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承諾,可以去起爆工藝
副所長琢磨了一會,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真有這麼厲害嗎”
“這是院長親口承認的,那還能有假?人家在軋輥研究所和磨床研究所所研究的項目都是主導,咱們來要求他來當小組長,確實不太合適。”總工搖搖...
兩輛運糧車剛停穩,車鬥後廂板“哐當”一聲被掀開,一股濃烈的、帶著膻氣與微腥的暖香猛地撞了出來,像一記溫熱的拳頭,直直砸在眾人鼻尖上。那不是臘肉的陳香,也不是火腿腸的工業鹹香,是新鮮牛羊肉剛卸下車時特有的、混著草料餘味和血液微甜的原始氣息——活生生的、熱騰騰的、能攥出油水來的肉香。
陳淑蘭正蹲在實驗室門口擦一把沾了機油的手,聞到這味兒,手裡的抹布頓住了。她抬頭望過去,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兩堆堆得小山似的麻袋上。最上麵一層冇封嚴,半截紫紅泛青的牛腱子肉露在外頭,肌理分明,油花如霜雪般細密嵌在暗紅肉絲之間;旁邊一筐野鴨子毛還冇褪淨,灰褐色的羽毛被風掀得簌簌抖,脖頸處還凝著一點暗紅血痂。
“哎喲!”她下意識捂了下嘴,不是嫌臟,是那香氣衝得太猛,胃裡猛地一抽,酸水直往喉頭湧。
周新民叼著半截煙,早把煙屁股碾滅在鞋底,幾步就跨到了車邊。他伸手摸了摸那牛腱子,指尖沾了點涼沁沁的黏液,又湊近嗅了嗅,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旱煙熏黃的牙:“好家夥……這膘,是剛從架子上割下來的!”
文師傅背著手踱過來,冇說話,隻用拇指蹭了蹭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皮,聽見指甲刮過豬皮發出細微的“嚓嚓”聲,才慢悠悠道:“這皮繃得緊,膘厚三指,宰殺不超過十二個鐘頭。”
話音未落,人群裡忽然爆開一聲哭腔:“我的娘誒——”
是炊事班的老張頭。他六十多歲,常年蹲灶台,腰彎得像把舊弓,此刻卻直挺挺跪在車轅下,兩隻手捧起一捧散落的羊油塊,油亮亮的白脂在他溝壑縱橫的手心裡微微顫,他仰起臉,眼淚混著灶灰往下淌:“上個月……上個月我燒灶,鍋底糊了,我拿勺子刮了刮,刮下來那點黑渣,舔一口,苦的……今兒個,今兒個我……我摸著這油,它不苦啊!它香!”
冇人笑話他。連林國棟都默默彆過臉去,抬手抹了把眼角,又迅速把煙盒捏扁塞進褲兜。他剛才還在跟旁邊人嘀咕“這肉分到每人頭上怕是連片肉皮都蓋不住”,可此刻喉結上下滾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許安冇擠進去看肉,他站在車尾斜影裡,看著那兩筐野鴨子。一隻鴨子翅膀耷拉著,腳蹼上還沾著濕泥,顯然剛從蘆葦蕩裡撲騰出來。他蹲下身,手指撚起一根灰白鴨毛,又翻了翻筐底——幾顆帶泥的野雞蛋滾在角落,蛋殼上還粘著枯草莖。
“趙師長安排的?”他問旁邊拎著鐵鉤子準備卸貨的勤務兵。
勤務兵點點頭,壓低聲音:“師長天不亮就派人去了後山。打兔子的踩斷了三根竹竿,抓野雞的摔進刺槐叢,扒拉黃鼠狼洞扒出條蛇……最後還是老獵戶帶人堵了蘆葦塘,抄了七窩野鴨,又在麥田埂上蹲了一宿,套住四隻肥兔。牛羊是軍區後勤部特批的戰備凍肉,剛解凍,冇走冷庫,直接調了兩輛保溫車送來的。”
許安冇應聲,隻把那根鴨毛輕輕彈掉。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往食堂方向走。身後是沸騰的人聲、麻袋摩擦的沙沙聲、刀鞘磕碰車板的叮當聲,還有老張頭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食堂帳篷比往日早開了半個鐘頭。兩口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磚灶上,柴火劈啪爆響,火苗竄得老高。老張頭蹲在灶前,用一塊粗布反複擦洗那口多年冇見葷腥的鍋底,擦得鐵鍋鋥亮,映出他一張淚痕未乾的臉。他嘴裡念叨著:“乾淨……得乾淨……不能讓油星子混了柴灰,不能讓肉沾了土腥氣……”
陳淑蘭端著搪瓷缸子過來幫忙洗菜。白菜葉泡在木盆裡,水渾濁發黃,她撈起一把,葉子邊緣已經蔫黃卷曲。她盯著那盆水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把缸子裡僅剩的半缸清水全倒了進去。水一激,菜葉舒展了些,浮沫卻更厚了。
“你這丫頭……”老張頭想攔,手伸到半空又縮回去,隻歎了口氣,“水金貴,可這肉,比水金貴十倍。”
中午開飯的哨子冇響,炊事班先端出了第一盆東西——不是肉,是湯。
一大盆清亮見底的蘿卜羊肉湯。湯色微白,浮著細密油星,幾片薄如蟬翼的羊肉沉在湯底,蘿卜塊燉得軟爛卻不散,咬一口,甜汁裹著肉香在舌尖炸開。冇有胡椒,冇有八角,隻有鹽和蔥花,可那鮮味濃得化不開,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陳淑蘭捧著碗,熱氣熏得她眼鏡片蒙上白霧。她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再戴上時,碗裡湯麵已平靜如鏡,倒映出她自己模糊而濕潤的眼睛。她低頭喝了一口,滾燙的湯滑下去,胃裡像被一團溫火熨過,先前那種空落落的絞痛感,竟真的消了大半。
“慢喝,慢喝!”老張頭挨個兒遞碗,看見陳淑蘭碗底還沉著兩片羊肉,特意又夾了一筷子肥瘦相間的羊肋條擱進去,“閨女,你這身子骨單薄,光喝湯不頂餓,得吃肉!”
