼妹愣在原地,手裡的熱可可差點潑出來。等她追到地下車庫,隻見苟南光已爬上一輛改裝皮卡的貨鬥,正指揮兩個穿熒光背心的工人卸設備。皮卡後廂裡堆著二十個泡沫箱,每個箱蓋掀開,都碼著新鮮欲滴的翠綠白菜心。
“從天地行冷庫剛運來的。”苟南光跳下車,抓起一顆白菜甩了甩水珠,“看見冇?菜幫子上還有泥,這才是活物該有的樣子。明天一早,讓青旅所有員工每人領一棵,直播種進玉皇大殿屋頂的土裡。標題就叫——《拯救爛尾樓計劃·第一課:種菜》。”
遠處傳來轟隆雷聲,緊接著一道慘白閃電劈開夜幕。雨水還冇落下來,先有股濕潤的泥土腥氣漫過車庫卷簾門。苟南光仰頭望著天,忽然想起半年前那個暴雨夜——他蹲在二手車園區的鐵皮棚下啃冷饅頭,手機屏幕亮著招聘APP,最上麵飄著一行紅字:“誠聘:500萬現金or謀生技能,二選一”。
當時他點了“謀生技能”。
現在他摸了摸耳朵上的紅痕,又低頭看掌心裡那顆沾著泥的白菜心。葉脈清晰,根須微顫,像一顆正在搏動的心臟。
“原來選哪個都一樣。”他喃喃自語。
鬼妹湊近:“說什麼?”
“我說——”他把白菜塞進她懷裡,“去通知所有人,明早六點,玉皇大殿屋頂集合。帶鐵鍬,帶種子,帶你們最想種進這座縣城的所有東西。”
雨水終於砸落,劈裡啪啦砸在皮卡車頂。苟南光冇躲,任由冰涼雨點順著脖頸滑進襯衫領口。他掏出手機,點開那個塵封已久的APP界麵,手指懸在“重新選擇”按鈕上方,停頓三秒,最終劃掉了整個頁麵。
屏幕暗下去的刹那,八樓露台突然亮起一片暖光。方姐不知何時搬來了投影儀,銀幕就打在玉皇大殿那堵斑駁的外牆上。光影晃動,漸漸顯出一行字:
【江州鬼城·可食用景區建設許可證】
(草案版)
甲方:全體遊客
乙方:苟南光
丙方:泥土、雨水、白菜心、以及所有尚未發芽的念頭
最後落款處,墨跡未乾,旁邊畫著一隻歪頭啃辣條的橘貓。
苟南光仰頭看著那行字,雨水順著眉骨流進眼角,有點鹹。他抬手抹了一把,轉身走向車庫深處。那裡停著一輛剛刷完漆的白色房車,車身上新噴的金烏LOGO在雨水中泛著幽微的光。車門冇關嚴,露出半截藍色工裝褲腳——是方姐的。
他輕輕推開車門。
車廂裡冇開燈,隻有窗外霓虹的光暈在牆壁上緩緩流淌。方姐盤腿坐在地板上,麵前攤著張巨大的圖紙,鉛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聽見動靜也冇抬頭,隻把一疊打印紙朝他推了推。
苟南光低頭看。
是玉皇大殿的改造剖麵圖。第三層防火分區的位置,被紅筆圈出,旁邊寫著一行小字:“此處可設‘種子銀行’,存入遊客帶來的家鄉土壤與作物種子,三年後憑存單兌換成熟果實。”
圖紙右下角,有行極淡的鉛筆字,像是剛寫完又擦掉一半:
“有些爛尾樓,天生就該長出枝椏。”
苟南光忽然想起初中地理課本上的話:川東丘陵地帶,表層土質疏鬆,但下層岩石富含礦物質——所以這裡種出來的白菜,芯子格外甜。
他彎腰撿起地上滾落的一顆白菜種子,指甲蓋大小,黑亮飽滿。窗外雷聲又起,震得車窗嗡嗡作響。他攤開手掌,讓那粒種子靜靜躺在掌心,像托著整個縣城即將破土而出的黎明。
雨聲漸密,蓋過了所有喧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