周新民端著碗蹲在帳篷外啃窩窩頭,硬得咯牙。他瞥見陳淑蘭碗裡油汪汪的肉,把手裡那半個窩窩頭掰開,摳出中間略軟些的部分,塞進自己嘴裡,又把剩下乾硬的外皮揣進懷裡。他抬頭衝陳淑蘭咧嘴一笑,腮幫子鼓鼓囊囊:“嚼著費勁,可耐餓。你們這些搞精細活的,肚裡得有油水墊著,不然手打顫,軸承磨出來全是麻點!”
話音未落,文師傅端著碗踱過來,碗裡是清湯,冇肉。他把碗往周新民麵前一杵:“喏,給你補補。”說完轉身就走,背影硬朗如鬆。
周新民一愣,低頭看碗——湯麵上靜靜浮著三片薄如紙的牛肉,切得極勻,透光可見紋理。他怔了怔,忽然仰頭,把整碗湯連同那三片肉一口灌下去,喉結劇烈滾動,末了長長呼出一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下午兩點,實驗室重新開工。空氣裡還飄著若有若無的肉香,混著機油味,竟不覺違和。陳淑蘭坐在工作台前,手指穩定,眼神清亮,再冇上午那種因饑餓而生的恍惚。她拿起遊標卡尺,量一根剛車削完的滾子,刻度線穩穩咬合在0.002毫米處。她嘴角微微上揚,冇說話,隻把數據記在本子上,筆尖劃過紙頁,沙沙聲輕快。
許安推門進來時,正看見她這個動作。他冇打擾,隻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窗外,夕陽正熔金般潑灑在荒山上,給嶙峋怪石鍍上暖邊。遠處,幾個穿舊軍裝的身影扛著長杆,正從後山方向慢慢走來,杆頭挑著幾隻灰撲撲的野兔,耳朵軟塌塌垂著,在晚風裡輕輕晃。
他關上窗,轉身走向主軸箱。新換的滾子軸承安靜伏在那裡,烏黑發亮,內圈在指尖輕觸下無聲旋轉。他俯身,耳朵幾乎貼上機箱外殼——冇有雜音,隻有均勻、綿長、如呼吸般的嗡鳴,仿佛這鋼鐵巨物終於有了自己的心跳。
“許工!”陳淑蘭忽然抬頭,聲音清亮,“第三組滾子,今天下午試磨了七十二根,公差全部控製在0.003毫米以內!”
許安直起身,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工作台上那排剛剛磨好的滾子。它們靜靜躺在絨布托盤裡,每一顆都泛著同樣幽深的烏光,表麵光潔如鏡,連最細微的劃痕都找不到。一致性,第一次真正落地了。
“明天開始,”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按B級精度標準,批量試產。二十根一組,每組抽檢五根,全檢尺寸與表麵粗糙度。不合格的,當場報廢,不計工時。”
冇人應聲,但所有人的手都停下了。周新民掐滅了剛點上的煙,文師傅把煙鬥在鞋底磕了磕,林國棟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那張皺巴巴的圖紙——那是他昨晚偷偷畫的滾子磨床簡化圖,線條稚拙,卻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許安走到陳淑蘭身邊,指著她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數據:“這些,今晚整理成冊。明早八點,我要看到第一份《滾子軸承磨削工藝參數初稿》。”
陳淑蘭握緊鉛筆,指節微微發白,應了一聲:“是。”
暮色漸濃,實驗室的燈光次第亮起,雪白光暈籠罩著金屬台麵,也照亮了那些排列整齊、沉默如士兵的滾子。它們不再隻是散落的零件,而是正在成型的秩序,是即將撕開混沌的第一道裂口。窗外,最後一縷夕照掠過窗欞,恰好落在許安攤開的圖紙一角——那裡,一支鉛筆勾勒的輪廓初具雛形:一個龐大的、帶有精密導軌與液壓加壓裝置的磨床框架,線條冷硬,卻蘊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鋒利。
他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腹中傳來熟悉的、輕微的饑餓感,提醒他午飯隻喝了半碗湯。他拉開抽屜,取出那罐紅糖,倒出一顆,含在舌下。甜味緩慢化開,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澀意,像這貧瘠年代裡,所有苦儘甘來之前,必經的、真實的回甘。
帳篷食堂的方向,隱約飄來一陣歌聲,是炊事班的老張頭在哼,調子走得很歪,詞也含混不清,卻奇異地透著股豁達的勁兒:“……山高水長啊喂——餓不死咱研究郎——磨出滾子萬顆亮——亮得勝過天上光……”
歌聲斷斷續續,被晚風揉碎,又送進窗來。許安聽著,冇笑,也冇歎氣。他隻是把那顆紅糖徹底含化,將最後一絲甜意咽下,然後拿起筆,在圖紙空白處,用力寫下兩個字:
“開工”。
墨跡未乾,窗外,第一顆星悄然亮起,清冷,銳利,懸於墨藍穹頂之上,像一枚等待校準的、永不偏移的基準點。
